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7.

作者:玖命猫@悠悠子[⑨轮回] 更新时间:2026/8/19 19:21:17 字数:10656

01.

白井皛从有记忆以来,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外貌上的——虽然那头像蒲公英一般的白色短发搭配着那双蓝粉色的异瞳确实让她在人群中有些显眼。

但真正让她“不一样”的,是一些她无法描述清楚的东西。

比如,皛能感知到妈妈在说“没关系”的时候其实有在生气,能感知到邻居在笑的时候其实在觉得不耐烦,能感觉到街区口那只总是弓着背的橘猫只是在害怕陌生人。

她问过妈妈一次,“为什么大家心里想的和脸上写的不一样呀?”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皛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呀”。

皛没有再问,但是她清楚这不是想象力。

后来辛茉莉知道了这件事。

茉莉是她表姐,大她5岁,金色的长发总是被扎成利落的高马尾。

她一直坐在轮椅上,说话的时候用词简短,还经常冒出一些皛听不懂的词汇。

茉莉没有质疑,而是反问皛:“你能感知到几个人的情绪?距离多远?是模糊的还是清晰的?”

皛回答不上来,她那时候还太小,不知道什么叫“距离”、什么叫“模糊”。

她只知道有时候走进人多的地方,头就会嗡嗡地响,像有一百台收音机同时堆在她身边播放着不同的频道。

茉莉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给了皛一句叮嘱,“这或许是你的天赋,但是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在你学会控制它之前,先保护好自己。”

小小的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是她记住了茉莉的话。

从那天起,她学会了在感知到太多情绪的时候闭上眼睛假装发呆,学会了在被人发现异样的时候笑着说“抱歉……刚刚不小心走神啦!”,学会了对所有有关于她不平常状态的疑问都用一句“诶?有吗?”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

但她从来没有学会如何关掉它,收音机一直在响,永远在响。

持续的,躁动的,绵长的。

她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到了小学五年级。

02.

神秘信息是在一个普通的放学日傍晚出现在皛的手机上的。

皛正在整理书包,准备和同桌一起走到校门口然后各自回家。

同桌今天的心情很好,因为她养的仓鼠学会在滚轮上跑步了,那股淡黄色的兴奋情绪像气泡水一样不断往上冒,让皛也觉得很开心。

然后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Line的消息提示,不是邮件,不是任何她见过的通知格式,但上面的文字清晰得像是刻在屏幕里:17点45分,自由之丘车站,搭车到涉谷。白井皛,我知道你的秘密,这将会决定你的未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皱了皱眉毛。

“……怎么了,又发呆啦?”同桌注意到皛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凑到了皛的面前。

“没事没事!好像收到了一条垃圾短信。”

皛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有点事儿,我先走啦,明天见~”

皛没有告诉同桌,她的感知在刚才那一瞬间被炸响了一下。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条信息不是普通的短信,她对“秘密”这两个字格外敏感。

所以,她要去一探究竟。

自由之丘车站。

皛到的时候,站台上的人很多,她攥着书包带子站在月台边,假装在看时刻表,实际上在感知周围每一个人的情绪。

上下班的通勤者带着疲惫的灰色,两个在聊天的女高中生带着轻松的粉色,一个靠在柱子上的男人带着无聊的灰白色……

然后她的感知忽然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像是空气中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弦,正在发出极低的嗡鸣。

那根弦在牵引她……

皛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开往涉谷的列车。

车厢里,她看到了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棕色的头发,运动鞋,正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的手机,情绪中带着困惑和兴奋,又夹带着一丝不安。

他的情绪像一团跳动的橙色火焰,炽热、外放。

皛没有靠近这个男孩,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搭上这趟车,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是被那根看不见的弦牵引着,一站一站地往下坐。

