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挪到了正头顶了。
李清韵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摊在床上，睡衣卷到胸口以上，肚皮大剌剌地晾在外面。被子早就不知所踪——如果非要说的话，它正以一个同样不雅的姿势瘫在地板上。昨晚那杯冰美式的后劲远超预期，她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勉强睡着，最后的记忆是窗外开始泛白。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然后对上了一双正盯着她的眼睛。
小越正坐在床边，跟她大眼瞪小眼。距离近得过分。
李清韵瞬间清醒了三分。她下意识去扯被子，手在床边胡乱摸了一圈——空的。被子早就被她踹到地上去了，够是够不着的。想拉衣角遮一下肚皮，衣角也卷上去了。她只能认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胳膊紧紧环住膝盖，活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仓鼠。
“你……”
“怎么了？”
“看了多久了……”
“我一睁眼就在看。”
“……”李清韵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睁的眼？”
“太阳刚出来的时候。”
太阳刚出来。现在太阳在正头顶。
“你……”李清韵嘴里翻涌了半天，各种词汇在舌尖打了一架，最后只挤出一句软绵绵的，“你就没事干吗？看着我睡觉……”
“我能干什么事？”
“玩手机，看电视，实在不行你去客厅沙发上再躺会儿……”
小越歪了歪头。那个歪头的角度非常认真，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
好吧。李清韵承认——小越没有手机。事实上别说手机了，她连双自己的拖鞋都没有。而且这套房子除了她睡的这个房间是精装修、该有的家具都有之外，别的地方基本就是四面白墙加几盏灯。哦，对了，客厅还有个沙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娱乐设施。连个挂画都没有。
让一个刚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剑灵在这套房子里给自己找点事干，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小越，你看着我睡觉，不会就是因为没事干吧？”
“是……”小越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挣扎，“我想吃东西。”
“哦。不过——你也会饿吗？”
“不会。”
“那你怎么会想吃东西？”
“因为东西好吃。”
这个回答理直气壮到什么程度呢？理直气壮到李清韵足足愣了三四秒。她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后眉头拧起来，然后又松开，最后露出一个“好吧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无法反驳”的表情。
对方只是不会饿，又不是尝不出味道。好吃的东西，人家当然也喜欢。就像一个人不渴也可以喝奶茶，不饿也可以吃火锅——美食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才存在的。
想通这一层之后，李清韵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反而被刷新了一下。
“行吧行吧。”她从床上爬起来，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去洗漱，然后出去吃。”
“洗漱？是漱口和揩齿吗？”
“差不多……不过是升级版。”
她领着小越进了卫生间。推开门的时候还在担心里面什么都没有，结果洗手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套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漱口杯、毛巾，连颜色都分好了，一套浅蓝一套浅粉。陆谨年那个人，做事如果说周道，但是家里基本上空空旷旷的。如果说不周到，但卫生间又准备了两份的洗漱用具。
李清韵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她拿起牙刷和牙膏，冲小越晃了晃。
“这是牙刷，这个是牙膏。”
说完亲自示范了一遍：挤牙膏——不用太多，黄豆大小就行；接水——凉的就行，不用热的；开刷——上下刷，里外都刷到。
“现在不用手指了吗？”
小越问这句话的语气非常认真，认真到李清韵差点被嘴里的泡沫呛到。她咕噜咕噜漱了口，吐掉水，才转过头来。
“你以前用手指？”
“揩齿。”小越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更正式，“蘸盐，用食指。”
“……”
李清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把两千多年的古剑，化成人形第一天，用手指蘸盐刷牙。说出去别人还以为自己虐待对方。
“现在不用了。用牙刷。你看，这样——”
她又演示了一遍，动作放慢。
小越照猫画虎地跟着做。挤牙膏的时候用力过猛，挤了小半管在牙刷上，李清韵赶紧伸手拦住才没酿成惨剧。刷牙的动作倒是没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但那个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牙刷握得跟握剑似的，满嘴白沫还板着一张御姐脸，眼神专注得仿佛在练什么绝世剑法。
又滑稽，又有点可爱。
等洗漱完，李清韵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空荡荡的房子，陷入了成年人的沉思。
陆谨年给的那三万块钱，要用来买电视、冰箱、洗衣机、热水器、沙发、茶几、餐桌椅……
她在脑子里列了个清单，然后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钱不够。总要舍弃点什么。比如先不买电视，或者沙发买个便宜点的？
不对。
李清韵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不做选择。
大人全都要。
她拿起陆谨年给的那张名片，翻到背面那串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秒接。
“喂！V我五十——不对，V我一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半。
“一万就够了吗？”陆谨年的声音带着那个标志性的微笑，哪怕隔着电话都听得出来，“还真是狮子小开口啊。”
“……嗯？”
“这样吧。”对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表格，“我给你打十万。家电买好一点的，别委屈越王勾践剑跟你过一样的苦日子。另外还有三万生活费。不要误会——那是每个月的。”
“？”
李清韵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被轻轻地戳了一下。什么叫“跟你过一样的苦日子”？她的日子很苦吗？好吧，大学期间每个月2000，月底天天吃馒头。
她挠了挠头，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要买家电？”
“无论是谁，看见一套空空如也的房子，会怎么想呢？”
“……”
李清韵承认，这件事确实不难猜。房子是他给的，里面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正常人类住进一套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沙发的房子，第一件事当然是添置东西。这个推理不需要什么高深的魔术。
电话挂断了。
