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会是谁呢?”李清韵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
“不要学我说话。”
“所以会是谁呢?”
丁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先去监控室。”
“我都听你的。”
监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机房重地”的牌子。丁鲨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把警官证往值班员面前一放。值班员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凑近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把座位让了出来,临走还帮她们把门带上了。
“为什么我们会有警官证?”
“这还用问?机构给的,方便调查。”
“哦。”
丁鲨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过去四十八小时的监控调出来,播放速度拉到十二倍。屏幕上的人影快进成了一条条模糊的色块,进进出出,像被按了快进键的默片。
“这么快看得清楚吗?”
“肯定没问题。”丁鲨头也没回。
“看。”丁鲨忽然按下暂停,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然后把画面往回倒了几帧。画面定格在昨天上午九点零七分,一楼大厅。白发蓝眸——那个拿走了店里专用杯的客人,正从大门走进来。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然后在等待电梯的间隙,忽然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监控镜头的方向。不是无意扫过,是定定的、对准了镜头的、长达三秒的对视。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
“他说了什么?”
丁鲨把画面放大,盯着那个嘴型看了几秒。
“……孟经理。他在说‘孟经理’。”
“快,去叫孟经理来。”
李清韵推开门。刚才被赶出去的那两个监控室值班员正靠在走廊墙上刷手机,看到她出来,同时站直了身体。
“你们安全科的孟经理在哪?”
两人对视一眼。
“安全科……孟经理?”
“怎么了?”
“我们安全科,从来没有姓孟的经理。”
李清韵愣了一拍,转身回到监控室。
“这样啊——”丁鲨听完她的转述,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拼图终于合上了最后一块,“我知道了。”
她一手拉住李清韵,一手拉住小越,大步流星地往总负责人办公室走去。
接下来的事情,李清韵觉得不太方便详细回忆。总之,丁鲨让总负责人强制COS了一回路易十六——脑袋和身体的关系变得非常紧张。
【旁白】看上去,主角团已经想出幕后黑手是谁了。
三人再次回到平安大厦门口。
阳光,幕墙,咖啡小哥——又是熟悉的开场画面。但这次她们的脚步没有停在门口。然后再次经历第一次经历的过程。
然后四楼。电梯门开,灯光开始一闪一闪。孟经理站在走廊中间,抱着文件夹,表情焦急而困惑,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我是被逼无——”
“行了,别装无辜了。”
一把镰刀出现在丁鲨手中,刀刃指着孟经理的喉咙,寒光在闪烁的灯光下一明一暗。
孟经理的表情变了。那张脸像一层蜡壳一样从五官开始融化,焦灼和困惑褪去,露出底下另一副面孔——同样的五官,但气质完全不同。嘴角翘起来,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种被拆穿之后丝毫不慌、反而觉得很有趣的从容。
“大人——小的——”
镰刀没有等她说完。弧光划过,孟经理向后退了一步,身后腾起九条尾巴,蓬松的狐尾在她背后展开,像一把巨大的扇子。其中一条翻卷过来,稳稳地挡下了镰刀的刀刃。
“我很好奇——你们怎么发现的?”
“总负责人前脚说完让我们自己调查,后脚就派了个人跟着。你又把我们引到红衣女鬼面前。”丁鲨握着镰刀,没有收回,“而且安全科根本没有孟经理这个人。你是黑域完全降临之后诞生的妖物——这种情况,黑域本身已经和现实融合了。你用一小片低浓度的黑域做饵,把我们钓过来。我说得对吗?”
孟经理轻轻地拍了拍手。“完美。”
【旁白】垃圾的推理。
“不过——”孟经理身边开始涌出黑色的雾气,比之前在大厦外墙看到的浓烈百倍,像是有人把墨汁倒进了一盆清水里,“你们不打断敌人的蓄力吗?”
她抬手轻轻一挥。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三人同时震飞出去,身体撞碎了走廊的玻璃护栏,从四楼直直坠向一楼大堂。李清韵在失重中睁大了眼睛,看见四楼的走廊离自己越来越远,孟经理站在碎裂的护栏边缘,背后的九条尾巴在灯光中缓缓摆动。
“我这样摔下去……不会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吧?”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
小越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把她稳稳地接进了怀里——标准的公主抱。玄袍在坠落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小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从四楼跳下去接住一个人只是日常训练的一部分。两人落地的瞬间,小越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卸掉了全部的冲击力,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
丁鲨也紧随其后落地,就地一滚,起身时镰刀已经在手里了。
一楼大堂的景象和她们第一次进来时截然不同。那些死气沉沉的上班族此刻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每个人的背后都长出了两只多余的手臂,从肩胛骨的位置伸出来,关节扭曲,手指蜷曲。他们的眼神依旧是木的,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同一种低沉的嗡鸣。有人穿着西装,有人套着保洁员的蓝色工服,有人在奔跑中甩掉了高跟鞋,光着一只脚继续往前冲。
丁鲨挥舞镰刀,一刀一个,在涌来的人群中劈出一片勉强站脚的空地。但倒下一个就有两个补上,潮水一样,源源不断。
孟经理从四楼的断口处缓缓飘下来,九条狐尾在身后依次展开,脚尖离地三尺,悬在大堂正中央。她的脸上挂着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
“诸位莫慌。小生在此!”
