阿尔斯托一行人在冰之国短暂休整之后,准备出发前往梦之乡。水之精灵没有同行,她需要回水之城处理一些事务。冰之精灵也留了下来——冰之国在之前的那场战斗中受到了不少损毁,她需要留下来帮忙清理和修复。风之,于是,出发的队伍精简为:阿尔斯托、雷奥纳德、维利基、艾尔温。
不过,在车站等待火车的时候,队伍里多出了两个身影。第二位候选者斯特斯特蒂站在月台边缘,应该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旁边站着拉格斯,神色平静,但目光偶尔会扫向雷奥纳德的方向。阿尔斯托看到他们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问维利基:“……她怎么来了?”维利基看了那边一眼:“听说她之前被色欲假扮了,但趁着混乱自己逃了出来。”阿尔斯托又看了一眼斯特斯特蒂,她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并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站台上。
火车进站的时候,阿尔斯托看着那辆缓缓停下的车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向雷奥纳德:“……不是吧?这地方居然还有火车?”雷奥纳德耸了耸肩:“很抱歉,只有后面这段路有火车。前面没有,得绕一大圈才能坐上,还不如直接走过去快。”阿尔斯托听完,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好吧好吧。”
一行人陆续上了车。车厢内部不算宽敞,但座位还算整洁。阿尔斯托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雷奥纳德跟在他后面,在他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下。维利基扫了一眼座位分布,没有多说什么,在过道另一侧坐了下来。艾尔温坐在更靠后的位置,斯特斯特蒂和拉格斯则选了斜对面的座位,中间隔着两排座椅的距离,像是各自保留着一种不需要言明的默契。
火车启动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移动。阿尔斯托靠在窗框上,盯着外面掠过的冰原和渐变的植被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真的有点困了,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想要顺势躺下来。维利基眼疾手快,在他即将靠到她的肩头时伸手把他推了回去:“滚滚滚,别睡我这。要睡睡你自己手上去。”阿尔斯托被推得晃了一下,坐直身,揉了揉后颈:“……那好吧好吧。”他重新靠回窗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光影一次次掠过视线边缘。窗外的风从玻璃接缝处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像是这列火车正在以一个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渐渐把冰之国甩在身后。
阿尔斯托靠在窗边,半闭着眼,随着车身的晃动慢慢滑向浅睡。他感觉到火车的节奏平稳而重复,在那种规律中似乎没有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事情。过道里没有推车的声音,也没有乘务员经过的脚步声。一切都好似被按下了静音键。
但他不知道的是,车厢尽头的厕所门内,此刻正坐着一个人——真正的乘务员,被堵住了嘴,手腕和脚踝被绳索固定在管道旁边,无法动弹。他的制服外套已经被脱掉,领带和帽子也不在原位,只剩下里面一件单薄的衬衣。门板轻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车身的震动中碰了一下锁扣。
而此刻,那道穿着乘务员制服的身影已经穿过过道,若无其事地推开了下一节车厢的门。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也没有人在意他的帽檐为什么压得比通常要低一些。他走向阿尔斯托所在的方向时,脚步轻而稳,像是已经走过了很多次这条过道。雷奥纳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没有做出明显的反应,只是继续靠在座位里。
阿尔斯托正靠在窗边,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坐到了旁边。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偏头一看——雷奥纳德不知什么时候从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挪到了他旁边,正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阿尔斯托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你怎么坐这儿来了?”
雷奥纳德语气随意:“我怕你晕车。”阿尔斯托瞪了他一眼:“切,我才不会晕车。”雷奥纳德像是早有准备:“那你上次晕船是怎么回事?”阿尔斯托被他噎了一下:“那是……那是……”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已经走到他们座位旁边停了下来。
“三位客人,请把你们的票拿出来,我检一下票。”那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有些低,声音平稳而客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阿尔斯托被打断了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制服、帽子、工作牌都齐全,他没有多想,低头去找自己的票。
雷奥纳德先拿出票递了过去:“行。”那人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孔器,在票面上压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把票递回来:“好了,谢谢配合。”阿尔斯托疑惑的说道:“这是什么?”雷奥纳德则是解释道:“这是检票员把票拿出来可以检票,火车是为了害怕有人逃票。所以你就要让检票员打孔。”
阿尔斯托也找出了自己的票,递过去的时候,乘务员伸手来接。他的手指在接过票的那一瞬间,极轻地碰了一下阿尔斯托的指尖,像是无意间擦过,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收回手完成打孔、递还,然后说了一句:“好了,感谢配合。”随后他继续沿着过道向前走去,在下一排座位前停下,重复着同样的操作,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尔斯托正要说什么,维利基已经走了过来。她走到他面前,侧过身,然后顺理成章地坐到了他的腿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我好困,我要在你这里睡觉。”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阿尔斯托被她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不是,你都不让我睡你那,你怎么还跑来睡我这儿了?”维利基没睁眼:“我是小孩,所以可以睡你这里。”她语气含糊,像是已经开始往睡意里滑了。阿尔斯托低头看了她一眼,本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她缩在他腿上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着更稳一些,然后自己也靠回椅背,没再说什么。
火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冰原的灰白逐渐过渡到带绿意的丘陵和田野,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地板上,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移过整个车厢。从冰之国到梦之乡,中间要翻过两座极高的山,过完山之后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达。这段路确实很长,长到连窗外的风都带着一种持续的沉闷和重复。
阿尔斯托的目光在窗外停留了一会儿,逐渐觉得眼皮开始变沉。也许是车身的节奏太稳了,也许是自己太无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眼的,只是感觉到意识慢慢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棉絮轻轻覆住了。旁边的雷奥纳德也靠向椅背,呼吸平稳下来,像是也已经在同一片安静的节律中慢慢合上了眼睛。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车厢的人,不!准确来说是整个车的人都人都睡着了。
阿尔斯托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头顶是熟悉的声音,正在轻轻哼着什么——声音很低,像是摇篮曲,又像是随口编的调子,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安定感。他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到了姐姐的侧脸。她低着头看着他,目光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变成了10岁时的模样,手小小的,袖子也短了一截。他愣了一下,但没有觉得不自然。他没有去细想“自己为什么变小了,也没有细想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有去追问“这是在哪里”只是在那个怀抱里安静地待着,像是这个地方本来就不需要解释。他们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墙壁是用纸壳拼起来的,地面铺着几块旧毯子,像是以前住过的地方。
姐姐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低的:“……睡吧,睡吧,我亲爱的猴斯。”阿尔斯托没有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时候。过了一会儿,姐姐放下他,站起身:“我要出去一下,你待在家里,别乱跑。”她说“家”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那个纸壳搭起来的小棚子真的就是家。阿尔斯托坐在毯子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要去哪里。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阳光依然落在地面上,照亮了"家"的一处小小角落,然后姐姐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面包,在她掌心里显得不大,面包的边角有些硬,像是已经放了一小段时间了。她递给他:“给,吃吧。”阿尔斯托接过面包,没有直接咬,而是低头看了看,然后掰下一半递回给她:“谢谢姐姐,你也吃。”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带着温暖也带着苦笑,把面包推回他的方向:“姐姐已经长大了,不用再吃东西了。”并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你要好好长大,知道吗?”
