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

作者:101022Cy 更新时间:2026/8/23 19:01:47 字数:24202

艾尔温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全是碎石和断裂的金属片。阳光从碎石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撑着地面坐起来,身体各处传来不同程度的钝痛,像是在落下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反复撞击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几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又看了看自己的腿,衣料破了几处,边缘沾着灰和干涸的泥土。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稳住了脚步,沿着河岸的方向走去。

走到水边的时候,他低头看见了倒影里的自己——脸上有擦伤,额角有一道细长的口子,血迹已经凝固,像是落水前就已经留下了。他看着那道倒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辨认那道面容是否属于他自己。他蹲下身,捧起水洗了一下脸上的灰,又站起来,用手背擦掉多余的水珠。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片废墟里醒来,也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河岸的方向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艾尔温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是谁?”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开口:“是你啊,艾尔温。”

艾尔温愣了一下:“……你认识我?”那人没有直接回答:“我叫懒惰,是来接你回去的。”艾尔温垂下目光,又抬起来:“……我叫什么?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懒惰的语气平稳:“你叫艾尔温,是基督教的人。你是因为被人推下悬崖才失忆的。”艾尔温的目光动了一下:“……是谁?”懒惰说道:“一位候选者,叫莉亚。”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艾尔温额前沾着水汽的发丝轻轻拂动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自己的记忆里反复搜寻那个名字,像在试图抓住已经被抹去的记忆碎片,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他开口说:“……我会去找她的。”懒惰点了点头,转身朝河岸上方走去。艾尔温最后看了一眼河面,然后转身跟了上去。

雷奥纳德站在梦之乡的街道边,目光落向前方那条被树影覆盖的小路,像是在确认方向:“大家去我养父母家里坐坐吧。他们应该会同意的。”阿尔斯托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哇,真的吗?我还没见过你养父养母长什么样呢。”雷奥纳德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稳:“正好顺路。”他偏头看向拉格斯,“弟弟,我们走吧。”拉格斯怔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他会主动开口,但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走到了他旁边。

一行人搭上一辆马车,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石板路,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绿意却越来越浓。阿尔斯托坐在窗边往外看,阳光正从树叶的缝隙间斜斜地透进来,照亮了地面上一簇簇低矮的花,边缘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被浇过水不久。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我记得现在不是秋天吗?怎么还能这么绿?”维利基靠在对面的座位上,语气带点理所当然:“梦之乡四季如春,你不知道吗?这里的植物不用换季,一直在长。”阿尔斯托听完,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好吧好吧。”

马车在一扇院门前停了下来。车夫转头对车厢里说了一声:“到地方了,请下车。”雷奥纳德率先跳下来,站在门边等其他人下车。阿尔斯托最后落地,脚踩上地面,抬头看着那扇院门,上面爬满了藤蔓和细碎的白花。他往前走了两步,像是在等雷奥纳德开门,又像是只是好奇这座院子和院墙后面那些尚未被看见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

阿尔斯托站在门口,正想抬头看看院子里的样子,门就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性,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朴素的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像是正在准备什么。她看到雷奥纳德,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哎呀,雷奥纳德!你终于回家啦?”雷奥纳德站在门口,难得语气软了一下:“这几天一直忙,现在有公务,抽空来看看您。”养母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站在他旁边的拉格斯身上:“你弟弟也来啦……”然后又往旁边一偏,看到了阿尔斯托。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片刻——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裙子,长发披散着,因为一路颠簸有些凌乱。

阿尔斯托明显察觉到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拉格斯时要长一些。他听到养母用一种温和的、带着点惊喜的语气开口:“……哎呀,这位小姑娘是?”阿尔斯托觉得自己的后脑勺瞬间发紧,连忙接话:“我是雷奥纳德的朋友,正好来梦之乡办事,所以顺路来拜访一下。”养母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他没法完全解读的温和,像在打量一件令她感到愉悦的事物。片刻后她侧开身,语气依然温和:“原来是朋友啊——那快请进,别站门口了。”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个“朋友”替换成了另一个词。

雷奥纳德已经迈过门槛,换好鞋朝屋里走去,像是没有注意到阿尔斯托站在原地时那种不知该往哪看的眼神。他走过了走廊转角,才偏头看了一眼门厅方向,那道视线在他尚未完全整理好的表情中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瞬间保留在某个尚未被翻开的页面里。养母已经转身走向厨房,留下阿尔斯托站在玄关,脚趾在鞋底轻轻抠了一下地面。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那句“朋友……朋友……”然后迈步跟了进去。

阿尔斯托看到雷奥纳德像是没听到一样,径直往屋里走,连忙跟上去,抬手一肘轻轻顶了一下他的腰侧。雷奥纳德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正好撞见阿尔斯托压低声音凑过来的表情:“……雷大哥,你倒是说清楚啊!你瞅瞅你娘,她看我的眼神,我都快……”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雷奥纳德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得像是没有接收到任何信号:“没事,不急。回头我再说。”他说完就继续往屋里走了,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阿尔斯托正站在他身后暗暗攥紧了拳头。

维利基从旁边绕过来,站在阿尔斯托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哎呀,别管了,我饿了,快进去吃饭吧。”阿尔斯托站在原地看了雷奥纳德的背影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维利基,最终还是选择跟着她朝屋里走去。门廊外,院子里的花香和远处晚饭的炊烟一同沿着走廊的缝隙渗了进来。

阿尔斯托硬着头皮走进客厅,目光不敢在养母身上多停留,但还是先开了口:“……阿姨好,阿姨好。”养母正把一碗汤端上桌,听到声音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好。坐吧,别站着。”阿尔斯托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他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好放在膝盖上。

维利基站在他旁边,也朝养母摆了摆手:“阿姨好——”养母放下汤碗,弯腰看了看她,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柔和:“是个小孩子啊。你几岁啦?”维利基语气平稳:“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精灵族。”养母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又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答案:“原来是精灵族啊,那应该活了很久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维利基的头,“那我就不问你年龄了,小朋友。”

维利基被摸了头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让那道触碰完整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然后她转身朝客厅方向走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快:“好啦好啦,我们快进去吃饭吧,我都饿死了。”

阿尔斯托跟在她后面,走到客厅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养母正背对着他们,继续在准备下一道菜,手上动作利落,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客人来的时候一个人张罗。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客厅。那道从门口延伸至桌边的距离,正在被逐渐升起的饭菜香气和摆好碗筷的桌面慢慢填满。

阿尔斯托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几口茶,和养母聊了几句。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一阵急迫感,像是身体在告诉他:你该去一趟厕所了。他放下杯子,轻咳了一声:“……那个,请问洗手间在哪儿?”养母正在摆碗筷,随手指了一个方向:“走廊尽头左转,那扇白门就是。”阿尔斯托道了声谢,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不算长,但两边的门长得差不多,他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好像走过了头,又折返回来重新找。他推开一扇门,是一间储物间;再推开一扇,是卧室。他站在走廊里沉默了片刻,重新回忆了一遍养母刚才指的方向——走廊尽头左转。他走到底,终于看到了那扇白色门,敲了敲,里面没人回应,推开门,终于看到了他想见的东西。

阿尔斯托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餐桌上已经坐满了人。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大家全都已经落座了,就剩下他一个人还站着。他感觉后背有一道无形的目光正在缓慢地扫过他站立的边缘,像是在等他迈出下一步。他干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没来得及准备好的心虚:“哈哈……大家抱歉啊,我刚才去上了个厕所。”

养父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老长辈特有的爽朗:“哎呀,没有关系!你坐你坐,想坐哪就坐哪。”阿尔斯托的目光这才落到桌面上,扫了一圈——一共七把椅子,其他人各自坐定,唯独剩下一个空位,旁边坐着雷奥纳德。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唯一的空缺,那道空隙紧邻着雷奥纳德的位置,像是早已被计算过角度,正等着他自动走入其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雷奥纳德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动作不太自然地拉了一下椅子。雷奥纳德没有看他,只是在自己那杯茶边缘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替两人之间那道未完全落定的空隙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

阿尔斯托把腿摆好,目光落在桌面那道已经被盛好的汤碗边缘,心想:不是吧——这位置该不会真是给我留的吧?

