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注意发现整个小镇静得可怕——不是普通的安静,是连呼吸声都没有。街道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仿佛所有人都凭空蒸发了。
然后,一道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
那是一个女人,全身仿佛由火焰构成,身形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散开又重新聚拢。她开口,语气漫不经心:
“真是好奇,你们两个竟然没有死。”
阿尔斯托下意识后退:“……什么?”
阿尔斯托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好吧,自我介绍一下。不死鸟,三大神兽之一。我是来专门收你的。”
话音刚落,她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阿尔斯托。
“闪开!”
雷奥纳德一脚将阿尔斯托踹开。阿尔斯托摔在地上,回头看去——刚才他站的位置,地面上多了一个焦黑的窟窿。
“你、你在干什么?!”
不死鸟放下手,语气平静:“没干什么。”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小镇,“整座城的人都被我杀了,就剩你们俩还活着。”
阿尔斯托瞳孔猛缩——整座城的人,全被她杀了。
他强压下翻涌的恐惧,开口问:“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死鸟摆了摆手,像是在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愿:“好吧,临死前就满足你。你——前世是智者。”
阿尔斯托僵住了。
“只不过嘛,那个智者已经死了,真是麻烦,还得我下来收你一趟。没想到这几天没看着你,你就长成这么大了。”
阿尔斯托声音发紧:“这是智者跟你的仇,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死鸟愣了一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那我该怎么办呢?只能把你杀了呀。”
她看着阿尔斯托,语气恢复平静:“你前世是智者,所以他转生到你身上了。好了,临死前我已经把要杀你的原因告诉你了。我现在可以杀你了。”
随后,她抬起手。身后突然涌出黑压压的一片——老鼠、野狗,还有其他说不出名字的动物。它们明明已经死了,皮毛溃烂、骨头外露,散发着腐臭,却还在动,僵硬地、扭曲地朝他们围拢过来。
“追上他们。”
那些尸体立刻疯狂地冲过来,速度快得像失控的汽车。阿尔斯托一把拉住雷奥纳德:“快跑!”
两人拼尽全力狂奔,可那些尸体仿佛感受不到疲劳,始终紧追不舍。阿尔斯托左顾右盼,终于在街道尽头看到一栋废弃的楼。楼梯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他猛地调转方向:“雷奥纳德,快,往那栋楼跑!”
两人冲进楼里,翻过上面的栏杆,跳了进去。
阿尔斯托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回头一看——那些尸体真的被栏杆挡住了,黑压压地挤在外面,嘶吼着、咆哮着,却跳不过来。他心想:太好了。
可他们刚坐下还没两分钟,那道赤红色的身影再次出现。
不死鸟站在他们面前,语气淡淡:“真是的,没想到你跟那个智者一样聪明。只不过——你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她打了个响指。
那群被挡在外面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爆裂开来。腐肉、碎骨、体液从栏杆缝隙里飞溅进来,恶臭像一堵实墙一样砸过来。
一块腐肉溅到了阿尔斯托的手臂上。
他的手指突然开始发黑,颜色顺着血管蔓延,皮肤迅速变得灰黑。剧痛从骨头深处炸开,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啊——!”
不死鸟低头看着他,眼睛中没有任何的情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很疑惑:“怎么了?”
“……这什么玩意儿?!”
“没什么,”她说,“只是黑死病而已。只不过速度比较快,给你调到后期了。”
阿尔斯托站起身,双腿因为疼痛和恐惧止不住地发抖。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雷奥纳德,声音很轻:“雷奥纳德,你走吧。”
雷奥纳德愣住:“……为什么?”
