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韵缓缓睁开眼。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暖的。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在循环里养成的习惯性动作——伸手去摸手机,看日期。
屏幕上的数字往前跳了一格。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啪嗒啪嗒地穿过走廊,一把推开小越房间的门。
小越躺在床上,姿势端正得过分——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两腿并拢,头发整整齐齐地散在枕头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胸口没有起伏,连睫毛都不动一下。
李清韵站在门口愣了一拍。然后冲过去,双手抓住小越的肩膀,拼命摇晃。
“啊啊啊——别摇了,别摇了。”小越的声音从晃动的幅度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李清韵的手还按在她肩膀上,没松。
“吓我一跳。”
“怎么了?”
“你刚才怎么一动不动?”
小越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拨开,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还在这个身体里。
“累啊。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就想歇一会儿。”她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抱怨。
李清韵退后一步,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丁鲨。
【历史畜】在吗?
【一条鲨鱼】怎么了?
【历史畜】我们真的到第二天了吗?
【一条鲨鱼】废话。
【历史畜】今天还要上班吗?
【一条鲨鱼】废话。
【历史畜】经历了这么多,不值得放一天假吗?
【一条鲨鱼】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
【历史畜】好吧……
【一条鲨鱼】不过在这之前,你们两个先打车去陆哥别墅。
【历史畜】为什么?
【一条鲨鱼】主要是想让陆哥看看我们精神上有没有什么问题。对方有没有在我们脑子里动什么手脚。
【历史畜】也是……不过你当时怎么看出来那个世界是假的?
【一条鲨鱼】首先,【白衣执士】会根据使用者不同,兵器不一样。云墨的是长枪,他不用刀的。而且他有定制的灵装,根本不需要通用型。
【历史畜】那陆谨年为什么是最高规格?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一大段。
【一条鲨鱼】我们华夏管理局一共有十个段,每个段下设若干小队。武城包括我们一共有七个小队。每个段的段长都是上三阶水平。我们所处的湘鄂段,段长就是陆哥——威胁等级二阶。
【历史畜】才二阶?看上去陆谨年也不行啊。
【一条鲨鱼】你不懂也正常。上三阶,整个华夏一共才十二个人。一阶只有一位。四阶水平就相当于人形核弹,三阶等于一个战区,二阶相当于华夏所有的军事力量,一阶约等于五常。
【历史畜】四阶到三阶直接断崖式升高?
【一条鲨鱼】对……还有,陆哥养了只鹦鹉叫八哥。到时候它说什么你都忍着点。我早就想先把这只鹦鹉处理了,可陆哥说——这只鹦鹉在老一辈手里是废了,到如今却是极品。等你遇到了你就明白了。
三人站在陆谨年别墅门前。
还没按门铃,一声尖锐的叫喊就从院子里炸了出来。
“神经病!你又来了,神经病!”
一只彩色的鹦鹉从别墅二楼的窗台俯冲下来,翅膀拍得啪啪响,围着她们三人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廊的挂灯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丁鲨,嘴里发出一阵咯咯咯的声响。
“你这个傻鸟。”丁鲨抬头瞪着它,“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薅下来煲汤?”
“神经病,神经病!又发疯,又发疯。”鹦鹉在挂灯上跳了两下,显然对这番威胁毫不在意。
“去叫陆谨年来。”
鹦鹉歪了歪头,似乎在消化这个指令。然后它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带着明显幸灾乐祸意味的叫喊:“你们是找大**的啊?神经病找大**——咯咯咯咯——”
丁鲨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李清韵注意到她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来回三次。
鹦鹉飞进了屋子。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陆谨年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
“小鲨啊,怎么了,大早上的。”
“陆哥,有件事要跟你说。”
陆谨年把三人带进客厅。丁鲨开始讲虚假世界里发生的事——从循环开始,到孟经理的九条尾巴,到陆谨年只加载了百分之四十,到他威胁旁白要报身份证号,到他自己删掉了自己。陆谨年一边听,一边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两根苦瓜、一把莲子心,拧开榨汁机的盖子,把东西全倒了进去。榨汁机轰鸣了半分钟,他倒出一大杯墨绿色的液体,端到小越面前。
“或许你会喜欢喝这个。”
小越接过来,先凑近闻了闻,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小口。她的眼睛亮了。下一秒,她仰起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陆谨年,你就是拿个榨汁机,买点苦瓜,再放点莲子心?”李清韵看着那杯墨绿色的液体,表情复杂。
“对。这些在冰箱里放好久了,再不吃就坏了。”
“放这么久了还给小越喝?”
“放心,吃了没病。”
“灵韵怎么生病?”
丁鲨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响,像是在提醒什么。
“所以——我的报告,在你们眼里就是背景音乐?”
“不不不,我在听,继续讲。”陆谨年赶紧转过身,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
等丁鲨讲完,陆谨年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厨房的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节奏不快不慢。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你们三个平安无事,倒也不错。”他停下敲击,“你们推测的有一件事非常对——有东西从黑域里彻底降临到现实了。我会叫六个常规小队加强巡逻,尽可能从别的城市调两支小队过来,防止那东西伤人。不过这件事,主要交给你们小队负责。”
“好。”丁鲨点头。
“不过……”陆谨年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标准到可以去拍牙膏广告的那种,而是带着一点恶作剧的意味,“在虚拟世界中。我真的将自己删掉了吗?言而守信可不是我的风格。”
“那个——我有个问题。”李清韵举起手。
“说。”
“你不直接解决吗?”