大家便开始吃饭了。桌子上挺热闹的,说话声和笑声交错在一起,碗筷碰撞的声响夹在其中,形成一幅很久没有铺开过的画面。养父放下筷子,看向雷奥纳德,语气带着一种满足的感慨:“雷奥纳德啊,今天好不容易盼到你们回家,我做了一桌好菜,怎么样?”雷奥纳德也放下碗筷:“谢谢养父。”声音比平时稍微温和一些。阿尔斯托没有接话,低下头小口扒拉着自己碗里的菜,像是想把自己藏进碗沿后面。

结果养父的下一句话差点没让他把饭直接吐回碗里。他放下酒杯,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阿尔斯托身上,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随意和好奇:“你旁边那个小姑娘,是你认识的人吗?”阿尔斯托的动作瞬间僵住,含着一口饭还没咽下去。他抬眼偷偷看了一眼雷奥纳德,用目光传递一个紧急信号:快解释啊!雷奥纳德放下筷子,语气平稳:“是认识的人。”他的回答简短利落。阿尔斯托在心里炸了:就这?完了,这解释真的正经吗……

养父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已经满意:“那挺好的。”养母也看了过来,没有说话,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段对话留出空间。阿尔斯托低下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自己还安全地待在餐桌边缘。

阿尔斯托坐在餐桌前,表面还在小口扒饭,内心已经彻底炸开了锅。他的身体还在桌边维持着正常姿态,但意识已经飘到了另一层完全不同的频道上。

维利基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不动,用口语轻声说道:“养父养母……不会把你当成他未婚妻了吧?”阿尔斯托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当场把碗放下,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桌面边缘挤出来的:“不知道……哎呀,这雷奥纳德也太傻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头扒了一口饭,像是在用那道正在逐渐变凉的饭菜来掩盖自己还没平复的心跳。

阿尔斯托终于忍不了了。碗筷碰撞声和养父母的交谈声还在耳边,他坐在那里,像是整个人都被那道尚未被戳破的误会在慢慢架起来,搁在某个他够不到、也落不下来的高度。

他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干涩和僵硬:“那个……阿姨、叔叔,我跟雷奥纳德真的只是朋友,是朋友,哈哈。”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迅速低下头,像是刚完成一项已经超出他心理承受范围的紧急任务,开始重新专注于自己那碗已经快要凉掉的饭,仿佛只要低头够快,就能把自己从这道尚未消散的尴尬中暂时抽离出来。

养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雷奥纳德一眼,没有接话。养父倒是“哦”了一声,像是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道信息,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多说。

雷奥纳德依然坐在他旁边,既没有转头看他,也没有补充解释。那道从餐桌边缘延伸到碗沿的沉默,正在缓慢地融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杯沿相碰的细碎声音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铺成一片完整的、未被言语覆盖的拼图。阿尔斯托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下次我绝对不会再来了。

饭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大家还在说话,碗筷声也没停。阿尔斯托坐在雷奥纳德旁边,表面还在夹菜,但目光已经忍不住往他盘子里瞟了好几眼。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雷奥纳德的餐盘里,大半都是蔬菜,深绿色的、浅绿色的、切成条状的,堆得整整齐齐。肉只有一小块,像是被精确计算过份量一样,摆在盘子边缘,规规矩矩的。阿尔斯托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块,又看了看雷奥纳德那份清汤寡水的配比,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你就吃这点?这还没我以前当小偷的时候吃得好呢。”

雷奥纳德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会被这样评价。他偏头看了阿尔斯托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已经规划好的配比:“……习惯了。”他说完继续安静地吃着,没有解释,也没有停下动作。

阿尔斯托吃完饭放下碗筷,等了一会儿,看到雷奥纳德起身准备离开餐桌,他立刻跟了上去,快步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开口:“奥纳德,你等等。”雷奥纳德停下脚步,偏头看向他:“怎么了?”

阿尔斯托站在他面前,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你爸在饭桌上问你旁边那个小姑娘是你认识的人吗,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雷奥纳德看着他,像是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本身:“不就是问认不认识你吗?我回答了。”阿尔斯托听完这句话,愣了两秒,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他真的没听懂:“……你回了一句‘认识的人’。就完了?”雷奥纳德看着他,语气依然平稳,像是确实觉得这个回答已经足够清晰:“嗯。不够吗?”

阿尔斯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道对话确实已经走到了它的终点。然后他心想一句:“……哥们,你可真是块木头,无疑了。”雷奥纳德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最后主角便转身回到了房间。

阿尔斯托几乎是冲回房间的。门一关上,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刚才那顿饭剩下的尴尬全部挡在门外。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脑海里却还在回放着晚饭时的场景——养母笑眯眯的表情,养父那句“你旁边那个小姑娘是你认识的人吗”,还有雷奥纳德那句过于简短的“是认识的人”。

他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救命啊,这不是未婚妻!不是啊!我气死了!”他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像是那道视线能穿过楼板直达养父母房间,然后替他把那句“只是朋友”重新送回去。然后他又想起维利基在饭桌边悄悄对他做的那句口型:“叔叔阿姨不会是把你当成他未婚妻了吧?”