阿尔斯托看着她,依然没有接那个面包,他想了想,然后说:“我已经长得很高啦,姐姐才更要吃东西。”并用手比划了自己的头表示自己长得很高了,把面包又往她那边递了递。
姐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转瞬即逝。阿尔斯托看着她,想要分辨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是幸福,是欣慰,还是某种他不认识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他看不出来。他只是觉得,那个笑容在眼底边缘微微顿了一下,但他觉得要是能永远永远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啊。
然后姐姐伸出手,接过了他递来的那半块面包。她低头咬了一小口,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他——她愿意接住他的关心,哪怕只是一口面包的分量。阿尔斯托也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半块。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个纸壳搭起来的小空间里,即使吃着是不是很柔软的面包,阳光从缝隙里落进来,落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
阳光从纸壳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温暖的光带。姐姐哼着那首总是重复的曲子,声音低低的:“……猴斯……猴斯……好好睡觉吧……”她的手指轻轻拍着阿尔斯托的背,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吵醒,又像是只是习惯性地在哄他入睡。阿尔斯托靠在她怀里,眼皮沉沉地合上了,呼吸渐渐平稳。
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一些。姐姐正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看他醒了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要出去了。你要是想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出去。”阿尔斯托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好呀。”姐姐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然后笑了一下:“你继续睡吧,天亮还早。”
他又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到第二天真正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姐姐依然坐在他旁边,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出门。她看着他,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我要出去啦。你一个人待在家里好吗?”阿尔斯托坐在毯子上,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好的,我会听话的,我等姐姐回来。”
姐姐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猴斯,那我先出去了。”她弯下腰钻出了纸壳棚屋的门,脚步声沿着外面的小路渐渐远去了。阿尔斯托坐在毯子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站了起来,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迈步往门口走去。
他沿着小路走了一段,没有明确的去处,只是一直往前走着。穿过几棵低矮的树和一片被阳光晒暖的草地之后,他听到水声。一条浅浅的小河横在眼前,水流不深,清澈见底,岸边长着细长的草,随着风轻轻晃动。几只野兔正蹲在河边,耳朵微微竖起,像是也在享受这片安静的阳光。阿尔斯托放轻了脚步,蹲下身,慢慢靠近它们。野兔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跑开,像是也在判断他是不是真的无害。
他坐在河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一只兔子的耳朵尖。那只兔子抖了一下耳朵,但没有跑开,只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低头吃草。阿尔斯托蹲在那里,没有再去碰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着水面被风吹起的细碎波纹,听着水流和风声混在一起的声音。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的笑容——不深,不刻意,只是那种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自然浮现出来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个笑容映得格外清晰。那笑容十分纯洁,带着孩童的天真浪漫。
阿尔斯托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清凉的水里,手指拨动水面,带起几道细细的波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晃动着,正准备捧起水洗一洗,忽然间,水面平静下来了。倒影里映出的,不是他10岁的脸——而是16岁的自己。眉眼已经长开了,轮廓比小时候分明了一些,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边缘。水中的倒影正看着他,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阿尔斯托听不见任何声音。他试着凑近一点,想看清那个倒影的口型,但水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倒影模糊了一瞬,又恢复了清晰。
那个16岁的自己依然在说,嘴型清晰,像是在反复重复同一句话。可声音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住了,完全透不过来,只有嘴唇在动,没有声响。阿尔斯托蹲在河边,低头看着那个倒影,像是意识到什么——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10岁了,也意识到姐姐不可能还在他身边,因为她已经被选中成为候选者,被带走了,不可能坐在纸壳棚屋里拍着他的背唱摇篮曲。
他看着自己16岁的倒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现在已经16岁了。”说完之后,水面倒影也停了下来。不再动嘴了。只是隔着水面安静地看着他,像是确认他明白过来了。风从河面吹过,把他的头发轻轻拂动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
阿尔斯托猛地回过头——身后的世界已经消失了。草地、野兔、小河、阳光,全都像被一只手轻轻抹去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站在其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他自己和前方不远处一道模糊的人影,像一团尚未完全成形的雾气,轮廓边缘在不断变化,始终无法被完全辨认。
阿尔斯托盯着那道黑影:“……你是谁?”黑影没有移动,但一个声音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不高不低,平静得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永远活在美好的梦境当中吧。”阿尔斯托感觉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穿了他心里那层还没完全融化的隔膜。他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动着一样,猛地朝黑影冲了过去,伸手想要抓住它。但黑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站在那片黑暗里,胸口还在起伏着,呼吸粗重。然后,周围的一切又重新亮了起来——他又回到了那条小河边,阳光落在他肩上,野兔还在不远处低头吃草,水流的声音依然清晰而平稳。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那段黑暗从未出现过。
但阿尔斯托没有动。他蹲在原地,看着水面,看着倒影里自己16岁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这里是假的。”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安静地蹲在河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阿尔斯托蹲在河边,看着水面上那个16岁的自己。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水面上的倒影动作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他已经准备好了,然后缓缓伸出手——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身被握在掌心,递向水面的方向,动作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什么。他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然后那个倒影连同那把刀一起,缓缓沉入了水面之下,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中,逐渐扩散、变淡,最终完全消失,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独自浮在水面上。
阿尔斯托依然蹲在河边,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水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河边有一把短刀正静静躺在岸边的草地上,刀刃反射着细碎的光线,像是刚刚有人把它放在那里。他伸手捡起那把刀,指腹沿着刀身边缘轻轻滑过,触感真实而具体,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他低头看着那把刀,试图回忆刚才那个倒影说的那句话——“……拿着这把刀,对准自己。”他反复想着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没有立刻放开,也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刀。
他想起了平时和维利基在不能说话的情况下用口型交流的默契。那些时候,维利基会侧过头,用只有他能看到的角度慢慢做出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让他看清,而他每一次都能准确地读懂她的意思。刚才那个倒影的嘴型,和那些时刻一模一样。他握紧短刀,看着自己面前的草地、野兔、河水和纸壳棚屋的方向,安静地思索着。
阿尔斯托握紧短刀,没有再看那片草地、没有再看那条河、没有再看那只还在低头吃草的野兔。他闭上眼睛,将刀尖抵住自己的脖颈,然后用力刺了进去。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刀口扩散开来,蔓延到肩膀、胸口、手臂,像是整个身体都被那道伤口点燃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后退,只是又往里送了一些。
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沿着锁骨的线条渗进衣领里,温热的触感与手腕上逐渐升高的凉意交替着传来,像是身体正在分头记录着不同的信息。视线开始模糊,声音开始变远,野兔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河水的流动声也在慢慢退远。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接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朝他跑过来。紧接着他感觉有人从侧面用力抱住了他,一只手按住了他握着刀柄的手,另一只手把刀从他手里夺走,远远地扔了出去。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带着喘息和颤抖:“……猴斯!你在干什么!”那个称呼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心头微微一震——只有姐姐会这样叫他,那是他小时候的小名,也只有姐姐自己知道。
他抬起头,看到姐姐正蹲在他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眼眶泛红,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她看着他脖子上的伤口,声音依然带着没有完全平复的颤抖:“……你干什么?怎么了吗?对不起,姐姐不应该一直让你一个人待在家里……是不是我最近没照顾好你……”阿尔斯托看了她片刻,然后慢慢伸出手,推开了她的手,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是我姐姐。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姐姐的动作顿住了。她的表情还在,声音也还在,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未尽的不安:“……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是你姐姐……”阿尔斯托已经从草地上站了起来,重新捡起那把被扔到一旁的短刀,握在手里,刀身还带着他手腕上的余温:“你刚才过来阻止我,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死。真正的姐姐不会用那个名字来哄我留在这里。她会让我自己决定。”他说完,没有再犹豫,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然后刺了下去。
阿尔斯托猛地坐起来,怀里还抱着维利基。他低头看了一眼,维利基正靠在他怀里,像是睡得很沉,但刚才他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回应。他又晃了晃她的肩膀:“喂,维利基,醒醒!”没有动静。他停了一下,伸手探向她的鼻尖——没有呼吸。他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旁边,雷奥纳德的座位已经空了,艾尔温的位置也是空的,斯特斯特蒂和拉格斯也不见了,整个车厢像是只剩下了他和怀里这个没有呼吸的火之精灵。
他站起来,扫视整个车厢,里面静得像是连空气都被抽走了。他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吸声,听不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连火车本身的晃动都变得异常平稳而沉默,仿佛车厢已经不再是行驶中的列车的一部分,而是一个被单独剥离出来的封闭空间。他放下维利基,快步穿过过道,推开下一节车厢的门——里面也是一样,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座位上没有行李,过道里没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站在那排空座位之间。他推开了第三扇门,依然如此。整列火车都像是被清空了一样,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那个坐在座位上、依然没有呼吸的火之精灵,保持着被他放下的姿态。
