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源辉二比平时醒得都早。
闹钟还没响,但是有一种类似于赛前紧张的感觉把他从睡梦中拽出来了。
辉二不用参加任何比赛,也不会上台表演,但是今天有全班同学一起开得女仆咖啡厅。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起身洗漱,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今天学校里会有很多人,不光是本校的学生,还有外校的参观者、学生家长、附近的居民……
人一多,情绪就会密集。情绪一密集,皛的感知就有可能过载。
辉二昨天晚上给皛发了消息,问她作为班级的女仆营业真的没问题吗,她的回复是“今天一定很好玩吧!不用担心我啦ᕙ( •̀ ᗜ •́ )ᕗ”。
上午九点,到学校的时候,教室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女仆咖啡厅。黑板画上了装饰着各种可爱图形的菜单,课桌铺上了白色桌布,每个座位上都放了手绘的杯垫。
门口的看板是皛画的,那是一只穿着女仆装的小猫,旁边用粉色的艺术字写着“欢迎回家,主人❤︎”。
辉二站在看板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被从另一所学校翘课特意来玩的拓也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你这家伙来得这么早!是不是想第一个占位呀——哦豁,你是不是在看皛画的猫咪?”
“……没有。”辉二把目光从猫耳朵上移开,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
女仆咖啡厅的运营比预想的更火爆,来排队的客人从三楼走廊一路排到了二楼楼梯口,负责在门口揽客的同学嗓子都有些哑了。
辉二被安排在后场,负责做咖啡。在做饮品方面,他精准到克的配料方式简直要和咖啡机融为一体,效率高到周围的同学都感叹他应该去考个咖啡师执照。
但辉二做饮料的时候一直用余光在看着外场。
皛已经换上了一身黑白的女仆装,在桌位之间来回穿梭,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白色的及膝袜配黑色的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头上戴着一个和围裙同款的小猫发箍,白色的双马尾蓬松地翘在猫耳朵旁边。
每当她端着托盘给客人上餐的时候,就会露出虎牙笑一下。
辉二注意到皛的笑容似乎和平时一样轻快,还时不时会递给他一个“放心吧”小眼神,心里稍微放松了几分。
客人开始变少的时候,辉二终于从后场走出来,准备去外场帮忙收拾桌子。
他刚走了两步,就看到皛端着空托盘从另一侧的桌位走回来。她的步态依旧很稳,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是用力过猛之后肌肉失控的颤抖。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但那抹笑容比平时更僵硬。
辉二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放下手中的活儿朝皛走去。
“皛。”
皛没有反应,不是不理他,是没有听到。
辉二加快脚步,在距离皛大概两米的时候,她手里的托盘先掉了。
空托盘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围几个正在聊天的客人和同学同时转头看过来,正好可以看见皛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倾倒的画面。
辉二没有犹豫,他快步上前,正好一把接住了皛。
皛的身体很烫,像发烧一样。她的额头枕在他肩膀上,白色的猫耳朵发箍歪到一边,呼吸急促而凌乱,睫毛紧紧贴着下眼睑,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然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皛?!怎么了——”
“是不是太累了,她今天一直都在忙前忙后……”
“要不要叫老师?”
辉二没有理会身边的大呼小叫,把皛从地上打横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她的头依旧无力地靠在他肩窝里。
拓也也赶了过来,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在看到辉二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即开始安抚周围的人。
“没关系没关系,旧疾罢了……啊不用叫救护车!”