他猛地坐起来:“……维利基这家伙,绝对是她先说的!不然我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想!”他握紧拳头,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要回去找她算账的路线。

基督教聚集地深处,光线昏暗,墙壁上的蓝色火焰在灯盏中缓缓跳动。懒惰正站在房间中央,神色带着一贯的散漫,旁边站着刚刚被带回来的艾尔温。傲慢的视线从阴影中延伸出来,落在艾尔温身上——他依然保持着第四位候选者的外表,但那层外壳底下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像是在透过那道躯壳确认另一道更深层的轮廓是否真实。

他打量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你带了个人回来。”懒惰语气平平地点了一下头:“是,新人。”

傲慢站起身来,走到艾尔温面前,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道新轮廓的分量。他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施个魔法试试。”他抬手,一柄魔杖被抛向艾尔温的方向。艾尔温接住了它,低头看了一眼杖身,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傲慢和懒惰之间的位置,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断这道命令的边界。

他握紧魔杖,杖尖凝聚出一团光,然后向外推去。那道光芒在接触到对面墙壁的瞬间迅速扩散开来,在墙体表面留下了一圈细微的裂痕,沿着墙缝向两侧延伸了片刻,然后收住,像是一道被精确控制了力度的释放,已经在它触及边界之前就完成了对自身范围的测量。

傲慢看着墙上那圈裂痕,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道力量本身是否确实已经完整地穿透了他所期望的测量范围。然后他开口,语气平稳但已经不再试探:“不用再试了。”他收回目光,转身朝房间另一侧走去。艾尔温站在原地,握着魔杖的姿势依然保持着刚刚施放后的姿态,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力量本身是否真的落在了那道它该抵达的位置上。而傲慢的背影已经走远。

傲慢走出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留下一句话:“对了,你们去梦之乡吧。我感觉到了,那里会有动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随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暗之精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拉了拉艾尔温的衣角。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已经感觉到了——剩下的四颗宝石,他们正在准备复活光之精灵。我们必须阻拦。”艾尔温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消化那句信息的重量。

傲慢的声音从远处又传来,像是在补充一道尚未完全落定的指令:“你去找人吧。我就不去了。”暗之精灵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愤怒、贪婪、懒惰,然后视线在艾尔温身上停了一下:“你们四个人去。我和傲慢留在这里。”

懒惰听到自己被点名,脸上露出一副“又是我”的表情:“……不是吧?你就不能让我休个长假吗?”暗之精灵没有松口,语气依然平稳:“你已经是基督教里比较强的战力之一了,所以你必须去。”懒惰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道新指令的分量,然后叹了口气:“……切,行行行,派我去就派我去。”他迈步走向门口,步伐带着一种“我已经接受现实”的平稳。

阿尔斯托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感觉整个人像是还没完全醒来。他晃了晃脑袋,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带着一层浅浅的蓝灰色,像是正处在天亮前的边缘。

他起身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像是整个梦之乡都还在沉睡。他走到客厅门口看了一眼——一个人都没有,连养父母家的灯也是暗的,只有窗外的晨光正沿着帘子的边缘慢慢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长的暖色光带。他揉了揉眼,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不是吧……才五点出头?我昨天是没睡好吗?”他站在走廊里又看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去继续睡。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路过雷奥纳德的房间时,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线,像是已经亮了一会儿了。他脚步顿了一下,但从门缝里只看到雷奥纳德正坐在窗边,手里翻开一本摊在膝上的书,姿势舒展而端正,像是已经开始了这个清晨的运转。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停下太久,只是轻轻地走过了那道门缝,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躺回床上,睡着了。

阿尔斯托正在床上躺着,门就被敲响了。他应了一声,听到门外传来雷奥纳德的声音:“你该起床了,已经快七点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阿尔斯托愣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睡衣的样子——原来他一个回笼觉睡到了现在。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行行行,这就起!”他翻身下床,换了衣服,拉开门的动作比预想中要快一些。

雷奥纳德果然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那身白色制服,像是已经准备好出发了。他看了阿尔斯托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走吧。”阿尔斯托跟在他身后下楼,木质台阶在脚步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余光扫过雷奥纳德的背影,又迅速移开,像是那道目光本身也需要一段缓冲才能完成传递。

走进客厅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好了。维利基已经坐在桌边,像是已经吃了一会儿了,看到阿尔斯托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早啊。”阿尔斯托也回了一句:“早。”他注意到维利基的盘子里已经吃了一半,她正低头吃着自己那份,没有多问。

养母正端着最后一盘食物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像是已经忙了一早上了。阿尔斯托趁她放盘子的时候,开口说道:“阿姨,昨天和今天真的谢谢您了。不但给我们安排了住的地方,还帮我们收拾好,真的太感谢了。”养母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温和而自然:“哎呀,你是雷奥纳德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的客人。家里又不是住不开,不用这么客气。”说完她又转身回了厨房,像是把那份感谢收下了,但并不觉得需要特别回应。

阿尔斯托坐回桌边,开始吃早饭,也不再继续找话。吃完饭,大家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发了。门口,养父和养母都出来了,站在门廊下送他们。阿尔斯托和其他人依次道了别,养父拍了拍雷奥纳德的肩膀,像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后目送他们一行人走过院门,沿着小街走向更宽阔的街道。晨光正从街道尽头的屋顶上方铺开来。

阿尔斯托走在队伍里,感觉步伐比前几天要轻快一些。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一行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成几道并排的浅色印记,像是这道早晨本身也在以自己的方式为他们的出发让路。

他走了几步,然后偏头看向雷奥纳德:“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去找到光之精灵吧?”雷奥纳德走在他旁边,语气平稳:“对。剩下的四种元素宝石都已经在我们手里了——水、火、风、冰。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去复活光之精灵,然后找到能打败基督教的方法。”阿尔斯托沉默了一瞬,像是那道信息正在以他尚未完全辨认的方式落进他的意识中:“……为什么之前没人这么做?”

雷奥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像是在调整措辞:“有人试过。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宝石交给一个自己不信任的人。”阿尔斯托偏头看他:“什么意思?”雷奥纳德继续说:“其他精灵,不太愿意把宝石交给不认识的人。而且,就算真的给了,也有可能招来基督教的追杀。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冒这个险。”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阿尔斯托一行人根据村民的指引,穿过几条被树影覆盖的小路,终于在一座被藤蔓和青苔覆盖的旧神殿前停下了脚步。殿门半开,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带着一种沉静已久的尘埃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他们走进去,看到殿中央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光之精灵闭着眼,姿态安静,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他的外貌看起来像一名男性,面容沉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正在等待某个尚未到来的信号。

雷奥纳德站在几步外,看了一眼石凳上那道沉睡的身影,然后偏头对阿尔斯托说:“把宝石放上去吧。”阿尔斯托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那几颗宝石,握在手里,准备走上前。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阵强风从侧面骤然灌入殿内,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外部推动着冲破了门和窗之间的空隙。阿尔斯托还没来得及稳住身体,整个人已经被风掀倒在地,宝石从手中滑落,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石阶边缘。

碎石和尘土在风力的裹挟下扬起一片模糊的轮廓,他抬手挡了一下脸,等风势逐渐减弱,才撑着地面重新睁开眼睛。他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殿门口,风还在他周围盘旋,衣摆微微翻动,像是那道攻击的余波尚未完全收拢。他眯起眼,想要辨认那道轮廓——然后他认出了那张脸。他愣住了。

“……艾尔温?”

