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城湖滨花园酒店房间里,有位有严重洁癖的客人做完了最后一件事——把遥控器对齐桌角,把浴巾叠成方块,把床单上最后一道褶皱抚平。整个房间干净得像没人住过。然后他拎起行李箱,关门,下楼退房。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进来,看见满屋狼藉。被褥掀在地上,枕头东一个西一个,浴室里水渍从洗手台漫到门口,地毯上洒了薯片碎屑。她扶着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扫地,铺床,擦水渍,洗杯子,把一切恢复成客房该有的样子。干完活,她关上门,摸了摸口袋——手机落里面了。刷卡开门。房间又乱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乱法,枕头的位置、薯片碎屑的分布、浴室地上那摊水渍的形状——全都一样。
从虚假世界出来,已经过了三天。
下午,训练场。李清韵穿着灵装,手里握着直刀,呼吸已经有些乱了。对面的小越依旧赤手空拳,连衣角都没皱一下。两人在场中又过了几招,直刀的轨迹次次被小越用最小的幅度避开,看着像是打成了平手。
李清韵后撤一步,抹了把汗。“我感觉最近跟你练下来,已经变强了不少——来吧,上点强度。”
“真的吗?”
她双手握刀,一记力劈华山,整个人腾空而起。小越侧身让开刀锋,同时一脚踹在她腰侧。这一脚力道很轻,但时机卡得极准。李清韵在空中画了一道完美的小弧线,然后直挺挺趴在地上,不动了。
小越跑过去蹲下,一只手托起她的后脑勺。“怎么了?我只用了一点力,不可能伤到你这程度。”
李清韵睁开一只眼,吐了吐舌头。“所以我是开玩笑的。”
“……行。那赶紧起来继续练。”小越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不要。”李清韵把脸埋回地面,声音闷闷的,“反正不到一个小时训练就结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今晚还要值夜班呢——好不好嘛,越王勾践剑老师?”
小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好吧。我去拿水给你喝。”
她走到场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不锈钢的,杯身上满是菱形的磨砂纹路。等她走回来的时候,李清韵还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小越蹲下来,把杯口凑到她嘴边。“张口。”
李清韵张了嘴。凉凉的液体灌进来,然后——苦。爆炸式的苦。苦瓜的苦、莲子心的苦、还有一种说不清是什么但更苦的苦,三者联合在一起,从舌根一路直冲天灵盖,像是有人在她嘴里发动了一场苦味闪电战。
然后她整个人弹了起来。那个味道她太熟了——苦瓜汁。陆谨年那天榨的那一大杯墨绿色液体,小越喝完当天她就下单买了榨汁机,每天早上用两根苦瓜加一把莲子心现榨。所以她的舌尖对这个味道有本能的识别速度:入口零点几秒,苦味还没完全炸开,大脑就已经拉响了警报。
她捂着自己的喉咙,转头瞪着小越。“你!”
小越把杯子端在自己手里。“这下精神了吗?”
“哼。”李清韵从地上爬起来,“我要惩罚你——明天不给你做了,暂停一天。”
反正今天值夜班到明早,本来就没时间做。
“不要啊。”
晚上十点,店里最后一位客人推门走了。风铃响过之后,整个心愿咖啡店安静下来,只剩咖啡机待机的嗡嗡声和李清韵擦桌子的动静。
苏青瓷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摘了围裙,挂好。“你们两个,要不要洗澡?”
“这里有浴室?”李清韵抬头。
“走吧,上二楼。”
二楼李清韵来过几次,布局她大概知道——楼梯上去,左边是仓库,右边是杂物间,正前方那扇关着的门是苏青瓷的房间。苏店长住在店里,这件事她入职第一天就知道了。
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苏店长,有个问题。”
“怎么了?”
“仓库和杂物间——功能上不是重复了吗?”
苏青瓷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脸上的表情凝滞了大概零点几秒。“这个嘛……嗯……”
“不方便说就算了。”
苏青瓷推开门。
李清韵站在门口,花了三四秒才把整个房间看进去。青色为主色调,一房一厅,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很大的沙发,看上去软得能把人吞进去。茶几上铺着手织的杯垫,窗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上绣着兰花。不是那种刻意的古风装修,而是所有东西都很协调地待在该待的位置上,像是本来就该长这样。
“好古典。”李清韵换了拖鞋走进去。
“嗯。浴室在这边。”苏青瓷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然后转身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两张被子和两个枕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你们今晚睡沙发就行。”
“不是值夜班吗?”李清韵接过被子。
“夜班只要店里有人在就行,不用一直开着门。”苏青瓷把枕头摆好,拍了拍,让它蓬松起来,“更何况你才刚入门,身体可能还不太适应。”
“嗯?”
“他们经常使用灵装,灵装会反馈给身体。就算不穿灵装,身体素质也远超正常人,一定程度上还能保持年轻,寿命也会按比例增加。让他们去参加奥运会的话,不说破纪录,拿个冠军倒是稳的。”苏青瓷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所以以前值夜班,他们经常开一整个通宵的店,第二天照样精神。你暂时还做不到。”
李清韵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丁鲨之前也这样睡过沙发?”
“她啊。”苏青瓷的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意,“十四岁进夏中科技大学少年班,十七岁来这个小队报到,今年刚满十八。对灵装的磨合也不像现在这么顺。”
“十四岁?夏中科技大学少年班?”李清韵的嘴张了一下,“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吗?等等——她比我还小四岁?”