拓也的声音被辉二甩在身后,他抱着皛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出教学楼后门,穿过中庭那棵还没有变黄的银杏树,进了另一栋教学楼。
一楼医务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辉二把皛放在医务室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用冷水浸湿拧干,叠成长方形放在她的额头上。
他拿过医务室的椅子坐在床边,盯着皛紧闭的眼睛。
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似乎是在做梦。眉心时不时皱一下,然后又松开,应该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梦。
辉二回想起刚才她倒下的时候,整个教室的尖叫声、桌椅碰撞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但皛只是躺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皛的承受能力一定已经到了极限,是他没有注意到。
辉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门外传来一阵的脚步声,不急,但很快。下一个瞬间,尤黎就探进头来。
她没有穿制服,黑色短发似乎是被风吹得有些乱,显然是跑了一段路,快临近医务室才把动作收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皛,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辉二,沉默着走进来,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校医呢。”
“她不在。”
“那也无所谓,反正她在也多半是束手无策。”尤黎耸了耸肩,“哎呀哎呀,皛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湿了。”
尤黎把肩上的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套干净的水手服放在床边,像是早就有备而来。
她看了辉二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本来还打算在皛结束之后让她换这身新衣服给我看的……嘛,算了,现在就当物尽其用了吧~要呆在这儿吗,我打算给皛做些贴身服务了哦。”
辉二盯着尤黎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了名为调侃的情绪。
然后,他沉默着站起来,转身走出医务室,拉上了推拉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仰的下颌线上。
一段时间以后,辉二听到门里面衣物摩擦的声音停下来了,随即是尤黎的脚步声靠近门边。
推拉门开了一条缝,尤黎侧身出来,手里拿着被换下来的女仆装。
她拉上门,瞟了一眼辉二,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皛刚才迷迷糊糊好像叫了你的名字哦”,接着不等辉二做出回应就拿着衣服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辉二重新走进医务室,把椅子拉回床边,坐下。
窗外的阳光从炽白变成了暖橙,皛额头上那条手帕已经被换过了两次,体温在半小时前开始逐渐下降正常了。
辉二把外套的袖子往上轻轻推了一点,确认她的皮肤不再像之前那样烫,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继续等待她苏醒。
皛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并不熟悉的天花板。
白色的,平整的,中间有一盏圆形的吸顶灯,不过灯没有开。她的后背贴软软的床垫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子边缘有医务室特有的那种消毒水味道。
她眨了眨眼睛,偏了一下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辉二。
辉二已经不知道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多久,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着,手肘撑着她的床板上。看到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肩膀线条都松弛了很多。
“醒了。”他说。
“哎,哎哎哎我怎么会在这里——!”皛动作很大,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墙壁。
辉二站起身,动作同样迅速,伸手垫在了她后脑勺和墙壁之间,稳稳地接住了她。
皛很快意识到辉二离她有多近,她的鼻尖几乎能碰到他胸口的衬衫布料。她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然后就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
不是女仆装,而是一套她从未见过的水手服。白色的棉质上衣,外套的袖口有点大,套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
皛的脸颊开始发热。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的衣服——!”皛一下把被子拉到了下巴,整个人都开始往墙角缩去,“我晕倒的时候应该不是这一件吧……”
“……是尤黎。”辉二收回动作,他飞快地将目光从皛身上移开了。
他把视线落在医务室的窗户上,窗外是傍晚的橙色天空,他的耳根有一抹极淡的红,“你出了太多的汗,女仆装湿透了,尤黎便帮你换的。”
“……尤黎来过了啊。”皛拉过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
“嗯,她把女仆装拿回去还了。”辉二说,目光依旧落在窗户上。
皛揪着毯子边缘,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是很乱。
她记得自己在女仆咖啡厅里端托盘,记得周围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记得自己的精神屏障在连续几个小时的嘈杂之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不知道是谁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是谁把她带到了医务室,又是谁在她床边守了多久。
但她的感知比她的记忆更敏锐。
辉二就在她触手可及的距离,平缓的情绪之泉的水面产生了细细的、持续了波纹。
皛抬起头看向辉二,他正侧着头看着窗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染成了温润的靛色。
从刚才开始,他一直在离她很近的位置,近到每次呼吸都能闻到医务室里他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总之总之——!”皛伸出手,推了推辉二的肩膀,把他往后推了大概半寸的距离。
“辉二你离我太近了啦!我我我快喘不过气了……对不起但是,就是,安全距离!对,安全距离!”
辉二被她的手掌推得微微后仰,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抵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垂下了眼睛。
“……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自然,但皛感知到他的情绪在她说出“安全距离”那句话的时候出现了一道细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辉二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他的椅子离她的床比刚才远了一些。
皛端起水杯,从杯沿上方偷偷看他的脸。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线条勾勒得比平时更分明。
“辉二……”
“什么。”
“谢谢你,就是,还有那个——”皛的声音越来越小,“刚才推开你,只是因为你离得太近了,我刚醒过来,心跳得太快有些晕了,这种丢脸的事我不想被你发现……”
辉二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我知道。”
从走廊里传来了拓也的大嗓门。
“辉二——!皛醒了吗?小泉带了布丁过来,说她以前发烧的时候吃布丁会好得快一些!”
然后是小泉的声音在压低嗓门说“你小声一点”,后面跟着尤黎独特的脚步声。
辉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辉二。”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已经缓过来啦,那个,你把椅子搬回来嘛。”
辉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来,把椅子从半米外拉回床边。
他的情绪在皛的感知里泛起了一圈明亮的涟漪,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水面,然后没有收回手,只是放在那里,等着涟漪自己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