她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和男孩保持着一段距离。

列车在轨道上发出规律的震动声,窗外流逝的光景逐渐变得模糊。

即将转乘地下铁的时候,皛又注意到了一个人,他站在最靠近门的地方。

黑蓝色长发在后脑勺的位置扎成了马尾,深蓝色的眼睛,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他情绪很安静,像一杯没有被动过的清水,在整个车厢嘈杂的情绪噪音中显得格外干净。

源辉二,和皛同校,但是不同班。

皛对他的印象仅限于在走廊里偶尔擦肩而过的侧脸,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但她知道同班女生们会在私下里讨论,“隔壁班那个不爱说话的男生感觉还挺帅的”。

但是她之前没有来得及仔细去感知他的情绪。

人的情绪总会参杂着杂质,愤怒里有委屈、快乐里有不安、平静里有压抑……但辉二的情绪似乎不一样。

他的情绪很稳,清澈到几乎透明。

皛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她用力摇了摇脑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数车厢里的扶手。

茉莉说过的,不要让别人发现她的异常,她的能力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但或许……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可不可以偷偷地靠近那杯干净的水?

在没有人会发现的时候。

03.

“请搭乘18点发车的地下铁。”这是短信新的指引内容。

同路的孩子意外的多,皛跟在辉二身后进了电梯,他干净的情绪就像在给她指引一般。那个拥有橙色火焰一般情绪的男孩是千钧一发跳进电梯的,皛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角落里缩了缩。

“你们也收到短信了吗?”拓也来回看了看皛和辉二,皛点了点头,但是辉二没有做丝毫的回应。

电梯开始往下走的时候,拓也的情绪都陆陆续续出现了波动。

皛的注意力仍然在辉二身上,他的情绪依旧像是那杯清水,像深海里不受风浪影响的岛屿。

皛抓紧了书包带子,她也有些不安起来。

电梯一直在往下,往下,往下……已经深到了一个本不可能的深度。

数字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已经变成了乱码,但电梯还在下行。

等了好一会儿,电梯停下来,门终于打开了。

面前是一个车站,一个不可能皛并不知道的、存在于地下的车站。

铁轨延伸向无边无际的黑暗,站台上的灯发出暖黄色的光,一切都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皛站在站台上,环视着四周,她的感知能力在这片寂静中自动扩展着——她能感知到这个空间里的情绪不止有面前几个孩子的。

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数量很多,情绪很古老,像石头缝隙里长了几百年的苔藓。

辉二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就自己跑开了,周围的人太多,皛没办法寻找到他。

列车发出了几声轰鸣,皛竟然从列车身上感知到了几分急切的催促,她有些匆忙地踏上了离自己最近的那辆车。

情绪如火焰一般的男孩已经在车上了,同班列车的还有3个人。

皛有些迟疑地打量过大家的脸,她在车厢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始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保持平稳。

她觉得这辆列车正在把他们带往某个地方,某个不属于她原先认知里的地方。

04.

路很长,最开始的男孩很积极的向大家做了自我介绍,他叫神原拓也。列车上还有织本泉、柴山纯平和冰见友树,皛也向其他人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有拓也在,几个人之间好像很快就变得彼此熟悉了起来。

列车到站了。

但是在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皛差点吐出来。

这片土地的情绪像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每一粒土粒似乎都有情绪。它们太响亮了,太密集了,像有一千台电视同时被开到最大音量,每一台都在接收不同的频道,而皛被绑在中间动弹不得。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她用双手撑住自己的膝盖,低着头,白色的刘海遮住了脸。

不能被别人发现,茉莉说过的,要忍住。

深呼吸,集中注意力,不要被吞没。

混乱之中,皛甚至有些怀念在地铁上遇见的那片清澈的情绪之泉。

但很遗憾,辉二似乎没有跟来,他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她没有注意到其他人是什么时候下车的,也没有注意到大家在做什么么她的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了面前的唯一一个任务: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晕倒。

