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韵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拿房卡轻轻刷了一下,推开门。
里面乱七八糟。被子揉成一团堆在床尾,一个枕头在地上,另一个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窗台那边。地毯上散着几团用过的纸巾,桌上的便签本被撕了好几页,揉成纸团丢在角落。浴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浴巾歪歪斜斜地挂在洗手台边缘,眼看就要掉下来。
“……嗯?”
她退后一步,把门关上。等了三四秒,重新刷卡,推门。还是乱的。再关,再开——枕头还在窗台上,浴巾还挂在那根歪斜的弧度上,纸团的位置都没有变过。她翻过手腕看了看房卡,确认了一下房号。没错,就是这间。
“这——”
她把门带上,转身去了前台。小越跟在她后面,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前台站着个年轻男生,戴着实习生那种还不太合身的工牌,看到她走过来,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你们这房间,还没有收拾吗?”
“是房间很凌乱吗?”男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来了”的疲惫。
“对。”
“这样——我给您换一间房作为补偿,您看行吗?”
“行。”李清韵把旧房卡放在柜台上,“这种情况很多吗?”
男生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这个时间点大堂里没什么人,前台只有他一个值班的。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按理说,以我的身份不太方便跟您讲这些。但凭良心的话——最近这几天特别多。明明打扫完了,一转眼又乱回去。所以建议您如果能走,早点走。”
“……这种事,你应该跟客人说吗?”
“我是实习生。”男生的表情非常坦然。
李清韵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用手比了个赞。
换了新房卡,两个人坐电梯上了两层楼。李清韵刷开门的时候先往里面探了个头——干净。被子平整,枕头两个都在该在的位置,地毯上没有纸团,浴室的门关着,里面也没有亮灯。她把门推到底,走进房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了床。
一张大床。很大。躺三个人都绰绰有余的那种大。但只有一张。
她站在床尾,盯着那两个并排摆着的枕头,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小越,要不这五天你睡床,我打地铺。”
“不要。”
“难道你打地铺?这样不好吧。”
“我说的是——我们一起睡床。”
李清韵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古代这么开放的吗?这种关系也能存在?”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越在床沿上坐下来,用手按了按床垫,测试了一下弹性,“第一,这床这么大。第二,我们睡一张床,在这里我方便保护你。”
“好吧。”李清韵点了下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好吧”说出口之后,她觉得有点可惜。不过转念一想,小越说得也没错——自己就是个战五渣。遇到怪物别说打了,连喊变身都得喊好几声。
“小越,要不要我去叫他们多拿一床被子?”
“行。”
夜很深了。酒店的窗帘很厚,外面的光一丝都透不进来。两个人裹在自己的被子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但双方都在遵守的分界线。
睡着之后,分界线就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清韵已经滚到了床的另一半。她的睡姿和清醒时判若两人——一条腿搭在小越身上,一条手臂横过去搂着人家的腰,脸埋在小越的肩膀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头发散了一枕头。整个人像一只抱住了树干就不肯撒手的考拉。小越睁开眼。她先看了看天花板,确认了一下自己在哪里,然后感受到了身上那只人类的分量。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臂——动不了,被压住了。她又试着把那条腿从自己身上拨下去——没拨动,李清韵抱得很紧,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把脸往她肩膀上又蹭了两下。
小越叹了口气。很轻,从鼻子里漏出来的那种。她没再动。
然后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节奏很规律。咚咚咚。停一下。咚咚咚。不像急事,但也不像敲错了会马上离开的那种。小越把手从李清韵的怀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醒醒。”
“……怎么了?”李清韵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然后她听到了敲门声,整个人定住了。
她下意识摸到床头的手机,摁亮。十二点零五分。
“不是说要到半夜十二点才会进入另一个空间吗?”她把手机屏幕转给小越看,声音压到最低,“所以外面那个,很可能不是人。”
敲门声停了。然后又开始。咚咚咚。停一下。咚咚咚。节奏和刚才完全一样,连停的时长都一样。李清韵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小越。
“小越,你能保护我的,对吧?”
按恐怖片的逻辑,这时候绝对不能开门。所有恐怖片的主角都是因为好奇心才死的。但是——原则这种东西,是用来约束没有大腿可抱的人的。门外的东西打得过小越吗?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挪到门后。一左一右,贴在墙上。李清韵推了推小越的肩膀。
“……不是——”小越缓缓转过头看她。
“我怕。”李清韵用气声说了两个字。
“你怕,难道我不怕吗?”