阿尔斯托站在过道中央,脑子在极短的时间里转了一圈。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检票员。那个说话客气、动作标准、帽檐压得很低的人。唯一一个能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情况下接触到全车厢每一位乘客的人。他没有再犹豫,转身朝着车厢尽头的方向跑去,穿过一节又一节空荡荡的车厢,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终于在某一节车厢的尽头看到了一个身影。那人背对着他,穿着制服,像是在等什么人。阿尔斯托停下来,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过道里看着那道背影,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推测是否有足够的分量支撑他继续迈出下一步。
雷奥纳德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开阔的庭院里。脚下的地面铺着草地,阳光温和地落在院墙和屋檐上,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一切都像是不久前刚刚被修剪过一样干净整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记忆中要小一些,骨节还没完全长开,像是回到了某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年纪。他回过头,看到了院墙后面那栋熟悉的建筑,看到庭院中央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像是从来没有被砍掉过。
他还没完全整理好思绪,一道声音已经从庭院另一侧传了过来:“看招!”他转过头,看到拉格斯正站在几步外,手中握着练习用的木剑,已经朝他挥了过来。雷奥纳德几乎没有犹豫,侧身避开了第一道攻击,后退了半步,然后一膝压低重心,挥剑架住了拉格斯的下一招。两柄木剑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雷奥纳德看着拉格斯的脸,那张脸比现在要年轻一些,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像是真的在等待他的回应。“不对,”雷奥纳德说,收剑换了一个角度,“得这样。”他示范了一次,动作不大,但比他刚才预想中更接近他原本的步法,像是在陌生的身体里找到了通往熟悉路径的方式,仿佛这具年轻的躯壳还残留着他后来才真正学会的东西。拉格斯看了他的动作一眼,像是记住了什么,没有多问,重新摆好了架势,准备再试一次。
阳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影,庭院里只剩下两柄木剑碰撞的声响和偶尔踩实的脚步。
雷奥纳德握着木剑,看着拉格斯重新摆好姿势,正要继续示范下一个动作,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院门方向传了过来:“哎呀,你们两个小家伙,在练剑呢?”雷奥纳德停下动作,转头望去——养母正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果子。她身后,养父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刚放下没多久的工具,像是刚从后院收工回来,看到院子里两个孩子在练剑,便没有急着走开,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
养母走到他们面前,放下果盘,伸手戳了一下雷奥纳德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惯常的调侃:“你呀,个子还没到一米七呢,就教别人练剑了?”雷奥纳德被戳得微微偏了一下头,没有躲开,也没有反驳。然后她又转向拉格斯,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才十二岁,怎么也开始练剑了?”拉格斯被戳得眨了一下眼,站直了身体:“……我想跟哥哥一样,成为一名剑士。”
养母听到这话,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温和:“好啦好啦,你哥哥还没成为剑士呢。”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缓缓移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她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她走回果盘旁边,拿起一个果子,擦了一下,递给雷奥纳德:“你们练完剑再吃吧。”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叮嘱一件很小的事。
养父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刚才放下的工具,像是刚从后院忙完。他在两个孩子旁边站定,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嗯……还在练剑呢?”语气算不上严肃,带着一种“我只是路过看看”的随意。拉格斯点了点头,手握木剑还没放下,站得比刚才更直了一些。
养父没有急着走,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开口了:“你们两个人要是真想成为剑士,我也不会指责你们。练剑是好事,可以保护国家,可以保护自己心爱的人,不是吗?”拉格斯几乎是立刻回答:“我要成为剑士,保护国家,保护我的朋友,保护家人。”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练习了很久。
养父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平实:“你这种志气,指日可待。”然后他转向雷奥纳德,“那你呢,雷奥纳德?”雷奥纳德被点到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也正在心里组织那句话。他握着木剑,目光低垂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语气比他预想中更平静一些:“……我以后也要成为剑士。保护国家,保护整个国家的人。”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向其他人,只是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木剑,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句承诺的分量。
养父像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院门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之后,他偏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院门边的养母:“孩子他妈,咱回去吧,别打扰孩子了。”养母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果子,像是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等会,我先看看这两个孩子。”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拉格斯重新握紧木剑,看向雷奥纳德:“……那我们还继续练吗?”雷奥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站在原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那道完整的背影在记忆里多停留片刻。然后他转回来,重新握紧手中的木剑,语气平稳:“……继续。”
雷奥纳德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听着她叫自己“傻孩子”,感觉确实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他握木剑的手没有松开,目光落在养母脸上,像是正在仔细观察她的每一个表情:“你不是我真正的养母。她不会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他退后半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这里应该是梦境。我记得……我明明还在车上。”
养母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带着温和笑意的表情:“……傻孩子,又在玩什么骑士游戏?你已经十六岁了,别这么幼稚。”雷奥纳德没有被她的话带偏,也没有放下手中的剑:“我养父常年不回家,他今天却出现在院子里——这不合理。而且自从我弟弟出生之后,我养母的关注就移到了他身上,也不会像刚才那样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练剑。”他抬起剑尖,指向养母,“你不是真的她。”
养母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某种短暂的不安掠过她的面容,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她向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走近他,声音依然温和:“……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雷奥纳德没有后退,也没有放下木剑:“这里确实是梦境。我不该留在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木剑——剑身不算特别锋利,但如果用力,依然可以造成伤痕。他没有犹豫,将剑尖抵住自己的脖颈,边缘切入皮肤,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沿着颈侧慢慢滑下来。养母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快步上前,伸手想要夺走他手中的木剑:“你干什么?!”她的动作很快,像是真的在担心他的安全。
但雷奥纳德已经退开了,退到了几步之外。他站在庭院边缘,阳光依然落在他肩上,但他已经不再觉得那片阳光是暖的了。他看着养母,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依然握着木剑的拉格斯,然后开口:“你们都很真实,但这不是真的。我在车上,我应该醒过来了。”
雷奥纳德没有放下手中的木剑。他看着对面那个依然面带微笑的“养母”,语气比刚才更平静了:“离开这里的方式,应该就是自杀吧——不然,你刚才为什么要拦我?”养母的表情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我是在担心你的安全,怎么会拦你?”雷奥纳德没有被她带偏:“我刚才是在诈你。如果你是真的,你根本不会急着阻止我。”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始终没有说话的拉格斯,然后收回目光,“而且,还有一件事,你忘了吧——我弟弟在十二岁那年就被送去学校了,三年没回来。他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庭院里。”
养母的动作停住了。她的表情像是被这句话从内部轻轻击碎了一下,然后那份温和的面具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隐藏的、不再遮掩的冷漠。她不再装了,声音恢复了梦境原有的底色,带着一层淡淡的、审视般的笑意:“哎呀……你猜对了呢。”那声音依然来自那张熟悉的脸,却已经不再属于养母这个存在,“不过——再见了。下次再见。”
雷奥纳德没有给她更多时间。他翻转木剑,将剑尖抵住自己咽喉,毫不犹豫地用力推了进去。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心里已经排练过一遍,确认过它的终点。眼前的庭院、阳光、歪脖子树、果盘、站在几步外沉默不语的拉格斯,都像纸片一样被风卷走,落进一片迅速收拢的白色里。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重新涌进肺里。他坐起身,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陌生的车厢里,座位是空的,过道也是空的,窗外依然是正在向后掠去的田野和树影,像是那场梦境从未发生过。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皮肤光滑,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他低声说了一句:“……果然是陷阱。”然后他站了起来,没有再多停留,朝着车厢门走去,推开门,走进下一节车厢。
拉格斯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把桌面上的书页照得微微泛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蓝白色的校服,袖口有点长,像是还没有完全合身的尺寸。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余光已经瞥见了旁边座位上的人。雷奥纳德正坐在他旁边,一手撑着下巴,目光看着黑板,像是在认真听讲,又像是在发呆。
拉格斯愣了一下,但身体已经自然地坐直了,也看向黑板。老师的声音在前面响着,讲的内容他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像是那些知识已经被时间磨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这里坐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坐下来,时间在这种环境里变得不太可靠。终于,下课铃响了。雷奥纳德像是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几乎在铃声落下的同一刻就侧过身,拍了一下拉格斯的肩膀:“喂,下节是练剑课,你跟我一起去吧。”他没有等拉格斯回答,已经站起来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笃定,像是这件事不需要商量。
拉格斯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桌角:“哥……你别这样行吗?”雷奥纳德没有松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快的理所当然:“哎呀,快走啦。早点去还能挑个好位置,去晚了连木剑都剩不了几把了。”拉格斯被他拽着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边沿,一直走到器械室旁边才停下来。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暖融融的,空气中带着操场特有的青草和尘土的气味。
雷奥纳德已经顺手从旁边的桶里抽出一把木剑,掂了掂重量,然后转身看向拉格斯:“弟弟,要不要来一场?”拉格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已经准备好动手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弯腰从桶里抽出一把木剑:“……好啊。”两柄木剑在阳光中交错,碰撞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像是那段时间本身的质地。而那个站在院子中央的雷奥纳德,比他记忆中的模样稍微高了一些,却依然带着相同的气息和轮廓。那片阳光,依然温暖地洒在两人之间。
拉格斯握着木剑,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收剑插回桶里,转头看了一眼雷奥纳德:“哥,你下手也忒狠了,我差点以为你真要砍我。”雷奥纳德已经把木剑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哪有那么狠?我还收了力的。”拉格斯揉了揉刚才被剑背拍到的肩膀:“收力了还这么疼?那你没收敛的话我是不是得躺着了?”