皛咬着牙站直身体,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地面和呼吸的节奏上。

她没有注意到异相,直到沙路比兽的出现。

它像一块巨石一般砸入水面,它的情绪中带着恶意,像一团被污染了的黑色火焰。火焰在它的体内焚烧,试图毁灭一切,包括它自己。

她没有时间去理解这些。

沙路比兽的咆哮震动了整个空间,大家都陷入了惊慌。

皛被身边的小泉拉住了,她似乎在说“快跑”。

但是皛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她脚下一绊摔倒在沙地上,手掌被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还比这更糟糕。

沙路比兽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皛的大脑,她无法分辨哪些是别人的恐惧、哪些是数码兽的愤怒、哪些是她自己的疼痛。

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白噪音般的轰鸣。

她抱着头蜷缩在地上,闭上眼睛,身子控制不住的在抖。

拓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

然后是光芒,一种更炽热、更明亮、更纯粹的红橙色光芒,像日出时第一道冲破地平线的光。

拓也的声音消失在光芒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低沉而威严的声音,那声音从火焰中传来,带着远古的余韵。

“炎之斗士,阿耆尼兽。”

皛从指缝间抬起头,看见那一尊燃烧着的红色战士矗立在沙地上,身上覆盖着由火焰编织而成的铠甲,双拳紧握,目光如炬。

拓也变成了什么东西,某种不可思议的、好像应该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生物。

阿耆尼兽与沙路比兽的战斗在火焰与黑暗之间展开。

火焰的焚烧声、利爪划过地面的尖锐声响、每一次撞击带来的地面震动……所有的感官冲击都被皛的感知能力放大了数倍。

但皛不再抱头躲避了。

因为在那片混沌的情绪中,她忽然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从沙路比兽体内发出的信号。

有一道在黑暗火焰下被压抑的光芒正在拼命地闪烁着,像是在求救。

阿耆尼兽的最后一击落下时,那道黑色的火焰被劈开了,黑暗从沙路比兽身上剥离,化成一团小小的、纯粹的光球。

那团光球缓缓升起,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像泡沫一样轻轻炸开,消失在阳光里。

皛看着那团光芒消散的地方。

她的感知告诉她,那团光芒在离开前最后传递出的情绪是解脱,像是终于放下了背负了太久的重担,在长出了一口气之后闭上了眼睛。

战斗结束后,阿耆尼兽的身体在光芒中缩小,变回了拓也的样子。

拓也有些茫然地站在沙地上,他的衣服上还残留着几片火星,但他的表情完全是懵的,好像刚才的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又变回了属于他自己的声线。

纯平有些迟疑,“你刚才变成了一个……一个……”

但是他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概比拓也大三倍的人形轮廓,然后放弃了一般地垂下手,“我不知道!”

“好厉害!”友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拓也哥哥你好厉害!”

拓也被夸得挠了挠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发现自己的暴龙机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几行陌生的符号,但那些符号在他看了一眼之后又迅速地暗了下去。

小泉站在皛的身边,她双手抱着手臂,皱着眉头环视着四周,她的情绪中充满了警惕,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

友树的情绪是纯粹的亮黄色,像星星一样闪烁。

纯平是灰蓝色的困惑,夹杂着某种“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的跃跃欲试。

还有一个人的情绪。

皛感知到了,她想寻找的人。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土,扭头朝那个站在一棵枯树后的人看去。

辉二似乎也察觉到皛在看他,他的目光从拓也身上移开,和她对上了。

对视的那一瞬间,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轻。

在这一片铺天盖地的嘈杂情绪中,他的情绪依旧是那么的稳定,像在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那样的柔和。

皛的耳朵红了,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刚才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大脑供血跟不上节奏。

然后,辉二转身走开了。

05.

大家还没从刚才那场战斗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两个奇怪的身影就从不远处的岩石后面钻了出来。

其中一个像没有睁开眼睛,另一个则像一团长了五官的糯米团子,都是皛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

企鹅一只一看到拓也手中的暴龙机,眼眶立刻就湿了,他迈开腿飞快地跑过来,用一种看到救世主降世般的激动语气喊道:“斗士精神!真的是斗士精神!我终于等到你们了!”