没过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入账十万。
李清韵盯着卡里的余额——加上之前的三万，一共十三万。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卡里有十三万。
不过既然钱都到账了……
难道不应该好好消费一下吗？
她打开打车软件，目的地选了附近的商圈，然后车型那一栏，手指毫不犹豫地戳了最贵的那个选项——豪华专车。
选完之后，她盯着屏幕上那个预估价格看了三秒，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
“我真浪费。”
语气里没有半点悔意。
李清韵带着小越下了楼。一辆黑色轿车正好停在小区门口，漆面亮得能照人。她指着那辆车，扭头问小越：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汽车。”小越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嗯？”李清韵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嗓子里。她本来等着对方一脸茫然地问“这移动的铁盒子是什么妖法”，然后自己为小越科普一通。结果人家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答出来了。剧本不是这么演的啊。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陆谨年送你来这里的时候，告诉我的。”
“好吧。”李清韵微微低下了头。
之后一路顺利到了商圈的KFG。
李清韵掏出手机，豪气地往小越面前一拍。
“随便点！”然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小越点了点头，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然后就递回来了。李清韵低头一看——她把菜单上每一种都点了一份。
换作以前，李清韵大概会委婉地劝说一下“点这么多吃不完吧”。但今时不同往日。卡里有十三万，眼睛都不用眨一下。直接付款。
没过一会儿，店员端着托盘过来了，看着满桌子的汉堡炸鸡可乐，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李清韵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小越。
“会赢的吗？”
“会赢的。”
小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表情认真得仿佛在接什么生死状。
“好——服务员，没问题的！”
食物一份一份地摆上来。小越拿起一个汉堡，端详了半秒，然后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好次……不过，还差了点味道。”她咽下一口，若有所思，“如果再加点苦味就好了。”
“……”李清韵沉默了片刻。
好的，确认了。这家伙没有饿觉，估计也不可能有饱觉。吃东西对她来说纯粹是味觉体验，跟人类的生理需求没有半点关系。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李清韵的脑海：如果带小越去开个吃播，是不是能赚很多钱？毕竟小越对上那些所谓的大胃王，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不会饱、吃得快、长得还好看，这配置放到吃播界就是满级号空降新手村。
当然，如果被别的人知道这个想法，肯定会骂她吧。有这么厉害的金手指，难道不应该去跟黑域战斗、守护天下苍生、然后装逼打脸左拥右抱……反正不可能是这么没志气的事。
等小越把最后一块炸鸡解决掉，两人转战商场。
小越对商场里的一切都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自动扶梯、感应门、橱窗里的模特、播放广告的大屏幕——她跟在李清韵后面，像只刚出壳的小鸡仔，走两步就问一个“这是什么”，李清韵也一个一个地回答。难得享受了一把当老师的瘾。
逛到一半，李清韵还发现了一件事：小越对菱形的东西格外偏爱。一件衣服上只要有菱形的纹路，她就会多看两眼。一条围巾上绣了菱格，她甚至伸手摸了摸。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她盯着橱窗里一个菱形的吊坠看了足足十秒。
“喜欢菱形？”李清韵问。
“嗯。”小越点头，语气很淡，但眼睛没有离开那个吊坠。
李清韵心想，大概是本体剑身上那些菱形暗纹的关系。两千年了，审美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傍晚的时候，东西已经买得差不多了。李清韵正打算收工回家，路过一家手机店的时候，忽然发现身后的小越停住了。
她顺着小越的视线看过去——玻璃橱窗里，一排手机亮着屏幕，循环播放着广告画面。
李清韵停下了脚步。
今天什么都买了。电视、冰箱、洗衣机、沙发——唯独忘了给小越买手机。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那就是寸步难行。更何况这家伙连个打发时间的东西都没有，今天早上盯着自己睡觉，可能
纯粹是因为没别的事可干。
她一把拉住小越的手，推开手机店的门。
“店员，给她拿一部手机。”
“好嘞，这位女士。”店员笑容满面地迎上来，领着小越走到柜台前，“您看这款，配置是——处理器是——屏幕是——内存是——”
小越站在那里，感受到店员一通阿巴阿巴的输出，眼神开始涣散。那个表情，大概和她面对穷奇时差不多——不，比面对穷奇时更绝望。穷奇至少她可以砍，店员她不能砍。
李清韵看在眼里，忍着笑，走上前打断了店员的滔滔不绝。
“直接拿最贵的就行。”
小越在旁边疯狂点头，频率之快差点产生残影。那张御姐脸上写满了“得救了”三个字。
到了选手机壳的环节，店员拿出了几款让小越挑。小越的目光扫过去，几乎没有犹豫，直接锁定了其中一个——以菱形为主体纹样，指尖触感是磨砂的，在灯光下会微微反光。
“这个。”她说。
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笃定。
“好，就这个。”李清韵冲店员点头。
走出手机店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街灯亮起来，商圈的霓虹灯把马路染成五颜六色。小越低头摆弄着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李清韵拎着大包小包走在旁边，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报到那天，李清韵和小越推开心愿咖啡店的门，风铃照例叮当一响。
吧台前面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一位看起来就很温暖的大姐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让人想到冬天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左边是丁鲨，嘴里照例叼着一根棒棒糖，冲她们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右边是个看上去很沉稳的男生，冲她们点了点头，没说话。
“欢迎。”中间的大姐姐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柔，“李清韵，越王勾践剑老师，欢迎你们到来。”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神情变得郑重。
“那么，接下来是新人的重要环节——宣誓。”
她举起右手。
“一、即使城墙化为尘土，吾等不弃其位。”
“二、即使火种微若萤光，吾等不熄其焰。”
“三、即使无人记得誓言，吾等不改其志。”
“四、即使前路尽染血色，吾等不退一步。”
“五、即使千年之后无人再诵吾名，吾等所护之物，仍当在星辰下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