雷奥纳德没有接话,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确实没有受伤,然后收回目光:“走啦,去喝口水。下一节是理论课,别又睡着了。”拉格斯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我上次睡是因为那节课真的太无聊了,不是我的问题。”雷奥纳德没有回头:“嗯,你每次都有理由。”拉格斯想反驳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每次都找理由,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人沿着操场边的走廊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在墙面上拉成两道并肩的长度。拉格斯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这个场景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又像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这里过。但他没有停下来细想,只是跟着雷奥纳德的步伐继续走。
拉格斯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像是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入睡。室友的声音从旁边的床位传过来:“睡不着?”拉格斯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明天就是剑术考试了,我肯定比不过我哥。”室友侧过身来,隔着过道看着他:“你也很强了好吗?在咱们这一届里,你基本也就只输给你哥了。没事,没几个人能打过你。”
拉格斯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想赢一次。不用每次都第一,就一次就够了。想试试站在他前面的感觉是什么样。”室友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认真:“你想拿第一?”拉格斯被问得愣了一下:“……谁不想拿第一啊?”
室友没再说话。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向拉格斯的方向:“那让你拿一次第一,好不好?”拉格斯坐起来,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颗白色的药片,表面光滑,没有标记。他抬眼看向室友:“……这是什么?”室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生怕被走廊里路过的人听到:“泻药。明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你把它下到他饭里。下午训练的时候,他肯定得往厕所跑。等他迟到,你就是第一了。”说完他便躺了回去,翻了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随你便,我睡了。”
拉格斯握着那个纸包,坐在床边没有动。他低头看了它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落在他手心里,把那个纸包的轮廓照得清晰可见。他听到室友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像是真的已经睡着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轻微风声。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纸包放在枕头底下,也躺了下去,没有立刻闭上眼睛,像是在等自己做一个决定,又像是在等天亮的时候这件事自己能有一个清晰的结果。
上午的课终于结束了。拉格斯合上书本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门外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斜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臂,像是在等他。雷奥纳德偏了偏头:“走吧,去吃饭。”语气随意得像他们已经一起吃过无数顿了,不需要再确认什么。拉格斯拿起桌上的东西跟着他走出去,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在过道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横线。雷奥纳德没有问他上午课上的怎么样,也没有问他考试准备得如何,只是说了一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早点去还能抢到好的。”
拉格斯走在他旁边,没有回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他看了一眼雷奥纳德的侧脸,阳光从他的肩膀上方落下来,在领口处投下一小片棱角分明的阴影。他收回目光,继续走着,像是想把那段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念头再留一会儿,等到某个更合适的时候再去触碰它。
两人到了食堂。雷奥纳德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就是拉格斯。他拿起筷子,正要开动,忽然抬头看了拉格斯一眼:“对了,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平时不是喊三遍都不动吗?”拉格斯被问得顿了一下:“……想起考试的事,睡不着就起了。”雷奥纳德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雷奥纳德坐在他对面,已经拿起筷子准备开动了,动作利落,像是一会儿还要赶着去做什么事。他夹起一筷子米饭正要往嘴里送,拉格斯忽然开口了:“……哥,你喝水不?”雷奥纳德放下筷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行啊,正好有点渴。”说着他看了一眼食堂打水的地方,又看向拉格斯,“怎么,你也要喝?”
“我忘了买了,突然想喝点饮料。”雷奥纳德像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便把自己的筷子搁在碗沿上,问他:“你想喝什么?我去买。只不过嘛,作为要骑士,可不要喝饮料喝胖了。”拉格斯说了一个他平时常喝的牌子。雷奥纳德点了点头,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像是确认自己带了钱:“行,我去买,你坐着等一会儿。”他站起来朝食堂门口走去。拉格斯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几排桌椅,推开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在门槛处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线,然后门合上了。
食堂里依然很热闹。碗筷碰撞声、交谈声、椅子在地面上拖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层持续不断的背景音,让这个空间变得更加完整而自然。拉格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份饭,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份还没有被动过的餐盘。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纸包,捏在手里,纸包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着它,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完成它。然后他把它放进了米饭里,用手指拨了几下,把白色药粉搅散进饭粒的缝隙里,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把纸包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饭,嚼了几下咽下去。动作很轻,像是那段空档从未占据过这个空间,像是那道声音只是在某片尚未被填满的日光里,轻轻地合拢了一下自己的边界。
过了十几分钟,食堂门口的门再次被推开。雷奥纳德拿着两瓶饮料走回来,把其中一瓶放到拉格斯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给你的。”语气自然得像他刚才只是出去了一下。拉格斯接过饮料拧开瓶盖,低头喝了一口:“……谢谢。”他的声音像是被饮料咽下去了,只剩下一个还带着温度的动作留在了桌面上。
拉格斯坐在座位上,看着雷奥纳德夹起那口饭,正往嘴边送。米饭在他的筷尖上堆成一小团,热气微微升腾,带着食堂里那股熟悉的油盐味,像是这顿饭已经在这个寻常的中午按部就班地运行了很久,而他也只是这其中的一部分。但是呢,他的良知还是占据了上风。
但拉格斯还是在他即将把饭送入口中的那一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来不及多想时才会有的果断:“……等一下。”雷奥纳德被他拦住动作,筷尖停在半空中,他偏头看向拉格斯:“怎么了?”