“没事,你走吧。”他转向不死鸟,“我愿意跟你走。别伤害我的朋友,行吗?我只有他了。”
不死鸟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沉默片刻,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可以被称为“情感”的东西:“你愿意跟我走?……好吧,算你识相。”
她转过身去。
阿尔斯托用另一只还能动的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刀,甩向不死鸟的后背。可就在刀尖即将碰到她的那一刻,她猛地转身,用手接住了刀。刀刃在她掌心里迅速生锈、腐坏,变成灰从指缝间滑落。
不死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真没想到,你还有一手。算了算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反正你得了黑死病也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我再来找你吧。”
说完,那道赤红色的身影便消失了。
阿尔斯托翻过栏杆,踩在那些动物的尸体上往外走。脚下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涌,每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知道雷奥纳德一定在身后看着他,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吼了一声:“别跟上来。”
他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低头看了一眼手臂——黑色已经从手掌蔓延到了小臂。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不能等死。”
他走着走着,体力不支,倒了下去。太阳渐渐沉下去,时间仿佛停住了。
哒、哒、哒、哒。
一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费力地回过头,看到一个人影——穿着纯白衣服,看起来大约二十几岁,头发像光一样延伸出去,每一根发丝都带着肉眼可见的魔力纹路。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真没想到你命这么大,现在还活着。”
她看了看阿尔斯托发黑的手臂:“哎呀,真没想到你整个胳膊都坏死了。命这么大,哎呀。”她用手比了一滴眼泪滑下去的动作,然后继续说道,“算了,先救好你再说吧。”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条手臂。灰黑色迅速褪去,皮肉恢复成正常的颜色,连一点痛感都没留下。阿尔斯托不敢置信地动了动手指,攥了攥拳头——像是做梦一样。
“你……”
女子摸着下巴:“哎呀哎呀,那个傻鸟天天执行着什么‘我要杀好多人’的活儿,准确来说是宁可杀一千也不放掉一个。我看神龙的那套‘好品德’,全继承在她身上了。我讲这些你好像听不懂。算了算了,已经把你救活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你应该可以去找你的同伴了。”
可就在这时,那道赤红色的身影再次出现。
阿尔斯托发誓,他再也不想看见那个人。光是看到,胃里就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白衣服的女子转过身:“哎呀,臭鸟,你来干什么?”
不死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厌恶和不耐的神情:“真是的,你个瘸腿马,坏了我的好事。你知道他的前世是谁吗?他的前世可是智者——那个让我们头疼了好几个世纪的大智者。你以为他留下的祸害是什么好东西?我只是在做我的事情而已。”
白角兽摆了摆手:“哎呀,什么瘸腿马啦,我是白角兽。”
不死鸟冷笑:“你就是瘸腿马。还有,你先把这个人救活了,可真是恶心。你身上估计也沾染了黑死病吧?”
白角兽挑眉:“什么啊?还有你天天痴心着杀清天,执行着那个‘宁可多杀一千人也不可放掉一个’的做事逻辑干什么?那些无辜的人怎么办?”
不死鸟冷笑一声:“无辜?你无辜吗?你的做事逻辑就像一颗小苗——明明可以直接把根去掉,你偏偏只把叶子摘掉。这是什么做事逻辑?还不如我的好。而且,你以为我杀的人是无辜的吗?整座城市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白角兽哼了一声:“什么啊,我才没有这样呢。”
不死鸟冷笑:“没想到你真爱撒谎。看来真是的,我真想——我很生气,知道吗?”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阿尔斯托,“算了,我先把你杀了。”
她抬起手。身后再次涌来一群尸体,黑压压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腐臭味重新灌进鼻腔。阿尔斯托趴在地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白角兽站在他身前,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打量不死鸟。
“你真要在我面前动手?”白角兽的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你忘了神龙分给你的那部分是什么了?你只管杀,我管的是——留。”
不死鸟冷笑一声:“留?你留得住吗?”