“这个啊。”陆谨年转过身,从吧台上拿起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我终究只是人类。对灵力的控制没你想的那么精细。要么就用降频的灵装——但那样不一定打得过。如果用原本的灵装,对这城市造成的破坏,恐怕比对方还要大。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们一个后手。”
他把手伸进空气里,就那么凭空一抓。等他抽回手的时候,指间多了一张扑克牌。大王。彩色的小丑图案在空气中微微发着光,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半寸的位置。他随手一挥,扑克牌悠悠地飘到李清韵面前,落进她手心里。
“这就是后手。”
出租车上。李清韵靠在后座,把那张大王扑克牌翻来覆去地看。牌面很普通,材质也不特殊,但在光照下会隐隐泛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她把牌收进口袋,转头看向窗外。
“丁鲨?”
“太生分了。”
“小鲨?”
“是你叫的吗?”
“鲨姐。”
“还行。怎么了?”
“回到咖啡店大概十一点十分左右,我能休息一下吗?”
“不是还有五十分钟才下班吗?”
“……不能通融一下?”
“你说呢?”
“好吧。”
车停在心愿咖啡店门口。风铃照旧叮当一响。店里的灯已经全开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吧台上,咖啡机正在预热,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丁鲨从吧台后面摸出一份菜单,拍在李清韵面前。
“说吧,想吃什么?你一早上没吃东西了。”
李清韵翻了翻菜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车仔面呢?”
“那天是刚好后厨有几包,就给你做了。菜单上没有。”
李清韵合上菜单,眼巴巴地看着丁鲨。
“……那还能再要一份车仔面吗?”
丁鲨咂了咂嘴。那个咂嘴的幅度很小,但李清韵注意到了。她的手放在菜单上,准备翻开重新选。
“那我换一个。”
“就车仔面吧。”丁鲨拿起菜单,转身往厨房走。
“等等。”小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呢?”
丁鲨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一杯冰美式,越苦越好。”
小越沉默了一秒,似乎在认真权衡这个提议的合理性。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
“不。我要两杯。”
午休的时候,丁鲨拍了拍李清韵的肩膀。
“还不走?”
“走?”
“今天下午你回去休息吧。反正有你没你都一样。”
“……这么好?”
“看来你不需要。”丁鲨把手收回去,转身就走。
“要要要!”李清韵脑袋点得像啄木鸟,忽然又顿住了,“等等。”
“又怎么了?”
“孟经理——是真实存在的吗?”
“车上那会儿我已经问过陆哥了。他问了平安大厦的人。”丁鲨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安全科确实有个姓孟的经理。”
“这样啊。”
李清韵站在原地,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孟经理不是虚构的。孟经理这个人,在她们踏进平安大厦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上班了。真的吗?
回去的路上,李清韵路过一家彩票店。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满了往期中奖的红底黄字喜报,每一张都在用加粗字体宣告“这里有人发财了”。
她在门口停住脚步。
“入职没几天就碰上这么多事——”她自言自语,眼睛盯着那张最大的喜报,“丁鲨说遇见黑域的概率比中彩票大奖还低。那我这运气,反过来用一下,是不是该中个大的?”
她咬了咬牙。就试一张。就一张。
推门进去,掏钱,拿了一张刮刮乐。指甲在涂层上刮了两下,数字露出来——中了。一百块。
李清韵盯着那张彩票,瞳孔微微放大。
第一张就中?难道今天真要转运?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刚才的推理逻辑:遇黑域运气差→说明运气总量很大→运气守恒→差的用完了→剩下都是好的。这套逻辑在她自己听来严丝合缝。
“老板,再来十张。”
十张刮完,她面前堆了一小摞废票。一张都没中。
“说不定大奖在后面。”她深吸一口气,“老板,再再来十张。”
又刮完了。还是什么都没有。玻璃柜台上铺满了银色的涂层碎屑,像下了一场小雪。她盯着那些废票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缓慢的、逐渐凝固的自我认知。
“不是说……遇到黑域的概率比彩票中大奖还低吗?”
别墅深处,有一间房间没有窗户。隔音的门板、加厚的墙壁,整间屋子被一种刻意营造的安静填满。正中央摆了一张圆桌,周围十二把椅子,排得整整齐齐。
陆谨年坐在其中一把上。
剩下十一把椅子空着。然后,一把接一把地,椅子上方亮起了光。全息投影投下来,光束里浮现出模糊的人影,看不清五官,只看得出轮廓——有的笔挺,有的佝偻,有的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十二个席位,十二个影子。华夏全部的上三阶,悉数到场。
“怎么了,陆段长?”一个声音从对面那把椅子的投影里传出来,语气懒洋洋的,“突然召开紧急会议。”
“黑域降临到现实了。”陆谨年的声音很平静,“目前可能在我的地界。在谁那里降临的?为什么不上报?”
“你的地界,为什么反过来问我们呢?”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反问。
“我的灵装,二阶,【奇迹】。”陆谨年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将一切不可能变为可能,将可能变为不可能。我对鄂州湘洲施展过奇迹——将‘黑域降临现实’的可能性,已经变成了不可能。”
短暂的沉默。投影们似乎在交换眼神。
“也是。”另一个声音开口了,比第一个更沉,更慢,“各位都查一下自己的地界。还有另一种可能——从境外过来的。澳城、台城、香城,也要查。”
陆谨年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会议结束。投影一个接一个熄灭,椅子重新空了下去。他一个人坐在圆桌前,盯着自己面前那片已经暗掉的桌面,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