拉格斯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的饭上,顿了顿,然后他开口了:“……我、我刚才好像看到饭里有一只虫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稳一些,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心里默念过一遍了,“我给你换一碗吧。”雷奥纳德放下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饭,然后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虫子?咱这食堂哪儿来的虫子?皇宫那边查得那么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拉格斯没有松手:“……刚才我看到它爬进去了,可能是个小的,你没注意到。”他顿了一下,“你等着,我去给你换一碗。”他端起了雷奥纳德面前的餐盘,没等对方回答,已经转身朝食堂角落里的回收窗口走去。他走得不算快,但在穿过几排餐桌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看。
他把整碗饭倒进了回收桶里,连同那些已经被搅拌好的药粉一起,落到那堆剩饭和菜渣之间,和它们混在一起。然后他去窗口重新打了一份一模一样的饭,端着它走回来,放到雷奥纳德面前:“给,换好了。”雷奥纳德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份崭新的餐盘,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行。”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拉格斯坐在他对面,也低头吃起了自己那份饭,没有再多说。
拉格斯站在原地,握着木剑,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周围的练习声还在继续,同学们挥剑时扬起的风还吹着草地上的草屑,但那些声音都像是被隔了一层膜,不再像刚才那样直接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正在想刚才那个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另一个细节也忽然被他注意到了——他手里这把木剑的握柄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和刚才练剑时他握着的位置不太一样,像是在他低头思考的间歇里,这把剑已经换过一把了。他还注意到,斜前方那个一直练习同一套动作的同学,他之前以为他只是基础不熟,才会反复做同一个动作——但现在仔细看的话,他并不是在“练习”,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同一个挥剑节点上重复相同的动作,像是被设定好的齿轮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着,从未偏离过原先的位置。
他想起刚才那道断断续续的声音,想起那几声急促的“格……”“醒……”,那不是他自己的想象,也不是风声。那是从某个他还没看到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而那个声音的纹理和方向,和他现在所在的这片操场并不来自同一处空间。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放下木剑。他看着前方那片被阳光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练习场,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这里不是真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围依然没有人看他,动作也没有任何改变,像是那句话只是被他放进了空气里,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接住。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说出那句话之后,周围的光线像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的那一刻泛起的涟漪,又像是一道短暂的呼吸在整片场景的节奏中停顿了半拍。他没有再犹豫,放下木剑,转头向操场边缘走去,向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尚未合拢的门。
拉格斯沿着走廊向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个方向,只是有一种隐约的感觉告诉他,这条路是对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门,他推开之后,发现自己走进了一间洗手间。地面是白色的瓷砖,灯光微弱,空气中带着水汽和清洁剂的气味。他走到洗手台前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雷奥纳德。他正伏在镜框边缘,像是透过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注视着他,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拉格斯听不到声音,但他能辨认口型,因为那些字是雷奥纳德在他面前说过无数遍的短句——急促而清晰:“逃……杀……”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像是为了确认那道画面是否依然存在。他伸手触碰镜面,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玻璃表面,像一面普通的镜子。雷奥纳德依然在镜中,重复着那句话:“快……逃出去……杀……”拉格斯听懂了。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后退半步,握紧拳头,用力砸向镜面,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碎片四散开来,落在地面上和他的手背上,划出细长的伤口。他弯腰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片,看了一眼镜框中那些已经不再完整的面容,然后将刀尖抵住自己胸口,用力推了进去。
那片碎裂的声音散开时,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消退——瓷砖、灯光、水汽、破碎的镜面,全部从边缘开始褪色、收拢,像是正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吸进那片正在闭合的空隙之中。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躺在一节车厢的地板上。阳光从车窗落进来,落在他的肩上,火车依然在平稳地前行。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下浮上来一样,喉咙干哑,胸腔里还残留着一种尚未完全消退的闷痛。雷奥纳德正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没事吧。”
拉格斯醒来的时候,心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重跳了两下,窒息感还没完全褪去。他撑着旁边的座位站起来,大口喘了一口气,看到雷奥纳德正拉着他弟弟站起来。拉格斯一边咳一边扶着椅背站稳,声音还没完全恢复:“……哥,我醒了。”雷奥纳德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醒了就好。走,去下一节车厢,看看其他人。”
拉格斯没有多问,跟着他往前走去。阿尔斯托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眼,也迈步跟了上去。
艾尔温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旧书桌前。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块温热的金色方块。他低头看向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了。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一本书。
他伸手翻了一页,纸页边缘有些发黄,触感干燥而柔软,和他记忆中一样。他坐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安静地翻着书页,阳光把他翻页时手指的轮廓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阴影。他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经过,节奏均匀而缓慢,像是某个熟悉的人在这个时间点习惯性地路过。他没有抬头去看,只是继续翻着书。
过了许久,他读到一页时停了下来,有一个字他不认识。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朝门外走去。他穿过走廊,走到父亲的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走了进去。父亲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旁边摊着一份报纸。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清楚。
艾尔温走到书桌边,犹豫了一下,把书翻到那一页,指着那个字问道:“父亲,这个字我不认识,你能告诉我吗?”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放下咖啡杯,又看了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你喜欢看书?”艾尔温被问得愣了一下,小声答道:“……嗯,我喜欢。”父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喜欢看书是好事。书里有知识,能看到你没去过的地方,也能看到你没经历过的生活。”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艾尔温的头,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在努力适应这个动作,“以后你要是真喜欢读书,我那有几本,你可以拿去。”
艾尔温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父亲说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这个字怎么念?”父亲低头看了一眼书页:“这个字念‘琼’。”艾尔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谢谢父亲。”他合上书,抱着它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的光依然落在他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在桌边坐下,重新翻开那一页,把那句话完整地默念了一遍。
阿尔斯托蹲在艾尔温旁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没有反应。他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艾尔温,醒醒。”依然没有反应。阿尔斯托收回手,目光落在艾尔温那张因缺氧而泛白的脸上:“现在就剩他、维利基和那个候选者还没醒了,其他人都已经醒了。”雷奥纳德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艾尔温紧握的手:“他在梦里可能在经历什么重要的事。如果强行打断,可能反而会出问题。”阿尔斯托沉默了一下,重新蹲下身,靠近艾尔温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艾尔温,你要是能听到的话,就快点醒过来。”
梦境里,艾尔温正坐在书桌前,安静地翻着手里那本书。窗外的光依然是午后的,柔和而稳定,像是时间的流动在梦里被拉成了一整段没有尽头的长度。他翻到下一页时,目光停住了。有一行字不像是原本印上去的,像是后来被人写上去的,笔迹很新,墨色还没完全干透,像是刚刚才出现在书页上,正在他注视下逐渐变干。写着:“艾尔温,你在梦里。逃出去的方法是——”后面的几个字被一大片墨渍覆盖住了,像是有人写到一半的时候被什么打断了,也可能是刻意抹去的,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痕迹,看不太清原本写的是什么。那行字像是在迟疑,又像是被人刻意涂掉,只留下一个尚未完全闭合的形状。
艾尔温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他又看了一遍。字没有消失,依然安静地停在书页上,像是刚刚才留下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他慢慢放下书,转过头,看了看周围——书桌、窗户、午后的光、门外依然安静的走廊,都没有变。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些片段:火车、那场晕倒、车厢里昏暗的光线、有人叫他名字的声音。他再低头去看书,书页上那行字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只剩下干净的纸页和微微泛黄的边缘。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句:“……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阿尔斯托听到动静猛然回头,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黑影掠过——雷奥纳德已经被踹飞出去,后背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刀锋顺势横在身前,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那道身影停在过道中央,灰袍松垮,头发乱糟糟的,正慢悠悠地直起身来——是懒惰。