白角兽没有回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轻轻往下一按。那群正在涌来的尸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头顶,齐齐顿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嘶吼声也低了几分。
“你要是非杀这个人,”白角兽说,“那我就非得留。你杀多少,我留多少。你想清楚,看看最后是你先累,还是我先累。”
不死鸟盯着她看了很久。那道赤红色的身影在暮色里微微晃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重新回到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平静。
“……切。”她收回手,“算你运气好。”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瘸腿马,你最好把他看紧点。黑死病治好了,不代表他就不该死。我下次来的时候,可不会只带一群尸体。”
说完,那道赤红色的身影便融进了暮色里。
街道上重新安静下来。那群尸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回地上,重新变回了死物。
阿尔斯托还趴在地上,喘着气,浑身发冷。白角兽蹲回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哎,你还好吧?”
阿尔斯托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趴在那里,盯着地上那些重新静止的尸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白角兽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看不惯她吧。”
她把手伸向他:“起来吧,你该去找你那个同伴了。”
阿尔斯托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阿尔斯托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座城的人,就剩我和他了吗?”
白角兽低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她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下才开口:“现在算是……还有。”她顿了顿,“只不过,的确只剩你们两个了。”
然后她的语气忽然又变得欢快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哎呀,大不了我把人救回来吧。虽然我可能会被神龙骂吧,但是没有关系啦。”
她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从内部翻动了一下。光线开始倒退,风的方向也反了过来,连灰尘都沿着刚才落下的路径飘了回去。阿尔斯托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往后拖了一小段,但脚还踩在原地。
“一、二、三——好了,停了。”
她又打了个响指。
街道上突然出现了很多人。他们凭空冒出来,动作停在各自被清空之前的瞬间,像是游戏里的NPC被重新加载了一样。有人拎着菜篮,有人正靠在墙角说话,有人蹲在路边系鞋带。
阿尔斯托猛地转头看向四周,半天没说出话来:“这……这是……”
白角兽拍了拍手,语气随意:“没有什么关系啦。我只是单纯地把时间调转了一下而已。准确来说,他们现在应该还算活着。”
阿尔斯托愣了一会儿:“……那我这算是穿越吗?”
白角兽摸着下巴,想了一下:“算是吧。差不多。”
他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踩过石板路上零星的灯光,拐过几个巷口,直到智者的住处出现在视线尽头。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指节落在门板上,发出三声闷响。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现在到底是几点?天已经黑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白角兽逆转时间之后,这个“现在”到底落在哪个位置上。
算了。他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门缝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屋里比外面更暗,走廊里没有灯,窗外的月光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没有任何声响,连他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放轻脚步,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卡琳娜的房间,经过自己住过的那间客房,经过那扇写着“魔法图书馆”的门。每一扇都关着,每一扇后面都没有声音。
他心里想:我是穿越了吗?穿越到进幻境之前?可如果是那样,这里应该有人才对。维利基、艾尔温、珍娜若缇……他们去哪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时,忽然听见了一点动静。很轻,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纸页翻动的声音。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声音是从左手边那扇虚掩的门后传出来的。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推开门,只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看到一个白发女性的侧影,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她穿着浅色的魔法师长袍,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后,手里的笔在纸面上缓慢移动。
是智者。
阿尔斯托站在门外,手指搭在门框边缘,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那位白发女性站了起来。
她起身的动作很慢,像是正在完成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阿尔斯托站在门框边,手指搭在门框边缘,呼吸不由得停顿了一瞬。
突然,灯被打开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偏头看去,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很小,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棕色头发,怀里抱着一只娃娃。她站在走廊的光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
“大姐姐,你是谁?是我姐姐的好朋友吗?”
阿尔斯托看着她,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一个小孩,抱着一只娃娃,站在走廊里问他是不是谁的朋友。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随意:“没什么。”
“请问你是?”
突然,智者打开了房门,皱着眉疑惑着看着阿尔斯托。
阿尔斯托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开口:“你不是知道我叫什么吗?我叫莉亚。”
智者没有接话。她偏了偏头,眼睛里面闪着不解和疑惑,当然,还有看神经病的感觉。她放下笔,语气平静但疏离:“我并不认识你。请问你究竟是谁?”