“你能打。”
“行。”小越咬了咬牙,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外站着丁鲨和云墨。丁鲨一只手举着还没来得及敲下去的拳头,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云墨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手里拿着一张纸。
李清韵和小越对视了一眼,同时呼出一口气。
“你们两个在房间里干什么?怎么这么慢?”丁鲨收起拳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们俩——光着脚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衣服领口歪到一边。
“我们以为是怪物。”李清韵靠在门框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啊——你们两个真是。”丁鲨摇了摇头,“行了,让我们进去说。”
“好。”李清韵往旁边让开,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动作。
四个人进了房间。小越走在最后,顺手把门关上,又反锁了一下。丁鲨在床沿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床单上。
“这个,你们房间里有吗?我和云墨的房间各有一张。”
李清韵凑过去看。纸不大,印刷得很正式,抬头写着“武城湖滨花园酒店五日住房安排”。她往下扫了一眼——第一天和第二天没什么特别的。第三天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开放坟场。第四天标注的是清代刑场。她的目光移到第五天,最后一行写着七个字。
自动办理永久入住。
“我好像没有……”李清韵刚想说没看到,余光扫到房间里的桌子——那张她进门时确认过空无一物的桌子上,正端端正正摆着一张纸。她走过去拿起来,纸的材质、排版、字号,和丁鲨手里那张一模一样。“我好像有。”
“嗯,这就对了。”丁鲨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床单上,“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酒店里没有黑雾。发生这些诡异事情的原因,不是黑域。”
李清韵盯着纸上那行“自动办理永久入住”,脑子里把丁鲨的话转了一圈。“也就是说,之前把我们拖进虚假世界的那东西干的。”
“对。”丁鲨扬起眉毛,露出一个“没想到啊”的表情,“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嘛。”
“我一直很聪明的好吧。”李清韵把纸往床头柜上一拍,“所以呢?四个人现在出去转转,摸一下情况。怎么样?”
“正有此意。”云墨点了点头。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亮着,但色温比白天低了许多,偏黄偏暗。墙面看上去旧了不少,墙纸边缘有几处微微翘起,地毯踩上去的触感也比白天薄了一层。李清韵边走边摸了一下墙——不是视觉特效,是真的旧了。
四个人走到大堂。水晶吊灯还亮着,但灯光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投下来的光晕模糊不清。前台后面站着一个工作人员,穿着和白天一样的制服,但站姿不太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并拢,背挺得太直了,像被人从头顶吊了一根线。
他看到四人走过来,嘴角往两边一拉,露出一个笑。整张脸上只有嘴在动,眼睛和眉毛纹丝不动。“几位客人,这么晚了还不休息?”语气很客气,语调没有起伏,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
“我们只是逛逛。”李清韵答。
“好的。这是客人的权利。”工作人员的头微微点了点,角度精确得像个量角器,“不过这么晚了,我们这里提供宵夜。”
李清韵转头看丁鲨,丁鲨点了下头。再看云墨,也点了下头。
“那带我们去看看?”
“好的,客人这边请。”
工作人员走在前面,步伐均匀,每一步迈出的距离几乎相同。他们跟着穿过大堂,拐进一条侧廊,走到一扇双开门前。工作人员双手推开门,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就是用餐地点了。请各位慢慢享用。”说完转身原路返回,步子还是那个精确的步幅,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餐厅比李清韵预想的正常得多。桌椅整齐,白色桌布,每张桌上摆着一个小花瓶,插着看不出真假的雏菊。就是旧了点——桌布有点发黄,墙上的壁纸有几块水渍,角落里那台咖啡机的型号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自助餐台上摆着一排保温炉,盖子掀开一半,里面是烤面包、炒蛋、培根。旁边是一台很大的咖啡机,下面放着整整齐齐的陶瓷杯。
小越的眼睛已经锁定那台咖啡机了。她径直走过去,伸手要拿杯子。
李清韵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你不怕这些东西有问题?”
“好吧。”小越把手收回来,眼睛还盯着咖啡杯的方向,表情像一只被拦在食盆前面的猫。
丁鲨转头看云墨。
“云前辈——”
“嗯。”云墨闭上眼。几秒后睁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种“怪了”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比出现在别人脸上更让人不安。“怪哉,竟无半点不妥。”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问题?”李清韵追问。
“嗯——至少在感知层面,云前辈不会出错。”丁鲨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
“所以可以放心吃了?”小越抢答。
丁鲨还没来得及点头,小越已经拿起了杯子。
李清韵看着小越把第一口咖啡灌进嘴里的表情——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刚才拦她那一下纯属多余。
“所以——接下来干什么?”李清韵在餐桌旁坐下,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对了,我们像上次一样不行吗?反正是那个东西搞出来的虚构世界,直接去找这个虚拟世界里的陆谨年,按上次的方法速通。搞定收工。”她越说越激动,双手一拍,巴掌清脆地响了一声。
“好像……也是。”丁鲨摸着下巴。
“走吧。”李清韵站起来拉住小越的手腕。小越的另一只手还端着咖啡杯。
“我还没喝几杯——”
四个人穿过大堂,走向酒店正门。自动门感应到他们的靠近,缓缓往两边滑开。外面的夜色比正常夜晚要浓得多,像是有人在酒店外围浇了一圈墨水,看不见街道,看不见对面的建筑,看不见任何灯光。
李清韵迈出一步。
脚尖踢到了一个什么硬硬的东西。不是墙,但空气里确实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伸手推了推——手心感受到一种光滑的、微凉的阻力,像按在一块看不见的玻璃上。她又用力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旁白】孩子们,我打赢复活赛了。走不出去那是自然。上次你们找的那个人太恐怖了,所以这次我把这个bug修复了。好好享受你们的五天假期吧。
那个酒店工作人员又出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还是那个只有嘴在动的笑。“各位是想出去吗?第三天和第四天才有外出的服务。”
“这样啊。”李清韵把手从空气中那堵看不见的墙上收回来,搓了搓指尖。指腹上残留的触感还在——光滑,微凉。她转身面向工作人员,也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