阿尔斯托脱口而出:“……你不是还被关着吗?!”懒惰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样,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掠过的景色,语气散漫:“今天可算赶上这一趟了。”随后他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人:“人还挺多的,可以打发。”话音落下,黑暗从车厢尽头慢慢延伸出来,像是被人从那里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一道模糊的人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穿着深色制服,帽檐压得有些低,正是之前那个检票员。他在懒惰旁边停下脚步,像是终于不需要再维持那个角色的外壳了。
嫉妒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在场的人,然后落到艾尔温身上,像是确认他真的还没有醒过来,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放心,他永远醒不过来了。”阿尔斯托握紧拳头:“切,你装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你快点把他放出来!”嫉妒像是被他的语气逗到了一样,微微摇了摇头:“我说过了,除非他自己从梦里想办法出来,否则谁也帮不了他。”阿尔斯托站在他面前,正要再说什么,余光却瞥见艾尔温的脸色——已经不再是泛白,而是开始泛出青灰色。他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停了下来。他站在过道里,一边是还没有醒来的艾尔温,一边是已经出现在面前的两个人。而维利基,依然还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雷奥纳德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撑着地面站起来。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局面,心里迅速把情况过了一遍——艾尔温还没醒,脸色在变差;维利基也还在座位上;阿尔斯托站在中间,离那两个人太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大家让开,我来。”他的语气平稳,但步伐没有停,“只要不伤害其他人就行。”
嫉妒像是听到了一句很好笑的话,歪了一下头:“你有几斤几两,就来这里说话?”他偏头看了一眼懒惰,“他从我的伪装里脱困一次,就以为自己能打过了?”懒惰靠在窗框上,像是不太想参与这场对话:“老大说过了,快点结束。宝石应该在他身上。”他朝阿尔斯托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嫉妒收回目光,看向雷奥纳德:“那好吧——”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雷奥纳德已经动了。他一步跨出,重心压低,一脚直踹向嫉妒的腰侧。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前摇。嫉妒侧身避让,像是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在错身的同时顺势抬腿,将雷奥纳德整个人踢向更远处的座椅方向,力道很大,座椅边缘在他的身体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摔落在过道尽头的座椅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一段撞击留下的余音,在窄小的空间里短暂地回响了一下。
维利基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落在她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草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她坐起身,看到旁边坐着一个人——阿尔斯托正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了。她侧过头,看到维利基醒了,笑着说了一句:“你醒啦?今天天气真好,我可不想再穿这条裙子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然后朝维利基伸出手,语气轻快:“走吧,我们出去玩。”
维利基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也站了起来。她没有立刻握住那只手,只是站在草地上看了看周围——蓝天、白云、远处起伏的山坡,视野开阔,像是某个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角落。她跟主角在草地上走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们身上,风把草叶吹动成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幅被小心拼接过的画面,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安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主角走在她旁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笑着说些什么,语气自然得像是她们已经这样走了很久。
维利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依然穿着裙子、正偏头看着远处山脊的人,语气平静地开口:“你是假的。你不是阿尔斯托。”旁边那个身影动作顿住了,偏过头来看向她,表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你在说什么?”维利基没有移开目光:“真的主角不喜欢穿裙子,每次穿都会抱怨。不会主动说‘我不想穿这条裙子’,也不会主动拉着别人出去玩。你学得确实很像,但你不了解他。”她说完之后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像是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去处理这个被拆穿的瞬间。
维利基站在那片草地上,看着面前那个依然顶着主角面容的人,没有后退。她刚说完那句“你不是真正的阿尔斯托”,周围的光线忽然开始变暗,像是一层正在迅速合拢的帷幕,从天空边缘向中心收拢。蓝天、白云、远处的山坡,全都在几息之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的森林。树木枝干扭曲,树叶是暗色的,没有风,没有光,连脚下的草地也变成了硬实的泥土。那个人依然站在她面前——主角的脸,但已经不再笑了。她看着他,声音依然平稳:“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对面那个身影逐渐开始变化,像是一层外壳正在从他身上退去。肤色、五官、衣着的轮廓都在缓慢地调整,最终停在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面容上——身形中等,穿着深色的制服,帽檐压得有些低,嘴角带着一种似是而非的笑意。他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你好啊……大精灵维利基·艾尔夫。”维利基听到那个完整的名字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她以为不会被外人知道的位置:“……你怎么知道?”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欣赏她的反应:“好久不见,没想到你挺快识破的。”
维利基没有被他带偏,她抬起手,像是准备施放什么,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掌心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火光,没有温度,甚至连那种平时随手就能调动起来的力量也完全没有回应。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然后慢慢放下。对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像是欣赏完一段短暂的表演,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愉快的轻慢:“你以为梦里会有魔法?真有意思……比三岁小孩还好笑。”维利基站在原地,目光没有移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往前走了几步,像是也在享受这段对话中他占据上风的部分:“我给你一个提示吧——逃出去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自杀。你做得到吗?”维利基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侧的暗影边缘,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被她利用的缺口。他笑了一下:“没实力就不要多说话。”然后他动了——在她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她已经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推倒在地,后背抵住泥土。
阿尔温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他愣了一下,像是刚刚才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记得家里明明住在二楼,可窗外却是一个开阔的大院子,地面平整,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和记忆中二楼的窗外景象完全对不上。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书,那行字已经消失了,但“你在梦里”那句话还留在他的意识里,像是一条已经被松开的线,正沿着他尚未完全理清的思路缓缓延伸。他合上书,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这里确实是梦。”他说得很轻,像是也在通过说出这句话来确认它的真实性。但那个“逃出去的方法”几个字后面被墨渍覆盖的部分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他无法确认那部分内容是否还有效。他又想了一下,如果只是等自己醒过来,那可能要等很久。而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也不确定外面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他放下书,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支笔上,笔杆被他的手指反复捻过,像是也在等待一个决定性的动作。然后他拿起它,没有犹豫太久,将它抵住自己的喉咙,用力刺了进去。
刺痛感蔓延开来,视野的边缘开始变暗,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了所有色彩和轮廓。房间、书桌、窗外的光,全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持续收拢的黑暗和越来越近的寂静,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动作确实抵达了它该抵达的位置。
阿尔温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躺在车厢的地板上,旁边是阿尔斯托焦急的面容。他的视线模糊了一阵,像是还没完全适应真实世界的光线,感觉到头晕目眩,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不适感,像是身体正在通过这种方式通知他它已经坚持了太久。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但手臂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他完成这个动作,只能先让自己躺平,等着视野逐渐恢复正常,等着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慢慢消退下去。
雷奥纳德从第三个车厢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目光落在前方。他没有犹豫,转身快步往回跑,穿过两节空荡荡的车厢,冲进了主角他们所在的地方。嫉妒正站在那里,看到雷奥纳德回来,微微侧了一下头:“哦,还没倒?”
雷奥纳德没有回答,压低重心冲了上去,没有用刀,而是靠近后直接一拳挥向嫉妒的侧脸。嫉妒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推向雷奥纳德的胸口。雷奥纳德被推出两步,随即稳住重心,再次近身。他用肩膀顶向嫉妒,膝盖顺势抬起,直击腹部。嫉妒双手下压挡住膝盖,他被震得退后一步,眼中出现一丝认真:“有点意思。”说完他身形一晃,一拳打在雷奥纳德腹部。力道沉重,带着明确的突破意图,雷奥纳德整个人弓了一下,后退一步,喉咙涌上腥甜,嘴角渗出一丝血线。他没有立刻反击,只是稳住了自己的重心,嘴角残留的血沿着下颌线往下滑落。
阿尔斯托站在几步外:“不行,你——”雷奥纳德没有回头:“我没事。”他擦掉嘴角的血,重新摆好架势。艾尔温也从地上站起来,脸色还没完全恢复,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但他已经握住了刀,沙哑着开口:“……我来帮你。”他走到雷奥纳德旁边,站定,没有回头。嫉妒来回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语气带着一丝审视:“就你们两个人,在这里演什么深情感?”话音未落,他向前迈了一步,没有用武器,而是直接侧身逼近,抬腿横扫,把艾尔温和雷奥纳德同时逼退数步,让他们后背撞上座椅边缘。雷奥纳德撑住扶手稳住自己,嘴角的血线依然没有干透,但他的目光没有从嫉妒身上移开。