一道白光从门口劈进来。云墨站在大门前,逆光,身上已经浮现出【白衣执士】的白底云纹衣甲,手中横握着一把直刀。他的眼睛反射着大堂里闪烁的灯光,看不清眼神,但声音是稳的。
丁鲨抬头看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她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解开了最后一道题。
下一秒,她的灵装完全显现。
【狂鲨】·五阶。
一身黑色的哥特裙,裙摆层层叠叠,边缘绣着锯齿状的银线花纹,领口别着一枚鲨鱼齿造型的胸针。镰刀的刀刃上开始流转暗蓝色的光纹,像深海里某种发光鱼类的斑纹。
她轻轻跃起。
脚尖离地的瞬间,整个人的动作变得流畅而缓慢,像是在水中悬浮。镰刀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弧线的尽头,空气中开始显形一个巨大的轮廓:灰蓝色的皮肤,纺锤形的身躯,一排锯齿状的牙齿,一只眼睛足有脸盆大小。一条完整的鲨鱼,在半空中游弋。
鲨鱼张开嘴。
孟经理的表情终于变了。她转身想往上飞,但鲨鱼的速度比她快。那张巨口合拢的瞬间,九条狐尾同时炸开,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三人再次睁开眼。
阳光。幕墙。咖啡小哥。
平安大厦门口。
李清韵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
“幕后黑手不是被解决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好了,这次的循环,你就回家刷手机吧。”
“……嗯?”
“我要向上报告,启动最高规格。没有你插手的事了。”
丁鲨的语气不像在商量。李清韵张了张嘴,想追问什么叫“最高规格”,但丁鲨已经转过身去掏手机了,留给她一个写满了“别再问了”的背影。
【旁白】最高规格?什么是最高规格?
两人回了房间。李清韵坐在沙发上,姿势换了七八种,每一种都不舒服。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拿起手机划了两下,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小越端着两杯刚冲的咖啡从厨房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李清韵没动,她就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目光越过杯沿观察她。
“怎么了?”
“查了一半,突然就不让我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垫的边角。小越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李清韵那杯已经快凉透的咖啡。叮的一声,很轻。
晚上。李清韵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从傍晚的暖黄色变成了深夜的冷白色。
她划着划着,拇指忽然停住了。
同城热搜第一,红色的“爆”字挂在后面。武城出动上百辆警车,军队封锁平安大厦,方圆三公里全部戒严。航拍画面里,整栋大厦的灯光忽明忽灭,像一根短路的灯管。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恐怖袭击,有人说燃气泄漏,还有人说外星人降落。
她关掉手机。客厅陷入完全的黑暗。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立刻拿起来。
【一条鲨鱼】做好准备。
【历史畜】准备什么?
没有回复。屏幕顶端的时间跳到了十二点整。
她睁开眼。阳光,幕墙,咖啡小哥——平安大厦门口,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丁鲨的表情。昨天那种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松弛——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棒棒糖在嘴角翘着一个自在的弧度。
“不是说最高规格吗?为什么还没解决?”
“不,已经解决了。”
“为什么?”
“人没法想象自己没经历过的事。”丁鲨转过头看她,语气很平静,“最高规格——其实就是陆哥。不是所谓的军队和警察。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等出去我再跟你解释。”
【旁白】不对。这一局,我好像已经在下风了。
丁鲨没有给李清韵继续追问的时间。她迈开步子往前走,方向不是平安大厦,而是相反的方向。李清韵愣了一下,拉着小越跟上去。她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小区,一栋别墅内。
“这里?”
“陆哥的家。”
“怎么突然去他家?”李清韵的呼吸还有点喘,语气困惑。
“出去后告诉你。”
陆谨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没有戴礼帽。他歪了歪头,目光在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然后露出那个标准到可以去拍牙膏广告的微笑。
“哎呀,终于加载出来了。”
【旁白】怎么回事?这人才加载了百分之四十。四肢都还没渲染完,脸倒是先出来了——这什么加载优先级?
“陆哥。”丁鲨点了点头。
“怎么这么晚才来找我?”