艾尔温站在门口,风还在他周围打着旋,像一层尚未完全收拢的薄幕。阿尔斯托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艾尔温身后又走出了两个人——一个体型壮硕,面容陌生;另一个,他认得。

是懒惰。

雷奥纳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他怎么可能还活着?”他没有回头,但阿尔斯托能听出他语气里那道短暂的、被压住的震动。艾尔温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具已经被设定好运行程序的躯壳——动作流畅,姿态标准,但缺少了某种他原本会有的停顿,像是那层曾经存在的迟疑已经被某种更机械的节奏所取代了。

他僵硬地偏过头,转向懒惰,声音不高不低:“哪个是莉亚?”懒惰抬起下巴,朝阿尔斯托的方向偏了一下:“他就是。”那道声音落下的时候,艾尔温已经转回了头。他没有确认,没有追问,也没有犹豫。他手中已经出现了一柄魔杖,杖尖凝聚出一团正在旋转的气流,然后那道气流被推了出来,直奔阿尔斯托的方向。

阿尔斯托侧身闪避,风球擦过他的肩侧,击在他身后的石柱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裂痕。碎石和灰尘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他没有低头去看那道痕迹,只是重新站稳了身体,目光落在艾尔温身上,像是在等待一道可以穿透那层机械外壳的信号来确认他是否还在某处停留。

雷奥纳德的目光从地面上的宝石移向阿尔斯托,语气急促而清晰:“把宝石捡起来,收好。”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火焰已经从剑身上蔓延开来,沿着刀锋的边缘均匀地覆盖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阿尔斯托看着他,声音压得有些低:“你疯了吗?他是艾尔温!”雷奥纳德没有回头,声音平稳,但比平时更沉:“他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朋友了。”阿尔斯托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雷奥纳德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闭嘴。无论是谁加入了基督教,我都不会原谅。”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向阿尔斯托,目光一直锁定在艾尔温身上。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已经迎着风的方向冲了出去。雷奥纳德是近身战斗者,他的步伐迅速而果断,每一步都在缩短与艾尔温之间的距离,那道距离正在以他习惯的速度收窄。而艾尔温则是远程法师,他的优势在于保持距离、持续输出。近战对远程,谁更占优,不言自明。

剑身上的火焰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阿尔斯托看着那道背影冲向尚未散尽的风球边缘,然后收回了目光,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宝石。他的动作没有停顿,像是在用那道动作来确认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雷奥纳德已经占据了上风。他的剑身贴着艾尔温的魔杖边缘压下去,逼迫他后退了一步。艾尔温的风球在近距离无法完全释放,只能勉强挡住雷奥纳德的推进。雷奥纳德没有停顿,继续向前压迫,他的动作连贯、简单,每一剑都在缩短他与艾尔温之间的那道距离。

维利基站在阿尔斯托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不是有枪吗?打他。”阿尔斯托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犹豫还是拒绝的语气:“……我下不去手。”维利基看了他一眼:“你下不去手,我帮你。”她刚要迈步,阿尔斯托伸手拦住了她。

就在这时,雷奥纳德的剑已经逼近了艾尔温的颈部——那道距离已经被缩短到只剩下一道呼吸的长度。阿尔斯托从侧面冲了出来,在那一瞬间将艾尔温从雷奥纳德的剑锋下拉了出来。雷奥纳德收剑的动作停在半空,他看着阿尔斯托的背影:“……你疯了吗?”阿尔斯托没有回答。他拉着艾尔温的胳膊,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阿尔斯托跑出很远,直到那片旧神殿的轮廓完全被树影遮住,才把艾尔温放下来。他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周围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还没完全平稳的呼吸。艾尔温站在旁边,没有被束缚,但也没有试图逃跑,只是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阿尔斯托直起身:“……你刚才说是我把你推下去的。”艾尔温看着他,语气平稳:“是你把我推下去的。”阿尔斯托摇了摇头:“我没有推你。你掉下去的时候,我甚至不在你身边。”艾尔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依然停在阿尔斯托的方向,但像是没有在看他本人:“我只记得有人推了我。他们说那个人叫莉亚。”阿尔斯托沉默了片刻,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道信息的重量:“……他们撒谎了。”艾尔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与此同时,旧神殿外,雷奥纳德将剑收回鞘中,没有追上去。维利基站在旁边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种还未完全消化的疑问:“……他疯了吗?”雷奥纳德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道已经空下来的石阶前,看着阿尔斯托消失的方向。

梦之乡的通报很快传遍了城镇。广播在街道两侧的柱灯和公告栏间重复滚动,用那种不带感情的标准语气陈述着事实:“候补者莉亚因涉嫌协助基督教成员逃脱,已被列入全球通缉名单。追捕执行者:雷奥纳德。”阿尔斯托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坐在森林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艾尔温站在几步外,等着对方在某个尚未确定的时间点选择是否要相信他。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标记为追捕目标,也不知道那道命令的执行者已经站在了他离开时经过的那条路线上。

阿尔斯托坐在森林边缘的石头上,脑海里还在整理刚才那段对话的轮廓。他抬起头,看到雷奥纳德正站在大约二十米外,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那道距离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雷奥纳德没有拔剑,也没有靠近。

阿尔斯托开口:“……雷奥纳德。”雷奥纳德张了张嘴,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视线从阿尔斯托身上移开,转向别处,像是正在用那道转开的动作替自己完成一段无法直接说出口的确认:“……我不会对你下杀手。”他顿了一下,“可能我也会被关起来。但我不后悔做这个决定。”他没有看阿尔斯托,像是在对着面前那棵树的树干说话:“你只能靠自己了。洗白这件事,只有你能做。我不能帮你,但我不会抓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去。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放慢,像是已经确认那段话已经抵达了它该抵达的位置。阿尔斯托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住他。

他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整理还没有完全收拢的思路:“……我现在是通缉犯,因为帮助基督教成员。要摆脱这个指控,要么证明艾尔温不再是基督教的人,要么做出足够大的贡献,让梦之乡重新评估我的位置。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他们肯定还会派别人来追杀我。”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森林上方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我必须快点洗清自己,也必须快点找到那条路,在它被彻底封死之前抵达它该在的位置。”

懒惰站在废墟边缘,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切,真是的。她把艾尔温抓跑了,我们今天得把她带回来。”愤怒站在旁边,语气不高不低:“的确。”懒惰正要继续说下去,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他偏过头,看到傲慢正站在他身后,像是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傲慢的目光没有落在懒惰身上,而是看着那道已经空下来的神殿入口方向:“今天我来帮你们了。你们真是磨磨唧唧的。”懒惰侧了一步,让出位置:“那个新人被一个人抓走了。”傲慢语气平平地接了一句:“谁这么大胆子?”懒惰顿了一下:“是那位候选人——莉亚。”傲慢听到那个名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啊。听说她身上有一股臭蛇的味道。”他收回目光,“今天我去会会她。顺便把骑士团的人也一并处理了。”他偏头看向懒惰的方向:“光之精灵醒了没?”懒惰摇了摇头:“没有。宝石也还在他们手里,不知道有没有被转移。”傲慢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某件尚未完全落定的事情是否还保持着他预期的状态,然后转过身,朝来路走了几步。

雷奥纳德刚跨出门槛,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是第四位候选者——至少,那张脸还是第四位候选者的脸。雷奥纳德记得她,在巫女选拔会上,她站在五人之中,姿态从容,身后跟着风之精灵。后来在水之城,她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合作,说想一起打基督教。再后来,在冰之国的混乱中,她被色欲假扮、被偷走了身份,又在混乱中自己逃了出来——至少,当时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此刻她独自站在门外,像是在等他。雷奥纳德看了她一眼,脚步未停。他还有追捕令在身,没有时间寒暄。然而就在他即将从她身侧走过的那一瞬间,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眼前的一切迅速褪色、模糊、旋转,最后沉入一片无声的黑暗。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脚下不再是梦之乡的石板路。