另一只则上前两步一把拽住了同伴的裤子,“波高兽,你冷静一点,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只等到了一群迷路的古尼兽。”

“你闭嘴!”波高兽一巴掌拍在问答兽的脑门上,然后转向众人,表情变得严肃了些。

“孩子们,听我说。这个世界——数码世界——正在被智天使兽破坏,他夺走了三大天使中另外两位的力量,现在正在试图用他的秩序统治整个数码世界。而你们被选召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们拥有传说中十斗士的斗士精神。”

拓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暴龙机,又抬头看了看波高兽,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纯平问了几个关于“智天使兽到底有多强”和“我们能回家吗”之类的问题。

小泉叉着腰站在一旁,眉头微皱着,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友树拽着拓也的衣角,眼睛里的亮光没有之前那么雀跃了,他的情绪里更多了几分不安。

而皛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她发现自己的书包似乎忘在列车上了,但是她没有力气去取。

波高兽说的话她听到了,但那些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飘着,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才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的注意力仍有一大半都在用来对抗这个世界的噪音,这里的一切都像带着情绪一样,各类情绪叠加在一起,像一层厚重而黏稠的膜,裹住了她的大脑。

她想回家。

这个念头从沙路比兽倒下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在皛的心里生根,现在越长越大,几乎要从喉咙里冒出来。

她不是不想帮助这个世界,但是这里对她造成的影响太大了,她甚至都没办法帮助自己稳定下来。

她现在只想回到某个她熟悉的地方,让她可以闭上眼睛安静一会儿。

“我想回去。”纯平的声音把皛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不是我不想帮忙,但我们现在连自己在面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小学生哎,没有义务留在这里冒险。”

“我也是!”友树立刻举手附和,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些颤音,“我也想回家……这里有点可怕。”

纯平转向众人,用征询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呢?要一起吗,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回去的方法。”

皛忍住身体的不适,举起手,然后也往前迈了一步,“……我也,我想回去。”

06.

波高兽告诉他们可以去找刚刚的列车,列车可以带他们回到人类世界,于是他们和拓也与小泉分开了。

纯平为了让友树心安一些,掏出了巧克力,而帕古兽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那是一只长得圆滚滚的数码兽,从岩石后面探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这三位人类看了好一会儿。

它的情绪是浅红色的,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对“没见过的东西”的天真与好奇。它的目光落在了友树手里拿着的那块巧克力上。

“那个——那个是什么!”帕古兽从岩石后面跳出来,“好香的味道,从来没闻过!是吃的吗?是吃的对不对!”

友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巧克力,又看了看帕古兽,犹豫了一下把巧克力举高了一点,“这个吗?这个是人类世界的零食,叫巧克力……你要试试吗?”

帕古兽开始疯狂点头。

友树先是掰了一小块巧克力扔过去,帕古兽用嘴接住,嚼了两下,然后整个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僵住了。

下一秒,它用一种撕心裂肺的语气朝天喊道:“太好吃了!这是什么神仙食物!兄弟们!兄弟们快出来!!这里有超级好吃的东西!!!”

然后从岩石后面、从灌木丛里、从土坡下方,一大群帕古兽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它们的情绪全部是浅红色的兴奋,汇聚在一起像一片赤色的海洋。

但对于皛来说,这片粉色海洋太亮了,亮到刺痛。

皛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友树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有些被帕古兽们的热情吓到了,手里的巧克力下意识地往身后藏。

“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

“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给我给我给我——”

帕古兽们越围越近,情绪从兴奋开始转向焦急和不满。

皛能清楚地感知到这个转变,浅红色在变深,变成了某种接近红色的焦躁。

“友树,把巧克力给它们!”皛喊道,友树慌忙把整块巧克力扔了出去。

巧克力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进了帕古兽群中,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争抢。

但这块巧克力对于这么大一群帕古兽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吃完之后,它们的目光又重新转向了友树。

更准确地说,转向了友树的口袋。

“还有吧?肯定还有的对吧?我都闻到味道了——”

“别藏了别藏了快拿出来——”

“不给的话我们就自己来拿!”