“对。之前一直是队里的老幺。你来报到那天,她就变成前辈了。”苏青瓷站起来,朝浴室走去,路过李清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其实她挺关心你的。你能来,她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
“……啊?”李清韵还没来得及追问,浴室的门已经关上了,里面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磨砂玻璃门开了一条缝,热气从缝里溢出来。“小韵,帮我去房间拿一下衣服,刚才不小心忘了。”
“好。”
李清韵刚站起来,门缝里又追出一句。“诶——等等。”
但她已经推开卧室的门了。
一墙的手办。玻璃柜里整整齐齐排着好几层,有的是站姿,有的是战斗姿态,有几个还配了特效件。旁边是一张电竞桌,桌上摆着最新款的台式机,机箱侧面是透明面板,里面的灯带正缓缓变色。墙上挂着一把道具剑,剑格上刻着一个她认得出的游戏标志。
“手办?”李清韵小声嘀咕,“苏店长原来是二次元吗?”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是汉服,不是旗袍,是好几套游戏角色的COS服。有军装款式的,有法师袍款式的,有一件裙摆上印满了符文的。她翻了一下,尽量挑了两件看起来比较日常的,抱在怀里。
走到浴室门口,苏青瓷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接过衣服。那只手缩回去之后,浴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你都看到了?”声音从磨砂玻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这没什么吧,都是个人爱好。”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应该收藏点瓷器、古董之类的。”
“都什么年代了,哪有这种刻板印象。”
第二天早班,丁鲨嘴里叼着根新拆的棒棒糖,斜靠在吧台边上,目光扫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喂。”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李清韵,“昨晚有没有帮苏店长收拾房间?”
“收拾房间?”李清韵想了想昨晚看到的客厅——沙发上的被子叠好了,茶几上没有杂物,落地灯旁边连灰都没有,“她房间挺整洁的啊。”
丁鲨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她提前收拾过了。”
“……啊?”
“为了给你留个好印象。之前每次我值夜班,都得帮她收拾房间。”
“等等——那仓库和杂物间是怎么回事?”李清韵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楼梯口的那个疑问。
“杂物间,就是之前的仓库。”丁鲨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很古老的家族秘辛,“当时店里就她一个人,东西全往里面堆。堆着堆着就放不下了,大家来了默认那里永远也收拾不出来了。所以又在隔壁开了一间仓库,放正经东西。”
李清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转头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脑海里浮现出昨晚苏青瓷抱着被子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样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的角是直角,被子的边是对齐的。一个连自己仓库都整理不好的人,为了给她留个好印象,提前收拾了整个房间,还准备了两个枕头。
想法很快就被人打断了。
“各位,该启程了。”
陆谨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店门里,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往空气里一抓——三张房卡凭空出现在他指间,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像变魔术一样递了过来。
“陆谨年?这什么?”李清韵接过来翻了翻,卡片黑底烫金,印着酒店的标志。
“武城湖滨花园酒店的房卡。五星级,五天。”
“……这么好?”李清韵把房卡翻了个面,总觉得后面藏着什么条款,“那里出现黑域了?”
“聪明。”陆谨年把手收回口袋,“负责那片的小队半夜十二点进去过。酒店里有一个和现实几乎一样的空间,可以在里面住满五天。他们在里面待了一天就出来了,为了安全起见没出房间。所以更多的细节要靠你们自己挖。”
“好了,走吧。”丁鲨从陆谨年手里抽走剩下的两张房卡,一张塞给云墨,一张自己揣进口袋。
四人到了酒店大堂。李清韵仰头转了一圈——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来,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人,前台后面的壁画是一整幅水墨山水,落款是个她没听说过但一看就很贵的名字。
“云哥,鲨姐,我和小越打算在酒店里逛逛。”
“行,注意安全。”丁鲨挥了挥手,已经拖着行李箱往电梯方向走了。
李清韵和小越沿着大堂侧面的走廊慢慢逛过去。这家酒店和她之前住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摆着一座木雕,有的是神像,有的是瑞兽,每一座的刀工都精细到了毛发丝的程度。
最显眼的是大堂正后方那面墙。八仙过海,整面墙的木雕,汉钟离的扇子、吕洞宾的剑、何仙姑的莲花,每个人物都比真人还大上一圈,衣袂飘飘,连褶皱里都藏着暗纹。
“八仙过海。”李清韵指着那面墙,“道教的神仙。这八个人过海的时候各显神通,所以有个成语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意思就是大家各凭本事。”
小越仰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再往前走是一面九龙壁。九条龙在云纹里翻腾,龙爪扣着珠子,龙须细得像头发丝,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金。
拐过九龙壁,走廊尽头立着一尊钟馗像。铁面虬髯,手持宝剑,脚下踩着一只小鬼。钟馗的表情怒目圆睁,小鬼的表情痛苦扭曲,整座像的漆色偏暗,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钟馗。”李清韵停在这尊像前面,“专门捉鬼的。民间把他贴在门神的位置上,据说能镇宅驱邪。”
小越站在钟馗像面前,抬头看着那张虬髯怒目的脸。沉默了三秒,然后往李清韵身边靠了半步。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李清韵注意到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往前站了半步,把小越挡在了自己身后。
再往前走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神仙像,有的慈眉善目,有的凶神恶煞,大大小小摆了七八尊。李清韵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道教的、佛教的、民间的,这家酒店的老板大概是见神就请,也不管派系冲突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