这是一片黑色的虚空,但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地面有质感,像是某种光滑而坚硬的黑曜石,倒映着他自己的轮廓。远处没有边界,近处没有光源,可周围的一切偏偏能被看清——像是这片空间本身就在发出一种不被肉眼察觉的微光。他站在原处,没有立刻迈步。骑士的本能告诉他,在未知的环境里,第一件事不是行动,是观察。

“雷奥纳德,不,我应该叫你【瑟外沃兹】”

雷奥纳德怔愣了一下,随后很快调整状态手握着刀。眼睛一直在看着前面的“自己”

而另一个自己却不慌不忙地说:“你应该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吧?一切因为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死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癫狂“那一晚的火光照在你脸上你很恐惧吧,毕竟一座城市在焚烧,火光劈里啪啦的作响。”雷奥纳德说道:“你应该是基督教的人吧,请你速速离开。”

雷奥纳德没有回答。另一个自己继续说:“你在装什么正人君子?明明都那么不堪了,你怎么不直接去死呢?明明那么想死,我应该早点祝你早点去地狱。”

雷奥纳德没有接话。他拔刀,刀尖直接抵在了对方的脸上。对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道刀锋向前走了一步:“怎么?想砍死我?行啊,你砍。最好把我的头砍掉。”雷奥纳德的刀锋沿着那道与他自己完全相同的轮廓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沿着下颌线滑落。但下一秒,他自己的脸上也出现了一道同样的口子,血沿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指尖上。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血是温热的,真实的。

突然他不见了,像瞬间移动一样,然后那得下意识的握紧刀柄,随后四处的黑暗地方看,可他却一个人都没看到突然碰了一下,突然他被踢飞,幸好他用刀插在地上,你强增加了一下摩擦力,然后他再次站起来与另一个自己对视。

另一个自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完成那道站起的动作,语气带着一种已经验证过什么的从容:“你站起来了。那你猜猜,现在是哪根骨头断了?肋骨?还是脊椎?”雷奥纳德没有回答。他握紧刀柄,向前走了一步,把那道已经验证过的痛感纳入自己的呼吸节奏中,像是正在用它来重新确认自己仍然处于能够发起反击的位置。

雷奥纳德顿了一下,像是正要说出下一句话,但就在那道停顿的边缘,他的身形开始模糊、收拢,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他留下最后几个字:“……时间到了。”然后他消失了。雷奥纳德握紧刀柄,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空荡荡的黑色,确认那道轮廓已经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了。

雷奥纳德用刀撑着地面,勉强站了起来。肋骨那边传来一道清晰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那道裂痕确实还在。另一个自己看着他完成那道站起的动作,没有急着上前,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动作的稳定性。

然后他抬起手,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雷奥纳德手中的刀消失了。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是他握着的刀柄在一瞬间变成了空的——像是那道重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抬头,直直的看向对方眼睛:“怎么,想肉搏?”

雷奥纳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掉的掌心,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去捡回那把已经不在原位的武器,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像是正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完成一段他还没有完全确认的距离。

另一个自己看到他迈出那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认可:“那好,陪你玩玩。”他没有拉开距离,也没有摆出防御姿态,只是迎着雷奥纳德的方向,同样向前迈了一步。

雷奥纳德第一拳挥向对方的颈侧。力道不算重,但角度刁钻,像是已经在那道动作开始之前就已经预判过它的终点。另一个自己没有完全闪开,用手臂挡住了那道攻击,侧身靠近,肘部撞向雷奥纳德肋骨那道尚未愈合的位置。雷奥纳德的身体在那道冲击下短暂地倾斜了一下,但他没有失去重心,而是借着那道偏移完成了一次旋转,用肩膀重新顶回对方的站位。

雷奥纳德的手指扣住对方脖颈的瞬间,力道没有半分迟疑。另一个自己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头颅已经脱离躯体,在落地的过程中就已经开始消散,像一道正被风吹散的墨痕。那道声音的轮廓在他完成动作的同时就已模糊不清,他站在那片空旷的黑色中,看着那道与自己完全相同的面容在落向地面的过程中就已经开始消散,像是从未真正存在过。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那片草地上,天色比之前更暗了一些。肋骨那边依然传来清晰的钝痛,但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那道伤口并没有在现实中完全复制。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刀就在他手边,刀身还带着夜色的反光,像是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几步外的黑暗中走出来,在他面前停住。第四位候选者的面容,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很不错嘛,雷奥纳德。”那道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认可,“你终于醒了。”

雷奥纳德语气平稳,“但她不是你。你到底是谁?”那道声音从那张不属于他的面容中传出来,带着一种他已经在梦境中见识过一次的从容:“你觉得呢?”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刀锋已经指向了对方的方向。他不是在等她表明身份,而是在用那道已经完成过多次的确认动作,替自己完成一道尚未开口的回应:“你占着她的身体。”

那道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听过多次的平稳:“她的身体已经空了,我只是借用一下。”他缓缓向前迈了一步,向那道距离正在重新调整的方向靠近:“那你这副样子出现在我面前,是来补刀的,还是来夸我的?”“两者都有。”他说,“你从那个梦里出来了,确实值得夸一句。但你现在也站不稳了,不是吗?”他看着那道正在逐渐缩短的距离,然后用他惯常的平稳语气回应道:“你可以试试。”

雷奥纳德没有多废话。傲慢那句话还没完全落地,他已经动了。刀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准确地落在对方的脖颈上——不是试探,不是威慑,就是直接切断。头颅落地的声音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滚了几圈才停住。他握着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颗已经不再属于任何活人的头颅,确认那道动作确实已经完成了它的抵达。

但就在他准备收回刀的那一刻,那颗头颅开始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从边缘向内崩解。与此同时,那具无头的身体并没有倒下。它依然站在原处,脖颈的断面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生长——皮肉、骨骼、血管、皮肤,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成型,完成了它在这个位置上的重新站立。三秒不到,那张脸又完整地出现在了他面前,像是从未被切断过。

雷奥纳德没有放下刀。但他握刀的手指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呼吸却保持着之前已经确认过的节奏。他站直身体,看着那道重新成型的轮廓,目光没有移开,开口说:“……怎么会?”傲慢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正在确认那道重新生长的完成度:“你想试多少次,我都可以陪。反正你砍掉的头,还是会重新长出来。”

雷奥纳德看到那颗头在三秒之内重新长出来的时候,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一个砍头都能自己长回来的东西,已经不是靠刀能解决的问题了。他需要先拉开距离,重新评估局面。

傲慢的声音从他身后追上来:“这就跑了?真是个胆小鬼。”雷奥纳德没有理他,继续往前冲。但傲慢的速度比他快,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已经从他侧面切了过来。雷奥纳德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试图躲开,而是在那道身影逼近的瞬间转身——双手接住了那一击,借力侧身,直接将傲慢摔在地上,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已经预判过那道路径的终点了。