阿尔斯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智者的肩膀,落在房间里那个正抱着娃娃的小女孩身上。棕色头发,小小的个子,看起来大概六七岁。他端详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小女孩叫什么名字?”他问。
智者脱口而出:“卡琳娜。”
卡琳娜。
阿尔斯托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地一声。他看看那个小女孩,又看看眼前这个白发女性又看了看那个小女孩。
“不是吧,这白角兽不会给我调错时间了吧?”
他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炸了。
“怪不得我同伴都没了。”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棕色的短发,抱着一只娃娃,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她的脸还没长开,但轮廓已经有了几分日后那副戴着半黑框眼镜的样子。
他又看了一眼智者。那个白发女性,穿着浅色长袍,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他还没见过的沉静。没有那个打断卡琳娜说话、匆匆把人拉走的急躁,也没有那种刻意维持的温和。她只是站在那里,问他“你是谁”。
阿尔斯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这是跑到了卡琳娜小时候?这个时间点的智者,是真的智者,不是那个假货?那我现在到底在哪个时间点上?白角兽把我送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手抖了?阿尔斯托心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门框,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站在这里,不是又进了什么幻境。
阿尔斯托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开口说:“我……我是来找你的。”
智者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打量了他片刻,像是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在她家里的陌生人到底要干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那行,进屋吧。”
阿尔斯托正要迈步进去,智者衣角忽然被什么拽住了。她低头一看——卡琳娜正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抱着娃娃,另一只手攥着智者的衣摆。她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智者,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嘟着嘴说道:“陪我玩,陪我玩,不要走嘛。”
智者转过身,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放轻了一些:“哎呀,知道了,姐姐还有事要忙,你先自己待一会儿。”
卡琳娜没有松手,又嘟囔了一句:“求求你了。”
智者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站起来,转身朝阿尔斯托微微鞠了一躬:“实在抱歉,我先把她安顿在屋子里,等会儿来找你,行吗?”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好吧。”
智者牵着卡琳娜的手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小女孩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跟在后面,娃娃的一条胳膊从她怀里垂下来,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阿尔斯托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这里太安静了。没有维利基的声音,没有雷奥纳德的脚步声,没有珍娜若缇抱着刀站在墙边的样子。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现在是出去找白角兽,还是在这里等?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干什么了。他拍了拍脑袋,心想算了,我先在这里等吧。阿尔斯托心想。
然后卡琳娜那边,智者把卡琳娜轻轻放在床上。
智者弯下腰,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卡琳娜的额头,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发热。然后她直起身,语气放得很轻:“姐姐要去忙事了,你先好好待着。”
她刚要转身,衣角又被拽住了。
卡琳娜躺在床上,一只手攥着她的衣摆,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姐姐,弄完以后要陪我玩。”
智者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卡琳娜松开了手。智者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她脸上的温和像被抽走了一样,冷了下来。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而是低下头,从腋下抽出一本档案。档案封面是深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姓名栏上。
上面写的不是“卡琳娜”。
“盼弟”
她继续往下看。档案上写着,盼弟出生在一个十几口人的家庭里。父母、祖父母、兄弟姐妹,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日子过得紧,但勉强能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家庭成员的名字、年龄、十岁。健康状况。都合格。
智者合上档案,叹了口气。
明天就是卡琳娜的十岁生日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沉默了很久。手指捏着封皮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问这个档案:“我是亲手把她变成朔生人偶的一部分,还是把她留下来?”
她摇了摇头,像是想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行,卡琳娜还这么小。要是真的这样的话,我岂不是真的太残忍了。”
她站在原地又停了一会儿,像是问自己又像是自言自语:“可是我也杀过别人啊,你现在说你自己做的残忍挺可笑的。”
楼下,阿尔斯托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等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又看了一眼窗外暗下去的天色,终于忍不住朝楼上喊了一声:“请问您还没好吗?”
智者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脚步不急不缓。她看向阿尔斯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好了,我这就下来。”
她走到阿尔斯托面前,微微点头:“客人,请跟我来吧。”
阿尔斯托跟着她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一张桌子,一个柜子,陈设简单,像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会客室。他扫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智者随手把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看着阿尔斯托,语气平稳:“客人,请问你是来预定朔生的吗?”