嫉妒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们决定是否继续这场明显不对称的对峙,然后他抬手,从袖口滑出一柄飞刀:“既然你们这么想挡,那就试试接住这个。”他手腕一翻,飞刀直射雷奥纳德的咽喉。
雷奥纳德没有完全躲开的角度,艾尔温也来不及拉他一把。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刀会刺穿雷奥纳德的喉咙。
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稳稳地握住了飞刀的刀身,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沉默中一滴滴砸在地面。
维利基的身影从车厢连接处闪出,她的目光锁定在嫉妒身上,声音还带着刚从梦境中脱离出来的沙哑:“你觉得我会找不到方法出来吗?”她抬手,将那柄飞刀朝嫉妒的方向掷了回去。嫉妒侧头避开,飞刀从他耳边擦过,扎入身后的座椅靠背,钉在那里微微颤动。他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没有想到你真找到了方法醒过来。”
维利基没有回答她的话,掌心里已经凝聚出一团火焰,没有迟疑,直接朝嫉妒砸了过去。嫉妒侧身躲避,火焰擦过他的衣角,在过道地板上炸开一小片焦痕。他没有被火焰困住,而是在避开的同时向前迈了一步,抬腿横扫,试图同时逼退站在他面前的三人。
雷奥纳德和艾尔温同时后退,维利基也向旁边闪了一步。嫉妒趁着这个间隙调整重心,准备继续向前推进。他没有注意到阿尔斯托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上了。
他刚迈出半步,脚踝处忽然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力道出乎意料地稳,像是已经被计算好这个时机。嫉妒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去——阿尔斯托正蹲在座椅下方,一只手正牢牢握着他的脚踝。嫉妒试图抽回脚,但那只手依然攥着,没有松开。他的脸色沉了一下,下一秒俯身,猛地抓住阿尔斯托的手腕,试图直接将他从地上提起来。阿尔斯托被他拽得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拖行了一小段距离,膝盖撞上座椅边缘,发出一声钝响。他没有松手,但也没有立即找到反击的角度。
嫉妒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你还挺能缠人的。”阿尔斯托躺在地上,手腕被握着,但他依然没有松开那只抓着脚踝的手。
懒惰的身影从车厢连接处慢悠悠地走出来,抬手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嫉妒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满:“不是让你待在后方吗?”懒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抬了一下手——一个响指。下一秒,阿尔斯托感到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晃,眼前的光线迅速拉成一道模糊的线条,风的声音在耳边骤然放大,然后又迅速归于平稳。等他重新站稳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列车车顶,风正从前方灌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和衣摆,脚下的铁轨正在发出持续而均匀的震颤。
他抬起头,雷奥纳德在他左侧几步远的位置,维利基落在更靠后的地方,艾尔温也在不远处蹲下身稳住重心。而二十米外,火车顶部的另一端,嫉妒正站在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像是对这个位置并不满意:“……车顶?”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懒惰,“你就不能选个好点的位置?”懒惰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已经在车顶边缘坐了下来,像是准备旁观。
嫉妒收回目光,看向正前方十五米外的阿尔斯托:“正好,”他的语气不急不缓,“离得也够近了。”他迈了一步,阿尔斯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跑。雷奥纳德在他旁边站定,维利基也往前走了两步,掌心里依然残留着刚才那团火焰的余温。嫉妒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又落回阿尔斯托身上:“……那个臭毒蛇的味道真够呛人的。本来打算直接把你踩在地上,结果懒兔这一下倒把你送到那么远的地方,算是让你躲过了一劫。”他说完微微歪了一下头,“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也跑不了多远。”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的,我重新把这一段完整地写一遍,把前面漏掉的对话和动作都补上——从主角观察到嫉妒的动作开始,一直到维利基被拉住为止。
阿尔斯托站在火车车顶,风从前方灌过来,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平衡,就看到嫉妒的身形突然模糊了一下——不是缓慢地移动,也不是逐渐加速,而是像被抹去了一帧画面一样,直接从原位消失,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雷奥纳德的面前。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小心”。雷奥纳德也只来得及微微侧身,但那一瞬的偏移显然不足以让他避开攻击。
嫉妒右手伸出,没有握武器,只是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雷奥纳德的肩膀,然后猛地向下一扯。刹那间,那条左臂就从他身上脱落了。整条胳膊被从肩关节处完整地扯落,落在他脚边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像被猛然拧开的水管一样,瞬间浸透了雷奥纳德的半边衣襟和身侧的地面。
雷奥纳德的身体晃了一下,低了一下头,像是想把目光投向自己的肩膀,确认那里确实已经空了。然后他的膝盖弯了,整个人单膝跪倒在车顶,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按住肩膀,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血往后飘。像红色丝带在空中飘扬。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惨叫,也没有喊痛,只是跪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那道剧烈的疼痛共处。此时他身体却出卖了他,他死死咬着下唇嘴唇嘴唇有鲜血流出,而他的嘴角却一点口水和一些淡粉色的粘液粘在上面。头上青筋暴起,可他却不能晕过去。
维利基的脚步已经迈出去了,掌心里火焰正在凝聚,她的目光落在嫉妒身上,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次攻击的落点。阿尔斯托在她身侧伸出手臂拦住她:“不行!你现在过去,他会连你也一起解决掉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急,像是要把她从那道正在形成的轨迹里拉回来。维利基的步子停住了,火焰在她掌心里跳动了一下,然后被她攥紧、熄灭。她看着雷奥纳德的方向,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往前迈步。
嫉妒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下是否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然后抬头看向他们。风从铁轨两侧吹过来,吹动车顶所有人的头发和衣摆,把那股血腥味带向车厢后方更远的方向。雷奥纳德依然跪在原地,血依然在流。
阿尔斯托站在车顶,看着雷奥纳德跪在地上,血还在不断涌出。他的目光在雷奥纳德和维利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维利基:“……跟我签订契约。生死契约那种。”维利基愣了一下,偏头看向他:“……你确定?”阿尔斯托没有犹豫:“这是唯一能救他的方法了。”维利基没有再多问,她伸出手:“……好,我愿意。”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两人之间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被轻轻拉紧了一下。维利基感受了一下那股联系,随后点了点头:“……好了。”阿尔斯托没有再多说,从腰间抽出一把短枪,握紧枪柄,转身对准嫉妒。枪声震耳,后坐力沿着他的手臂传上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没有松开手。嫉妒没有及时避让,第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肩膀,衣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暗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刚要开口说什么,第二枪已经响了,子弹击中他的胸口。他依然站着。第三枪紧随其后,击中他的另一侧肩膀。他依然没有倒,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三个正在逐渐变淡的弹孔,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轻慢:“……就这点本事?”
子弹嵌在他的身体里,没有穿透,也没有被排出。那三个弹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合拢,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只有一小圈微弱的金属边缘还留在皮肤表面,没有完全被修复。阿尔斯托握着枪,枪口还在冒着细烟,但他的手已经放下了一些。
嫉妒看着他:“……你是真的弱。”阿尔斯托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嫉妒身上,语气平稳:“……你再看看你身上。”嫉妒低头看去——他的衣摆边缘,那三个弹孔周围,正在无声无息地蔓延开一圈细密的火焰。不是从外部点燃的,是从内部渗出的,像是子弹本身在嵌入他身体的那一刻就留下了某种尚未醒来的引信,正在那些刚刚愈合的皮肤下方缓慢地扩散开来。火舌沿着他的衣料边缘向上攀爬,像是正在主动寻找可以着落的地方。他伸手拍了一下,火焰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他的触碰唤醒了一样,沿着衣料边缘蔓延得更快了一些。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震惊和慌张:“……什么?!”他试图用手压住那一小片火焰,但那层火势像是被风带动了一下,已经沿着衣角覆盖到了腰侧。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扑灭它,只是低头看着那片正沿着他的身体边缘缓慢扩张的火焰。
嫉妒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但很快他嘴角又浮起那抹弧度,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东西:“……虽然你这一下确实让我震了一瞬间,但你们现在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要面对。”他偏了一下头,示意他们看向前方,“前面是个急转弯。而且,开火车的人,我已经让他睡着了。”阿尔斯托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铁轨在前方不远处确实收束成一道明显的弧线,弧度很急,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山的轮廓正在逐渐逼近。铁轨的摩擦声正在加速,列车的震颤也比刚才更明显了。
阿尔斯托没有犹豫,转身看向车顶的其他人:“跳!现在跳!”他第一个跃出车顶,朝着下方那条河面落去。雷奥纳德用新长出来的右手撑住铁皮,在维利基的搀扶下站起来,紧跟着跃出车顶。维利基紧随其后,拉格斯最后一个跳了下去。
阿尔斯托落入水中的瞬间,冲击力沿着他的脊柱向上传递,几乎把他的意识打散。他本能地屏住呼吸,河水从四面涌来,裹着他的身体向前冲去——流速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回头望去:火车已经驶上了那道急弯,车灯和列车的轮廓正在逐渐远离他们的位置,像一道正被夜色缓慢吞没的剪影。河面在他脚下不断向前延伸,水流带着不可抗拒的推力,将他裹向更远的方向。
他听到一个声音,隔着一层风声和水声,从车厢边缘的方向悠悠传来:“这列火车距离河面有几千米。你们不会摔死,但这条河的流速——已经够你们受的了。”他的声音被风拉长,像是落在水面上的碎片,正在被气流和河水分别带往不同的方向。阿尔斯托没有回话,只是在水面上浮着,看着那道轮廓正在被弯道和山壁逐渐遮挡。他的视线在水中被一层水流短暂地模糊了一下,那截断崖的影子正在被山壁缓慢地吞没,只剩下铁轨边缘的微光和河面上逐渐平息的涟漪。
阿尔斯托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刚下过雨不久,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开。他躺在一片湿润的河岸上,身下的泥土带着被水浸透后特有的松软触感,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带着河水的凉意。他偏过头,看到雷奥纳德正坐在他旁边,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了。他的衣服也还是湿的,领口和肩膀处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的斑块。
阿尔斯托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有些慢,视线还带着刚醒来时的模糊感:“……其他人呢?”