傲慢被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雷奥纳德已经踩住他的肩膀,语气平稳:“切,不就是再生能力恐怖了点吗?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是能拿得出手的?也难怪你们几个活了四百年都没能干成什么大事。”傲慢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傲慢少爷,让你先牵制他一下,不是让你把天给捅塌了。这才几分钟,你就已经把局面弄成这副样子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几步外,低头看着地上的傲慢。他的表情不算太严肃,但语气里的分量已经足够让他停下所有正在进行的回应。雷奥纳德的目光从傲慢身上移开,落在那道新出现的轮廓上。他松开踩住傲慢的脚,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调整站位,没有说话。

雷奥纳德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没有后退,也没有放下刀。他开口问:“你是?”对方双手抱臂,语气带着一种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平静:“基督教——愤怒。”雷奥纳德没有听说过他,但仅凭刚才那几步的动作和傲慢对他的态度,他已经判断出这个人比傲慢更危险。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保持防御姿态。

愤怒像是也不太在意他是否回应,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傲慢,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先走吧,这里我来。你应该已经用过了,剩下的交给我。”傲慢没有多说,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雷奥纳德没有追,因为他已经没有余力去追了。

愤怒转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听说你挺能打的。那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那么能打。”说完他跳了起来,落地时已经站在雷奥纳德面前,拳头砸向他的位置。雷奥纳德侧身避开,拳风擦着他的肩侧落下,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他没有停,继续拉开距离。愤怒的攻势没有空隙,每一击都带着把人打穿的力道。雷奥纳德用刀背格挡,借着对方的力道后退,稳住重心,不断调整站位。

“你只会躲吗?”愤怒的语气里带着轻蔑。“躲也是一种战术。”雷奥纳德说,声音平稳。

愤怒哼了一声:“切,胆小鬼就是胆小鬼。”他继续逼近,拳头挥出的速度和力量都没有减弱。雷奥纳德依然没有硬接,而是在防御中寻找间隙,等待那道他还没有完全确认的动作出现在他预料的位置上。

雷奥纳德正保持着防御姿态,准备迎接愤怒的下一轮攻击。但愤怒没有继续出手。他主动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他已经很久没有确认过的认可:“切,看你的实力,还以为我能多玩一会儿。”雷奥纳德没有放松警惕,但他确实在那一刻短暂地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不是从前方来的——是从背后。他来不及完全转身,一道力量已经精准地落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踹飞出去十几米远。他落地之后滑了一段距离才稳住身体,用刀抵住地面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性正站在他刚才的位置上,像是一直在那里等着他落地。

愤怒偏头看了他一眼:“贪婪,你怎么也来了。”贪婪收起腿,像是做完了一件不需要再确认的事:“没什么,看你打不过来,帮一手。”

雷奥纳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泥土,看着面前站着两个基督教核心成员,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局势——一个已经打过了,是纯靠肉搏的类型;另一个刚踹了他一脚,速度和力道都不在他之下。两个一起上,他赢不了。他没有多犹豫,语气平稳地说了句:“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说完他已经转身跑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贪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树影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就一个人类,用还要去追吗?”他收回目光,像是已经不打算追了。愤怒却皱了一下眉:“我觉得有点不对,最好跟上去看看。”贪婪看了他一眼:“要去你去,我才不去追一个跑掉的人。”愤怒没有多劝,转身朝着雷奥纳德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不去拉倒,我自己去。”贪婪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就一个人类,不用那么大费周章吧?。”他收回目光,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雷奥纳德跑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道黑色身影还在追,距离不但没拉开,反而更近了一些。他皱了一下眉,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方向和距离——如果继续往前跑,会进入有人居住的区域。基督教的人不会在乎普通人的死活,如果他把战斗带到那里,那些居民也会被卷进来。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住了脚步。愤怒在他身后几米外也停了下来,像是也在等他做出决定:“怎么不跑了?”雷奥纳德转过身,刀已经握在手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语气却很稳:“我想好了。”愤怒看着他,等着他接下去。

雷奥纳德继续说:“要么你死,要么我活。没有第三种可能了。”愤怒看着他那副已经停下来的姿态,像是在确认那道动作背后是否藏着其他尚未成型的回应。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啊,我也好久没打了。”

雷奥纳德还没来得及完全站稳,腿上已经传来一阵锐痛。血沿着裤管往下淌,滴在草地上,速度比他自己预判的要快。他单膝跪了下去,刀依然握在手里,但那一瞬间,他已经知道自己没法继续站着了。

愤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切,就这点本事?连我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住,真是弱小的人类。”他抬起手,像是准备结束这场已经可以收尾的对抗。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侧面冲了出来,速度很快,连愤怒都没来得及完全转向。那个人影直接冲到雷奥纳德身边,一把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带起来,朝着森林的方向跑去。雷奥纳德偏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是阿尔斯托。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被带着跑进了树影里。

愤怒站在原地,没有追。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已经很久没有确认过的烦躁:“切,真是的……下次再说吧。”他转身,朝着来路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和树影接住了。雷奥纳德被主角拖着跑了一段路,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阿尔斯托才放慢速度。他没有问为什么阿尔斯托会出现在那里,也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的,他只是在确认自己还能继续走之后,用他惯常的平稳语气说了一句:“……你不用救我。”

阿尔斯托像是没听到一样:“什么叫不用救?你刚才差点死在那了!”雷奥纳德没有接话,像是那句话本身已经在他的距离范围之外完成了自己的抵达。

阿尔斯托没有多说什么,蹲下身撕下自己裤腿一角,包扎在雷奥纳德的伤口上,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紧实。他站起身:“我送你去医院。”雷奥纳德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你出现在大街上被人砍?”阿尔斯托说:“我不怕,我答应了你,我一定把你送到医院。”

雷奥纳德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声音不高,但落地很稳:“不用。我怕你被一些人追上,现在半个镇子的人都认得你。”他推开主角的肩膀,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主角怔了一下,追了上去:“不行——”

雷奥纳德停住了,没有回头:“你现在是通缉犯,出去只会被抓住!然后被砍死!”他的语气没有变,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在那道停顿中完成了他需要完成的传递:“我不怕我的伤,我怕的是你因为我再出事。”

阿尔斯托最终还是追了上去。他走到雷奥纳德身边,不由分说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带着一点急:“我扶你出去,到城镇门口我就走。你回去找人来接你,别一个人硬撑。”雷奥纳德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雷奥纳德的脚步不稳,每一步都带着那道伤口传上来的拉扯感。阿尔斯托没有多说话,只是扶着他,保持着稳定的步伐,确保他不会因为腿上的伤而失去重心。走了大约一里路,城镇的轮廓在前方清晰起来,屋顶和烟囱的剪影在暮色中逐渐显现。主角在路边一处被树影遮挡的位置停下脚步,把雷奥纳德扶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腿上那道包扎,确认血已经止住。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他站起身,朝城镇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回去以后找人带你去医院,别再自己撑着。”雷奥纳德坐在石头上没有立刻接话,停顿了片刻之后,他开口说:“你怎么办?”他问得很轻,像是已经确认过那道答案的重量,只是还需要用这个动作来完成它最后的抵达。“我走得了。”阿尔斯托说,“别担心我。”他转身朝林子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下次别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