阿尔斯托愣了一瞬。
朔生。
这个词砸进他脑子里的时候,他差点没控制住表情。他心想:朔生?她问我是不是来预定朔生的?她这么直接?难不成这里还有猫腻?他快速把脸上那点愣怔压了下去,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稳:“我是来弄朔生的。”
智者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那是来对了。”
她转过身,走向房间左侧那面墙,伸手在上面按了按。阿尔斯托还没看清她按了哪里,那面墙就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扇隐蔽的门。门缝里一片漆黑,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像是一张被拉开的嘴。
阿尔斯托盯着那道门,心里想:这太隐蔽了,除非亲手摸上去,不然根本不知道这里有扇门。
智者侧身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好了,客人,请跟我进来。不用害怕,没事的。”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洞洞的门,咽了口唾沫。他心里想:我要进去吗?算了算了,都到这一步了,还是走进去吧。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门内一片漆黑。阿尔斯托刚迈进去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凉意从鞋底渗上来。他刚想开口问点什么,面前忽然亮了一下。
一朵蓝色的火花从墙壁上冒了出来,无声地燃烧着,像一盏被谁点亮的灯。
智者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朵火花从另一侧墙壁上冒出来。再走一步,第三朵。火焰沿着墙壁依次亮起,蓝色的光在石壁上轻轻跳动,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智者那件浅色长袍的边缘。
阿尔斯托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飘动的火花,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地方跟生死有关。他压下那股说不清的寒意,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通道很长,火花一朵接一朵地亮起,又一朵接一朵地在他身后熄灭。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智者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到了。”
阿尔斯托抬起头。
空间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金属台面在蓝色火光下泛着冷光,台子上躺着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年轻男子,手脚被缚住,嘴里勒着一根链条,链条嵌进嘴角的皮肉里,勒出一道深痕。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惊恐。看到阿尔斯托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挣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尔斯托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智者站在旁边,面容平静。和阿尔斯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看了阿尔斯托一眼,语气像是在接待一位普通的客人:“是吓到客人了吗?”
阿尔斯托摆了摆手,声音有些不稳:“没、没没有,我没吓到。”
智者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好吧。客人,请问你要的是这种吗?”
阿尔斯托的目光落在手术台上那个年轻男子身上。男子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呜呜地叫,像是在求他。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请问这是……”
智者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你不是来预定朔生的吗?难不成你不知道?还是帮别人预定?”
阿尔斯托愣了一瞬,然后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虚:“我、我,我是帮别人预定的,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散了。手术台上的男子还在呜呜地叫。智者站在旁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三人的表情都不是在一个频道,
智者看着他,语气平淡:“那是帮谁预定的呢?”
阿尔斯托的舌头打了个结:“帮、帮帮……啊…对对对,是帮卡修斯家族。”
智者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是啊,卡修斯家族都是我的老客户了,我明白了。这还是专门给他们准备的货呢。”
阿尔斯托心里咯噔一下。他心想:嚯,这话怎么听起来跟暗语似的。他后背已经开始发麻了,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但他没有退。他硬着头皮开口:“那……那能帮我展示一下过程吗?”
智者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惊和不确定,像是没料到会有人提这个要求。她沉默了片刻,开口:“你真的要?”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
智者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好吧。”
她转过身,走到手术台旁边,伸手把台面上那盏蓝色火焰拨亮了一些。火光映在那个年轻男子的脸上,他的瞳孔缩了缩,呜呜声更大了。
阿尔斯托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感觉,开口问道:“我、我想、想知道这是什么原理。”
智者没有回头。她停下了调整台面旁边的器具,眼睛睁大了,眼中有些不可置信和疑惑:“原理嘛……你真的要听?”