纯平大喊了一声“快跑”,三个人转身就跑。

帕古兽群在后面追,脚步声像一阵密集的鼓点。

但是帕古兽群太多了,他们越追越近,皛回头看的时候正好看到最前面那只帕古兽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那块石板往下塌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震动,然后整个地面裂开了。

一道裂缝从石板的位置迅速蔓延开来,像蜘蛛网一样扩张,地面在他们脚下轰然塌陷。

皛的身体往下坠,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然后她摔在了一片潮湿的泥土上,屁股先着地,手臂擦过粗糙的岩壁,火辣辣地疼。

头顶的洞口在他们跌落之后自动合拢了,光线被彻底隔绝在外面,只留下几盏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冷白色荧光在洞穴深处明明灭灭。

纯平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膝盖。

友树坐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开始发抖,“这是哪里……我们掉到哪里了……”

皛没有回答,她抱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下巴抵着膝盖,努力让自己的感知不要在这一片昏暗的空间里无限制地扩散出去。

地下的情绪比地面上更压抑,岩壁是沉默的深灰色,水滴落的回声带着某种古老而的耐心,这里的情绪像是一层被压了几百年的灰,沉闷、厚重、让人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睛。

收音机还在响,永远在响。

07.

拓也和小泉在找纯平他们,结果在一个岔路口被一大群帕古兽冲散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地下迷宫的入口前。

“这是什么地方……”拓也盯着面前那条通往地下的幽暗阶梯,挠了挠后脑勺。

然后他的暴龙机亮了一下,像是在告诉他:下去吧。

拓也和小泉对视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迈进了地下迷宫。

“这些帕古兽平时明明很温和的,也不知道今天是受了什么刺激。”

波高兽走在迷宫通道里,一边躲开从岩壁上渗下来的水滴一边碎碎念。

小泉轻轻捏紧了手里的暴龙机,“不管怎样,先找到他们再说,这个迷宫给我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地下迷宫的通道又窄又暗。

纯平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举着暴龙机借屏幕微光照路。

友树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看身后那片漆黑,“那些帕古兽……应该没有追下来吧?”

“应该没有,这里太窄了,它们挤不进来。”纯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吵醒什么东西。

皛走在最后面。

她的脚踝在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可能有些轻微扭伤了,每走一步都有一阵隐隐的钝痛从脚踝传到膝盖,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跟在两人后面。

通道里没有其他的情绪干扰,只有她自己的疲劳和隐隐作痛的脚踝,她竟然觉得比地面上更轻松一些。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亮起了好几双眼睛。

帕古兽,大概七八只,它们从岔路里钻出来,看到友树的瞬间眼睛集体亮了三个度。

带头的帕古兽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义正辞严的坚定:“就是他们,他们还有那个叫巧克力的东西!我闻到味道了!”

“我、我口袋里没有了!”友树慌张地拍着自己的口袋。

帕古兽群根本不相信,它们一拥而上,把三个人围在了中间。

纯平护着皛和友树往后退去,直到皛的脚后跟撞上了岩壁。

已经没有退路了,帕古兽们却越靠越近。

就在这个当口,一道身影从侧面岔路的阴影中闪了出来。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手里的铁管在冷白色的荧光下反射出一道凛冽的光。

辉二没有发出警告,趁着帕古兽们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毫不犹豫地挥下了铁管。

铁管击中帕古兽的身体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吃痛的嚎叫,其他帕古兽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它们转过身来,看到的是一个另外一个表情冷淡的人类男孩,和一根在微光中泛着寒光的铁管。