阿尔斯托转身走进森林深处。

雷奥纳德坐在石头上,看着那道轮廓逐渐被树影吞没,直到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暗绿色的间隙里。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笑,更像是那种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弧度,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上等待了很久,以它自己的方式停留在那里,不需要被定义,也不需要被解释。然后他站起身,朝着城镇的方向走去。

阿尔斯托看到雷奥纳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城门口之后,又在树影里多待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动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朝着森林深处走去。他走的方向不是逃跑的路线,而是他刚才过来的方向——他是朝着那两个人的位置返回的。

此时,森林的另一侧,贪婪和愤怒正站在一处被树影覆盖的空地上。贪婪靠着树干,双手抱臂,像是已经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了。愤怒站在他对面,目光扫过四周,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你没有走?真是的,你没有走吗?”贪婪看了他一眼:“我要是走了,你要是还想在这干的,我就不等你了。”愤怒哼了一声:“切,我就等一会儿,我又没有懒惰那种瞬移的能力,我还不能多站一会儿?”贪婪没有接话,像是不打算在那道方向上继续延长对话。

贪婪停了一下,语气稍微认真了一点:“所以,你把那个人类杀了吗?”愤怒摇了摇头:“没有。”贪婪愣了一下:“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愤怒偏头看了一眼远处某棵树的轮廓,像是在确认那道目光是否还在原地:“我遇到了一个人,身上有那股臭毒蛇的味道。”他顿了一下,“所以我暂时放过了他。”

贪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放过了他……好吧。希望他能成为我们的对手。”他说完看了一眼愤怒,“你说呢?”贪婪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种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确信:“行行行,所以我们赶快回去吧。”他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愤怒跟在他后面,两道身影很快消失。

贪婪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愤怒也跟着停下来,偏头看他:“怎么了?”贪婪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然后他转过身,速度很快,头180度看像阿尔斯托,直接落在他藏身的位置上。

阿尔斯托还没来得及躲。他蹲在那簇灌木后面,本来只是想确认他们走的方向,他没有预料到贪婪会突然停下来,也没有预料到他会以那种方式转过身来,直接锁定了他的位置。他的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因为那道转向而短暂地失去了重心,膝盖压到一根枯枝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有人。”愤怒说。他不是在确认,他是在陈述。话音刚落,他已经跳了起来,不是跑,是直接跳到半空,然后砸向他所在的位置。地面在他落下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泥土和草屑飞溅开来,那道力量本身已经替他完成了那道他不需要再验证的确认。

阿尔斯托在最后一刻向侧前方扑了出去,避开那道砸落的位置,落地后翻滚了一圈,迅速站起来,拉开距离。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握住了刀,呼吸有点急,但动作没有停顿。贪婪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逼近,只是看着那道已经重新站定的轮廓,说:“你看,我就说她还在。”

愤怒正往前迈了一步,拳头已经举起来了。他的目光扫过阿尔斯托身上那件沾了泥的旧衣服,没有刀,没有剑,没有铠甲,语气轻蔑地开口:“你看她这个样子,身上应该没什么厉害武器吧。我们直接一拳把她砸死就完事了。”

阿尔斯托没有动。他的右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慢慢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把枪。枪口没有对准愤怒,也没有对准贪婪——它抵在自己太阳穴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稳稳地停在那里。枪管抵着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阿尔斯托的手没有发抖,他的呼吸却在那一瞬间放轻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调整那道尚未被完全确认的触发点。

愤怒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缓缓放下手臂,看着阿尔斯托的动作,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确认过的轻蔑:“切,把枪对准自己?真是个胆小鬼。”他没有继续逼近,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动作,像是在确认它是否会在下一秒以他预期的方式完成它的抵达。

阿尔斯托没有理会那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枪管和太阳穴之间大约十厘米的距离上,像是正在用那道距离测量他在那道尚未完成的抵达之前,还有多少时间可以使用。他没有再去看愤怒或贪婪,而是安静地等待着。他在赌——赌那个小小的身影会在那道声音落地之前,完成它的抵达。

他扣下了扳机。

声音很短,几乎被风声接住。但枪没有响。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指尖托住了撞针的位置,没有让那道动作抵达它预定的终点。维利基站在那里,身形小,站在他面前,几乎是贴着枪管的位置,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但她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他想要的位置上。她看着阿尔斯托,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枪上:“你又在发什么疯。”她的语气平静,却没有真的在质问。她站在那里,像是那道距离已经被缩短到了不需要再缩小的程度。

阿尔斯托缓缓放下枪,枪口垂向地面,呼吸重新变得顺畅。他看着她,说:“你来了。”

维利基叹了口气,像是刚完成一件她不太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她偏头看了一眼阿尔斯托,正要开口说什么,愤怒的声音已经插了进来:“这里来了个矮子?是来干什么的?”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蔑,像是那道判断已经在他开口之前就完成了它的确认。

维利基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愤怒,目光平静,语气也平稳:“本来不想把这里点燃的——不想把这片森林烧掉。”她顿了一下,“但你刚才说我是矮子。”她两只手同时抬起,掌心里汇聚出两团正在膨胀的火光,“我!生!气!了!”

维利基没有等他的回应,像是那句话本身已经替她完成了后续的部分。“抱歉啦。”她双手向前推去,那道火球已经在它们需要到达的位置上完成了它的抵达。贪婪在火球落下的瞬间已经拉住了愤怒的胳膊,向侧面扑去,但还是慢了半拍——火焰的边缘擦过他们的衣摆,卷起一片正在崩解的暗色轮廓。他们从那片火海的边缘挣扎着远去,衣角还带着明显的灼痕,像是一道未曾被命名的印记正在以它的方式确认那道边界的所在。

维利基放下手,拍了拍掌心,像是刚完成一件需要收尾的日常事务。她转过身看向阿尔斯托,语气没有变化:“你又在发什么疯?”她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我这几天一直在找你,但你那道特殊身份让我没法直接靠近。结果你就用这种方式让我出现。”阿尔斯托挠了挠头:“抱歉啊……”维利基没有接话,像是那道回应已经被她放进了需要收拢的日常事务中。她转过身,朝着树影深处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先走了。如果那两个基督教真的死了——不过他们可能不会死,你得小心。如果他们真的死了,你的处境可能会稍微好一点。”她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枝叶之间。

阿尔斯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正沿着那条小路往前走,余光扫过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坐着一个小女孩,大约十岁出头的样子,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她看起来不像是赶路的行人,也不像是迷路的孩子,因为她坐着的位置恰好就在他必须经过的路线上。阿尔斯托停下来的那一刻,她也抬起了头。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纸面上印着清晰的官方印章和一行他不用走近也能辨认的字迹。她看了一眼纸上的画像,又看了一眼阿尔斯托,然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与他过于明显的年龄不匹配的从容:“候补者莉亚,协助基督教成员逃脱,全球通缉,赏金六百万。”

阿尔斯托站在几步外,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腰侧的刀柄上,但还没有抽出。那个小女孩看着他,像是已经完成了她需要确认的部分,然后她歪了一下头:“对,我是来抓你的。怎么,你现在想跑?”她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阿尔斯托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快速扫过她身上那件整洁但不像适合战斗的衣物,以及她手中那张通缉令边缘被压得平整的折痕。他感觉到她已经在那道距离中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像是已经确认过自己与那道边界之间的距离,并以此为自己留下了足够的位置。

阿尔斯托那句“能放过我不”刚出口,小女孩已经把飞刀收回了袖口,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刚好踩在他视野的正面,没有给他留下可以绕过的空间。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我说了,我是来抓你的。你想活着跟我去梦之乡,还是想让我把你的头带过去领赏?”