“我要听,我要听。”阿尔斯托说。
智者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从哪开始。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解一道菜的做法:
“原理就是——先找来客户要订的人,也就是先确定好肉体。然后我们再找一位替罪羊。”
她顿了一下,拿起台面旁边一件金属器具,在蓝色火光下转了转。
“然后,像替罪羊弄完以后,我们需要把肉体……”
她的目光落在手术台上的年轻男子身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们需要将它的眼球挖出来。”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脸上尽量维持着那副“我是在认真听讲”的表情。但他的胃已经在翻涌了。
智者继续往下说,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背一段她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流程。
“吾辈须抉其目珠而出,然勿使目珠有损。次取脏腑,务令完具无损。然此形骸必得于神气未绝之际——此何谓也?即生然也。若其已死,则受者虽治,亦徒然耳。”
她走到手术台旁边,伸手指了指那个年轻男子的腹部,像是在做标记。
“次但微取肠与脏腑而已。其后乃至要之着:易原人之心与躯,如此则可矣。终又须并易其脑。然原主之脑不可损,损则前功尽弃。不尔,则神识无从附系,终亦败矣。”
她说完,收回手,看向阿尔斯托。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脚底下有点发软。他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中要干涩得多:“好了好了,可以不用说了。”
智者不解地看向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阿尔斯托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不用说了。”
智者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吧。”
阿尔斯托站在那间石室里,胃里一阵阵翻涌,但他硬是把脸上那副表情撑住了。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那我……那我先出去了。”
智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像是确认这笔“生意”已经谈妥了。她伸出手指,往楼上的方向偏了偏:“二楼第四个房间。”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好的。”
他转身朝来时的通道走去。蓝色火焰在他身后一朵一朵地熄灭,黑暗从通道尽头慢慢合拢过来。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那条长廊,爬下楼梯,踏上二楼的地板。
他找到第四个房间,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接蹲了下去。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喉咙里翻涌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声。他弯着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他撑着门板站起来,背靠着墙,喘着粗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靠……为什么那个人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来?”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光是听……我就想吐了。太恶心了……我再也不来这地方了。”
阿尔斯托推开门,正想沿着走廊回房间,脚步却在楼梯口停住了。
卡琳娜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那只娃娃,仰着头看他。走廊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她棕色的短发映出一层浅浅的暖色。
“姐姐忙完了吗?”她问,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软。
阿尔斯托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像刚洗过不久,还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他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想起档案上那个陌生的名字,想起石室里那张手术台,想起智者说“明天就是她十岁生日”时的叹气。
“不知道呢,”他开口,语气尽量放轻,“你姐姐应该还没忙完吧。”
卡琳娜的眼角垂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攥着娃娃的耳朵,脸上的失落藏不住,却也没有闹。她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把怀里的娃娃往前递了递。
“那好吧。”她说,声音轻了一些,“大姐姐,你能陪我玩吗?”
阿尔斯托看着她递过来的娃娃,又看了看她那张仰着的脸。她在等他回答。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一丝阴霾,像是完全不知道楼下那间被蓝色火焰照亮的房间里正在发生什么。
他伸出手,接过娃娃,然后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揉了揉。
“当然可以。”
卡琳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那我们去院子里!院子里有蝴蝶!我昨天看到了一只蓝色的,可好看了!”
阿尔斯托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跟着她的小碎步。娃娃还抱在他怀里,一只胳膊从边缘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卡琳娜伸手推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石板地上。她拉着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院子不大,墙根种着几棵矮树,树荫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深色。蝴蝶确实有,两只白色的正绕着一丛矮花打转。
卡琳娜松开他的手,跑到那丛花旁边蹲下,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招了招手:“大姐姐快来!”