“什么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带头的帕古兽往后退了半步。

辉二没有回答,他把铁管换到另一只手,微微侧身,双眼紧紧盯着帕古兽们,脚步却移动到其他人前面。

帕古兽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扑了上来。

辉二的动作很利落,侧身闪避第一只帕古兽的扑击,反手用铁管格开第二只,抬脚踢退第三只,再转身用铁管横扫逼退第四只和第五只。

皛站在纯平身后,她闭上眼睛,就在这个瞬间,她感知到帕古兽中有一只的情绪突然开始膨胀,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注入的黑色恶意。

那只帕古兽的身体开始变大、扭曲,原本圆滚滚的轮廓膨胀成了一大团冒着气泡的污泥,整个地下迷宫的空气都被这股腐烂的气味填满了。

帕古兽进化成了烂泥兽。

它的咆哮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整个身体内部震动出来的,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反胃的回音。

辉二往后跳开一步,铁管在烂泥兽身上敲了一下,但铁管直接陷进了污泥里,拔出来的时候沾满了冒着烟的黏液。

他皱了一下眉,扔掉铁管,护着三人往后退。

就在这时,拓也从通道拐角处冲了出来,暴龙机在他手里发着,“总算找到你们了——”

“拓也哥哥!”友树喊道。

拓也顾不上寒暄,他举起暴龙机,火焰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魂进化——阿耆尼兽!”

燃烧着的红色战士再次出现,一拳轰向烂泥兽,烂泥兽被火焰冲击得往后退了几步,但它的污泥身体对物理攻击有极高的抗性。

阿耆尼兽的火焰拳打在污泥上,只是把一部分泥水烧成了蒸汽,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阿耆尼兽准备再次攻击,但就在这时,他身上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整个身体在火焰中迅速缩小。

拓也退化回来了。

“怎么……这样!”拓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烂泥兽发出一声好像在宣告胜利一般的咆哮,迈着沉重的步伐朝拓也逼近。

就在这时,友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泥土塌陷了,地面上有一道被之前塌陷震出来的裂缝,而他的脚刚好踩在裂缝最脆弱的地方。

裂缝迅速扩大,友树整个人往后倒去,消失在黑暗的深洞里。

“友树——!”纯平想扑过去拉他,但被皛一把拽住了。

下一秒,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从众人身侧掠过。

辉二在友树坠落的瞬间就冲了出去,毫不犹豫地跃入了深洞,伸手抓住了友树的手臂,把他往自己怀里拽。

两个人的身体在黑暗中急速下坠。

皛冲到洞口边,两只手撑着碎裂的边缘往下看去。

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感知比她眼睛看得更清楚。

辉二的意识是清醒的,他的情绪没有沾染上恐惧的波动,反而带着只一种冷静的专注。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

那道光是浅蓝色的,泛着月光般柔和的银白色边缘。

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地下迷宫照得如同白昼。

在光芒的中心,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清澈、带着远古的余韵。

“光之斗士,野狼兽。”

银白色的铠甲覆盖了他的全身,肩甲上刻着远古的光之图腾,蓝色的战盔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野狼兽一手抱着友树,另一只手在岩壁上一蹬,整个人化为一道银白色的光束从深洞中跃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

光束砸落在烂泥兽面前,地面被这股冲击力震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烂泥兽怒吼着释放出大范围污泥攻击,但野狼兽只是侧身一闪就避开了所有溅射。

他的动作和之前辉二用铁管格挡帕古兽时一样精准,但更快、更锋利、更具攻击性。

他的爪刃划出数道银白色的光弧,每一道都准确地切入烂泥兽的攻击间隙。

烂泥兽终于破绽大开,野狼兽纵身跃起,光束在他周身汇聚成形,高速度旋转切割烂泥兽的污泥身体,缠绕在它身上的黑暗数据被剥离,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烂泥兽缩回了一只帕古兽的大小,瘫在地上,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和恶意,只剩下茫然和疲惫。