阿尔斯托站在几步外,快速扫了一眼她袖口收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树影交错的路径,确认了那道距离在他和那道边界之间是否还有可以被缩短的余地。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明显的气势,但也没有明显的退让:“你不是官方的追捕人吧?追捕人应该是雷奥纳德。”他顿了一下,“你是赏金猎人?”

小女孩看着他,像是在确认那道问题是否真的需要她亲自回答,片刻后她弯了一下嘴角,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与他预期不太吻合的变化:“……你猜。”

阿尔斯托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那道斗篷底下的脸,对方已经把兜帽摘了下来。一张面容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平整——年龄不大,估计也就十二三岁,眼神却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同龄人脸上见过的笃定。头发是深蓝色的。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确认自己确实没有见过这个人,然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图确认的试探:“……我不认识你。”对方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改变表情,像是她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把斗篷叠好放在石头上,动作利落,像是在完成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我是赏金猎人。我来抓你,你是选择活着跟我回去,还是选择让我把你的头带回去领赏?”

阿尔斯托没有回答。他感觉到了那道距离正在以对方习惯的速度缩短,于是他没有犹豫,以他从小练成的习惯性反应向侧前方翻滚,拉开到几米之外,迅速站起来。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掌,语气没有太大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在心里确认过多次的事:“那你是想让我砍下你的头带回去吗?”阿尔斯托已经转过身,开始跑了。“别别别!”他一边跑一边喊,“我才不跟你回去!”

他越过低矮的灌木,穿过几棵树的间隙,确认身后没有传来追来的脚步声,才稍微放慢速度。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心想:“不行,这几天必须想办法解决通缉的事——要么找到基督教成员证明什么,要么让艾尔温恢复记忆、退出基督教。不然这个罪名一直挂着,我就成黑户了。”

阿尔斯托又跑了一段路,直到确认身后确实没有人跟上来,才放慢脚步,扶着膝盖弯腰喘了几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被他甩在身后的树影,然后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那个小女孩没有追来,那道已经被他甩开的距离,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为他留出重新调整呼吸的间隙。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前方那条在光影间穿行的路径,像是正在以那道距离的完整轮廓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到了可以停下的位置。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赏金六百万还嫌少?那她要是知道我这通缉令上写的是‘协助基督教成员逃脱’,不得直接把我头砍了提过去?”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刚才闪过的那把刀,偏了一下头,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判断,“算了,我得先找到艾尔温,看看能不能让他恢复记忆——如果他自己退出基督教,这个罪名也就自然解除了。”

雷奥纳德回到住所的时候,腿上的血已经渗透了几层布料,沿着裤管边缘渗下来,在地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深色痕迹。他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声音,但维利基已经转过头来了。她看着他腿上的伤,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这是谁干的?”雷奥纳德摇了摇头,撑着门框稳住重心:“……基督教的人。具体是谁,不确定,可能还不止一个。”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但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停顿是否已经完成了它的传递。

维利基没有继续追问。她走过去,蹲下身,手掌悬在他伤口上方几寸的位置,一道淡金色的光沿着她的指尖渗入那道开裂的皮肉表面,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过片刻,那道伤口就已经合拢成一道浅色的细线,像是已经被那道光芒以它自己的方式确认过它的边界了。她收回手:“行了,你先回房间休息。剩下的我自己去处理。”雷奥纳德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合拢的伤口,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朝走廊尽头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有节奏地远去了,像是已经习惯在不需要进一步确认的状态下完成每一次移动。

维利基站在原地,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整理她自己的判断。她知道雷奥纳德不是那种会轻易低估敌人实力的人,如果他刚才提到基督教时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层未完成的部分,那就说明他所面对的对手确实比以往更棘手。那道判断在她脑中短暂地亮起又熄灭,她正准备朝着那道尚未完全成形的位置迈出下一步,心头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牵动。不是语言,不是场景,而是一种来自更远地方的回响——她感知到了那道正在靠近的轮廓,以及那道轮廓尚未完成的位置。

阿尔斯托已经在这片山洞里待了几天,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超过山洞口一百米。他和艾尔温轮流在洞口确认外面是否有追兵靠近,用收集来的干草铺成勉强能躺下的床铺,用最少的火源加热能找到的食物——那些和他在街头生活时差不多,只是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

傍晚时分,阿尔斯托靠在洞壁边坐着,看着艾尔温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片从洞口捡来的枯叶,但没有在看它,只是捏着边缘。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艾尔温。”艾尔温抬起头,目光落在阿尔斯托的方向,等他说下去。阿尔斯托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已经经过反复酝酿的句子是否仍然需要被说出口:“……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推你下火车的人。”

艾尔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自己手里的枯叶,那片叶子的边缘已经在他反复摩挲中有了细小的裂缝,但他没有扔掉它。片刻后他开口:“我确实不记得了。”他把那片枯叶放下,“但我记得有人告诉我,是你推的。”他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段他本人并不完全认同的信息,但那些内容依然停留在他能够触及的范围内。

艾尔温接过那张报纸,边缘已经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微微泛白,像是已经被翻看过很多次。他低头看着那一页,目光在那行标题和照片之间停了一会儿——照片上的面孔和他本人确实相似,那种相似程度让他自己都觉得微妙。他看完了那段文字,又把报纸翻了一个面,像是在确认上面没有更多的内容被遗漏。

他把报纸递回去,动作没有预想中的迟疑:“……所以你是说,我是为了救一整车厢的人,才掉下去的。”阿尔斯托接回报纸,没有立刻折好,而是拿在手里,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对。这就是真相,你自己看看,你是因为救人掉下去的,不是被人推下去的。”艾尔温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相信。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洞壁某处,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整理那些信息。片刻后他开口:“我不记得这些事,但我也不记得是你推我的。”他顿了一下,“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我确实会那样做。”

阿尔斯托看着他,像是那道回应比他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确认。他停顿了片刻,然后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艾尔温抬起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你先回基督教那边去。”阿尔斯托说,“我偷偷跟在你后面,到那边之后,我再想办法找人来帮忙。”他说完自己又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那道计划的可行性,“不过我们只有两个人,叫人过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艾尔温没有接话,像是在等他自己把思路理清。

阿尔斯托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想到一个人。你可能不记得她了,但你以前认识她——她叫维利基。”艾尔温低下头,像是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那个名字的轮廓,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我从地上醒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阿尔斯托看着他,语气没有变化:“没关系。”他顿了一下,“我会帮你把那些记忆找回来的,还有你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我都会告诉你。”

艾尔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承诺的尽头是否还能被触及。然后他开口:“那我们就按明天的事做。”阿尔斯托点了点头:“嗯,明天。”他把报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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