阿尔斯托抱着娃娃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她没有看他,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两只蝴蝶身上,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跟它们说话。
他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一个五岁的孩子,抱着娃娃,抓蝴蝶,可石室里那股凉意还没完全从后背散掉。
但他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蹲在那里,陪她看蝴蝶。
阿尔斯托在院子里陪卡琳娜待了一会儿,看着那两只蝴蝶在矮花丛上绕了几圈,最终飞过墙头,不见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还蹲在花丛边的卡琳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卡琳娜。”
小女孩抬起头,仰着脸看他,手里还攥着那截娃娃的胳膊。
“我知道你的师傅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阿尔斯托说,“你以后要快乐地成长。”
卡琳娜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师傅……我的姐姐吗?”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是啊,你的师傅,也算是你的姐姐吧。她嘛……”
他停了一下。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那张仰着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干净得像院子里刚浇过水的石板。
“我要走了。”他最终说。
卡琳娜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仰头看着他。
“记得给你姐姐说一声。”阿尔斯托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你要记住——无论是谁,他们都有两面。无论是你的师傅,还是谁。可能你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就懂了。”
卡琳娜歪着头看他,像是在努力理解这段话。她的眼睛眨了眨,没有追问,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阿尔斯托站起身,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回头朝她摆了摆手。
“再见,卡琳娜。”
卡琳娜站在花丛旁边,怀里抱着娃娃,也朝他摆了摆手。她的声音从院子里追上来,清亮,干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见,莉亚姐姐。”
阿尔斯托跨出院门,沿着来路往回走。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他刚才蹲下来摸头的那个小女孩,会在以后很多年里记住“莉亚”这个名字。他也不知道,那句“无论是谁都有两面”会在多年之后,被那个小女孩在某一个时刻重新想起来。
他只是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阿尔斯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刚才在那个院子里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都甩在身后。他穿过几条街,拐过几个巷口,终于在一处树荫下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白角兽正靠在一张木头长椅上,双腿翘着,手里捏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点心,正慢悠悠地往嘴里送。她坐的位置刚好在树荫边缘,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那身纯白衣服上落了几点碎金。
阿尔斯托几步冲上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白角兽!你给我送哪里去了?你给我送哪里去了?”
白角兽被他按得歪了一下,手里的点心差点掉了。她抬起头,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刚睡醒似的茫然:“有吗?我没给你送错吧?”
阿尔斯托松开手,喘着粗气:“你给我送到哪年了?”
白角兽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她舔了舔嘴角的点心渣,嘟了嘟嘴:“1996啊。”
阿尔斯托整个人顿住了。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声音拔高了不少:“哎呀,不是吧?什么啊!我不是原来的时间线,不应该是在2008年吗?你可真是糊涂!”
白角兽看着他,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心虚的表情,倒像是在想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她把剩下的点心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可能记岔了吧。”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双手叉着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他低头看着长椅上那个吃得正香的白角兽,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白角兽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搅动了一下,光线开始倒退,风的方向也反了过来。阿尔斯托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往后拖了一截,脚下的地面像是换了一层。等一切重新稳定下来,他眨了眨眼,看向四周——街道、建筑、路牌,都和之前来的时候对上了。
“这回千真万确给你送回来了。”白角兽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办事你放心”的笃定。
阿尔斯托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栋熟悉的房子,确认自己没有又落在什么奇怪的时间点上。
白角兽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又从袖口摸出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该走啦,你去找你的同伴吧。”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行。你别给我送错了。”
白角兽正要转身,他又补了一句:“等一下——你给我送的几月几日?”
白角兽歪了歪头,嚼了两下点心,像是在认真回忆:“大概是……八月一吧。”
阿尔斯托翻了个白眼:“什么八月一?你应该再给我提前几天的,那时候我还没过来呢。”
白角兽挠了挠头,表情没什么心虚,倒是像在认真考虑这个反馈。她嘟囔了一句:“那实在抱歉啦。”
然后她又打了个响指。
“好了。”
阿尔斯托张了张嘴,想确认这次到底是什么时间点,但白角兽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冲他摆了摆手:“好啦,我要走啦。你去找你的伙伴吧。”
阿尔斯托看着她那副“任务完成”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行,再见。”
白角兽转过身,朝他来的方向走去。阿尔斯托也转过身,朝智者的住处走去。
两个身影在街道上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谁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