它打了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转身爬走了。

野狼兽落在地上,光芒散去,变回了辉二的样子。

友树从他怀里滑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拓也、纯平和小泉从后面的通道赶过来,所有人围住了友树和辉二。

皛没有冲上去,她站在人群的外缘,盯着辉二。

他正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依旧是那种不好读懂的淡漠。

但是皛不需要去理解他的表情。

她的感知能力把刚才那一幕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他的情绪在整个进化过程中没有任何区别。

同样的稳定,同样的干净,即使是进化成野狼兽与烂泥兽战斗的时候,他的情绪依旧平淡,只有一些轻微的波动。

有一种收音机停下来的感觉。

不是渐渐调低的,是在有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冲破黑暗的那一瞬间被直接被掐掉了所有噪音。

在来到数码世界之后,皛第一次感受到了的平静。

辉二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和皛的视线对上了。

皛没有移开目光,于是她看着他从人群那边穿过,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他的校服袖口破了一道口子,手背上有一道被岩壁刮出来的细小红痕,但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我们认识吗。”

皛站在原地,双手握在胸口,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手指上沾着泥土和碎岩。

辉二的深蓝色眼睛正在与她直视,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觉得应该确认的事实。

“嗯……我们在同一个学校。”皛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音量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我是三班的白井皛,之前在走廊里见过你几次。”

辉二沉默了片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皛感知到他的情绪里划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是某种类似“原来如此”的了然。

拓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喂,你们两个——这边!波高兽说前面有出口!”

辉二没有回头,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朝和拓也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不是波高兽指的路,是迷宫的另一条岔路。

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远了两步、三步,看着他的背影即将被那条岔路口的阴影吞没。

她能感知到周围大家的情绪,拓也的不满和其他人的困惑交织在一起。

然后,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决定。

右脚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左脚。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皛的步伐没有停顿。

“等一下,喂,你们两个——方向错了!波高兽说的出口在那边!”拓也在后面喊道。

辉二没有停,皛也没有停。

“我去找他!”皛只是回过头像拓也挥了挥手,然后更加加快了速度。

皛追着辉二的背影穿过岔路口,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岩壁上的冷白色荧光把她蓬松的白发染成了浅银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辉二的影子在地面上重叠了一小截。

她从影子上踩过去,追到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辉二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也没有加快。

没有刻意等她,但也没有试图甩掉她。

在一个拐角,他停下了脚步。

“接下来,我一个人行动。”辉二说,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习惯和人一起。”

皛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她的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小跑而微微起伏。

她当然听得出这是辉二在拒绝她,但是她也感知到辉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不耐烦。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这里很不寻常。”皛的声音还有些喘,但语气认真。

“刚才在地下,你跳下去救友树的时候,如果上面出现更多的危险呢?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全,我的第六感很强哦,一定可以为你所用!”

辉二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被打动的痕迹,倒是像在评估她的话有多少道理。

然后他移开目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你之前在地铁上。”又前进了一段路辉二忽然开口了,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皛在后面。

皛的脚步顿了一下,“呜哇……你注意到了?”

“你好像一直在盯着我这边看。”

皛的脸颊腾地红了。

“我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我只是在数把手”,想说“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想说“因为你很安静”。

但一个字都没有说。

这些理由只会让他觉得她更奇怪。

皛有些落寞得垂下睫毛,她只是沉默着,低着头继续跟着他。

安静持续了片刻,然后辉二的声音再次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你的脚踝,还没好就别逞强。”

“……你在看我的脚嘛?”

“你也一直在看我。”

“都说了没有啦!”

辉二没有回答皛,只是把脚步放慢了半拍。

那个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影子不再越走越远了。

皛跟在他后面,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在她的感知里,那杯清水泛起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一片花瓣落进水面,荡开了几圈柔和的波纹。

真好啊,在他身边,收音机就不会随便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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