“我之前没想到。”
“也是。”陆谨年让开身子,示意她们进来,“谁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久,你们三个一直待在一个虚拟世界里呢。”
【旁白】——他刚才说什么?
“虚拟世界。”陆谨年又重复了一遍。
【旁白】他不是虚拟人物吗?为什么能意识到自己在一个虚拟世界里?
“是啊。”陆谨年抬起眼,目光越过丁鲨、越过小越、越过李清韵,直直地看向一个不存在于房间里的方位,“厉害吧?”
【旁白】他是跟谁说话?跟我吗?
“没错。”陆谨年露出一个微笑,“就是跟你,【旁白】。”
【旁白】这——这怎么——这不可能。这个角色才加载了百分之四十,他的对话模块应该还没完全激活,他怎么能——
“所以,陆哥,【旁白】是……”丁鲨问。
“大概是构建这个世界的人。”陆谨年的语气像是在解释一道初中物理题,“也可能是观测者。他一直跟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秘密沟通——不过我懒得查了,反正不重要。”
【旁白】手——手怎么不动了?删了他,快删了他——这个角色出现严重认知错误,必须立刻从世界中移除——
“别着急,别着急。”陆谨年摆了摆手,像是在安抚一个急躁的晚辈,“等我交代完,我自己把自己删了。”
“所以【旁白】正在将你删除?”李清韵问。
“对。”陆谨年靠在还没来得及完全加载出来的沙发框架上,“所以我时间不多了,简单指点你们几句。”
【旁白】你敢说?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
“闭嘴。”陆谨年抬起一根手指,语气忽然冷下来,但笑容没有变,“你吵到我了。你再吵,我就把你的姓名、生日、身份证号,一字不差地报出来。”
【旁白】你敢!大不了我跟你同归于尽——
“小嘴巴。”陆谨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睡觉。
“陆哥,【旁白】那边……”丁鲨试探性地问。
“大概是闭嘴了。”陆谨年环顾了一下自己家——墙壁的纹理只加载了一半,茶几上摆着一个灰色的未渲染方块,角落里本该放鸟笼的位置空无一物,“大部分东西都没加载出来。我家那只鹦鹉也没加载出来。算了,对方的技术是真的垃圾。”
“攻略。”李清韵忽然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镇定得多,“你刚才说要指点我们几句——攻略是什么?”
“这个嘛。”陆谨年转过身,面对她,“在这个世界里,大概可以总结为四个字——心想事成。”
李清韵愣住了。
“所以……循环、控制、孟经理是幕后黑手……都是我们脑补出来的。”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脑子里追赶一条刚刚成型的逻辑链,“我们觉得有幕后黑手,所以就有了孟经理。我们觉得会有循环,所以就真的循环了。我们自己在给自己编剧情。”
“对。”陆谨年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说“不错,反应挺快”。
“那解决办法呢?”
“将这个世界一分为二。”
李清韵沉默了不到一秒。
“所以,我只要许愿——小越恢复到一阶,我的身体能完全承受——然后一剑把这个世界劈开。就这么简单。”
“大概吧。”
陆谨年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很轻,轻到李清韵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或许是他只加载了百分之四十的缘故,或许不是。
“许愿吧。”
李清韵闭上眼。
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不是祈祷,不是恳求,是陈述。像在填写一份表格,每一项都写得清楚、冷静、不容置疑。
“好了。”陆谨年收回手,“我直接送你们进下一个轮回。”
他挥了挥手。
“然后我就兑现之前给自己的承诺——自己删掉自己。”他看向空中的某个方位,笑容依旧标准,“你看,说到做到。比你有信用多了,【旁白】。”
三人再次睁开眼。平安大厦门口。
李清韵没有再犹豫。她转过身,向小越伸出手。邀请的姿势——掌心朝上,五指微张,等着另一只手放上来。
小越把她的手放了上去。
一股力量从两人交握的手掌之间涌出来。
李清韵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
她的手里,多了一把剑。越王勾践剑。和那天晚上一样。她举起剑,剑尖对准天空,对准这个虚假世界的穹顶。
【越王勾践剑】一阶·400%释放。
“Excalibu!”
【旁白】哦,那个人终于把自己删了。倒是说到做到。不过——你没有自己的口号吗?为什么要用别人的?
剑落下。
一道光,很细很细的光,像一根银线,从天穹的顶端一直切到地面。然后整个世界沿着那条线,平滑地,被一分为二。平安大厦、街道、阳光、幕墙、咖啡小哥,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道线的两侧缓缓滑开,像一块被切成两半的蛋糕,露出底下的空白。
【旁白】好了,这个周目结束。接下来是下一个周目——当然,这是开玩笑的。
空白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