雷奥纳德看了他一眼:“已经找到了,送去医院了。我在这里等你醒。”阿尔斯托坐稳之后,目光落在他衣服上那片已经干涸的血迹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还没换衣服。”雷奥纳德像是没注意到这件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痕迹,语气平淡:“嗯,没顾上。”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阿尔斯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阿尔斯托摇了摇头:“感觉有点晕。”雷奥纳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贴了片刻之后收回手:“你发烧了。”阿尔斯托“嗯”了一声,没有否认:“……那我想去医院。”雷奥纳德点了点头:“过完这条河就到梦之乡了,那里应该有地方。”他站起身,然后弯下腰,把阿尔斯托背了起来。动作不算快,但很稳,像是没有犹豫过。阿尔斯托没有挣扎,他确实没什么力气了,只是安静地伏在雷奥纳德的背上,手轻轻搭着他的肩膀,像是确认自己确实已经被接住了。
阿尔斯托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病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有些偏冷。他偏过头,看到维利基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表情像是刚哭过不久,眼眶还有些泛红。阿尔斯托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落到腿边:“……其他人呢?”
维利基抬起头,像是确认他真的醒了,但没有立刻回答。阿尔斯托扫了一圈病房——火之精灵、雷奥纳德、他的弟弟拉格斯、第四位候选者,都在。他视线又扫了一遍,依然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艾尔温呢?”维利基听到这个名字,微微震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门口传来脚步声,雷奥纳德走了进来。阿尔斯托看向他:“阿文呢?他去哪了?”雷奥纳德停下脚步,没有接话。
阿尔斯托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慢慢浮现出一种他自己也不太愿意细想的预感:“……他怎么了?”雷奥纳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为了控制住火车,强制让列车停下来。车头掉进了河里……其他车厢都没事。”他停了一下,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死亡人数,一人。”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阿尔斯托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坐在床上,目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缓慢确认的信息,正在从边缘向内合拢。他的手指攥住了床单的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需要通过这个动作来确认自己确实还站在这里。
维利基已经趴在床沿上,肩膀微微颤抖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像是已经用完了所有可以表达的语气,只剩下那个无声的动作还在继续。雷奥纳德站在门边,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平稳:“……抱歉。我们没能守住他。”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像是正在被某段还未完全关闭的间隙慢慢接收。
阿尔斯托依然坐在床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窗外的光线依然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那一小块光斑映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床单边缘那一小块光斑上,像是正在让它慢慢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但在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没有人看到他嘴唇上渗出的血痕——他咬得太用力了,牙齿几乎陷进了下唇的皮肤里,一丝极细的血线沿着嘴角滑落,在衣领边缘洇开一小团暗红色的痕迹。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去,像是那个动作本身并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病房里依然安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在白色的床单上慢慢移动着。阿尔斯托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光斑的边缘,久久没有移动。
雷奥纳德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光线偏暗,他停下来站着,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迈步离开。一名穿着同款制服的骑士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递上一份折好的报纸:“……这应该是线索,所有的信息都在里面了。”雷奥纳德接过来,那个人没有多说,转身走开了。
他站在走廊里,展开报纸。头版不太起眼的位置,有一小段简讯,没有配图,没有加粗的标题,只有几行字安静地排列在那里:
英雄牺牲:骑士艾尔温为救整车厢乘客,不幸坠崖身亡
正文寥寥几句:列车失控、他冲入驾驶室尝试控制方向、列车脱轨后车头坠入河中、其他车厢无碍。最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被匆忙附加上去的,字体与正文不太一致,像是排印时临时补上的:“死亡一人,伤亡人数零人,存活人数三十七人。”他握着报纸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行数据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折好,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病房门合上之后,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是正在被某段尚未完全关闭的间隙缓慢接收。屋内的安静像是被那扇门重新调整过一样,比刚才更加完整而确切。
阿尔斯托依然坐在病床上,穿着那身白色的病号服,目光落在他膝盖前方的床单上,像是在看那块布料被光切出的边缘是否真实。他的手攥着衣摆的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自己确实还站在这里,确认这场对话确实正在发生。
维利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成形。她看了阿尔斯托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那些话已经被身体以另一种方式接住了。
其他人也没有说话。雷奥纳德已经不在房间了,但留下来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那道信息。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那些话的重量已经散落到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安静的空气里,阿尔斯托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滑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通过这个动作来控制那道正在慢慢浮现的悲伤,但那道情绪像是已经落到了更深处,正沿着他无法触及的路径缓慢蔓延。他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圆形的深色痕迹。他试图控制住自己,可那道痕迹依然在扩大,像是已经被停留了太久,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抵达那个它本该停留的位置。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句子,依然悬在空气里,像是已经被反复掂量过多次,却始终没有找到放下的路径。
病房里,维利基的肩膀也在轻轻颤抖着,她低着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也在用沉默作为回应,为那道尚未落定的悲伤让出足够的空间。而其他两个人虽然没有哭出声来,但他们同样沉默着,目光落在不同的方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件已经发生的事。他们的沉默同样真实,同样沉重,像是那道悲伤的重量已经均匀地落在了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落在了每一道注视和每一次呼吸之间。
大家已经在梦之乡安顿下来了。梦之乡确实和传闻中一样——四季如春,风里带着暖意,路边的树开着一簇簇不知名的花,阳光落在地上,像是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梦之乡确实很美,但这份美在到达时已经少了一双原本该看到它的眼睛。
今天是艾尔温的头七。阿尔斯托的烧已经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封信纸。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其他人也各自坐在桌边,像是都在等待某道尚未完成的信号。
阿尔斯托低头看着那张信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落对了位置:
“艾尔温:我知道你为了救下整车的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我向你致敬。希望你在那边过得好。”
他写完之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抬头。
维利基坐在他旁边,也拿起笔,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把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变成句子。然后她低下头写了下去:
“艾尔温,你是我前一个主人。你离开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悲伤说不出来,像是伸进了骨头里,一直在那里。今天是你的头七,我想起了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她的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笔,把信纸也放到了桌面上。
雷奥纳德最后接过了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空白的纸面,像是在等待那道刚刚停驻的沉默在他开口之前先行落定。然后他写下了一行字:
“艾尔温,你的英雄行为让每一个人都不会忘记你。”
大家写完之后,每个人都把信纸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没有人检查别人写了什么,也没有人开口打破那段短暂的安静。桌子中央,一只火盆被放在那里,边缘还残留着之前烧过的灰痕。不知是谁先站起来的,那封信被折好,放进了火盆里。然后是第二封,第三封。
火焰沿着信纸的边缘攀爬上去,在傍晚的空气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轻轻划过纸页的质地,像是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替那些尚未被说出的话占住一个位置。那些墨迹在火中卷曲、变黑、碎成细小的灰烬,在气流中微微翻动着,像是正要被风接住、带向某个他们无法抵达的方向。灰烬从火盆里升起来,被风吹散,扬向空中,沿着风的方向缓缓移动,像是正在穿过某道他们看不见的边界。一行人站在窗边,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碎片越飘越远,像是要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写进信里的东西也一并带向远方。
他们不知道艾尔温是否真的能收到那些话,也不知道那片正在被风带离的灰烬能否抵达一个可以被回应的地方。但他们都愿意相信他看见了。
阿尔斯托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灰烬已经完全散尽,消失在傍晚的天色里。他依然没有移开目光,像是还在等那些碎片飘到某个更远的地方才会放心。维利基站在他旁边,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听说遗体还没找到。”
阿尔斯托沉默了一会儿:“……那说明还有可能。”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窗外的风正穿过梦之乡的树梢,像是也在为那行未曾落定的句号保留一截尚未收束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