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0.

作者:玖命猫@悠悠子[⑨轮回] 更新时间:2026/8/19 19:23:33 字数:11250

29.

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布利陀罗兽的巨爪每一次落下都被野狼兽的爪刃格挡住,但他无法还击。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意攻击昔日的同伴。

野狼兽只能防守,不能攻击。

但是布利陀罗兽的力量比他高出太多,每一次格挡都在消耗他的体力。

野狼兽的攻击已经开始变得迟缓,而布利陀罗兽的爪击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辉二知道光靠人形进化的力量已经无法压制这头失控的巨兽了。

他往后跳开一步拉开距离,犹豫了片刻。

然后,在布利陀罗兽再次朝他冲来的瞬间,银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光翼在他肩后展开,四肢化为更具爆发力的野兽形态。

光系兽型,银狼兽。

两只兽型斗士在占卜村的废墟上展开了激战,银狼兽的光翼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次闪避都在布利陀罗兽的攻击轨迹上只留下残影。

就在这时,布利陀罗兽的巨爪擦过银狼兽的肩甲,撕开一道裂口。银狼兽闷哼了一声,趴倒在地,地面被他的身体砸出一道深坑。

布利陀罗兽的双爪高高举起,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布利陀罗兽的巨爪高高举起,燃烧的火焰在爪尖汇聚成灼热的光点,对准了倒地的银狼兽。银狼兽试图撑起身体,但刚才肩甲被撕裂的伤口影响了他一侧前肢的发力,动作慢了半拍。

喵音兽的身形在那一刻从侧面切入。

她没有攻击技能,没有能一击击倒敌人的力量,但她有速度。

来不及犹豫,喵音兽已经压低身形,脚底的肉垫在碎石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化为一道白蓝粉三色的弧光,侧身撞向布利陀罗兽即将落下的巨爪。

她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撞在布利陀罗兽爪腕的关节处。

巨爪的轨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撞击偏转了,火焰擦着银狼兽的光翼砸在地面上,炸开一片焦黑的碎石。

反作用力把喵音兽弹开,她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才勉强落地,单膝跪在碎石地上。

被撞的肩膀传来一阵钝痛,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指尖,但她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抬起头来,用那双蓝粉色的异瞳紧紧盯着布利陀罗兽。

“……喵音兽!”银狼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平时高了半拍。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用眼角的余光确认他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我没事。”喵音兽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你看,我也能保护你哟。”

布利陀罗兽仍然在咆哮,但它没有接着发动攻击,而是好像很痛苦得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身体别扭的弯曲着。

“拓也的意识还在。”喵音兽有些担忧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她的感知能力正在全力追踪布利陀罗兽体内那团熟悉的情绪场。

“我能感知到,他的意识没有被完全吞没,在那团火焰最深处,他还在挣扎……”

银狼兽保持着警惕的动作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从战盔下传来,“有办法让他恢复吗。”

“我不知道。”喵音兽诚实地回答。

“或许,需要一个他无法忽视的声音,在关键时刻直接穿透火焰,从内部把他拽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废墟边缘跑了过来,是友树。他离开了安全地带,跑到喵音兽和银狼兽身后,圆圆的眼睛里映着布利陀罗兽燃烧的身影。

“拓也哥哥……”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动作没有迟疑。他往前迈了一步,小小的身影站在了布利陀罗兽面前。

布利陀罗兽低下头,那双燃烧着的眼睛里了那出一个没有任何武装的小男孩。

“友树!”银狼兽想挡在友树前面,但是却被喵音兽拦下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做出静观其变的嘴型。

“拓也哥哥,你在干什么啊……你不是说过要保护我们的吗?真正的英雄不是这样的,真正的英雄不会逃避……你一定在害怕吧,害怕自己控制不了这股力量,但我们都在这里啊!”

布利陀罗兽的动作停住了,它那燃烧的巨爪悬在半空中,离友树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然后它缓缓地、颤抖着收回了爪子。

它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痛苦的嘶吼,双爪反过来砸向自己的胸口,一次接一次。火焰核心在自残式的攻击下剧烈震颤。

然后它低下头,对准地面上最大的一块岩石,用头撞了上去。

岩石粉碎,火焰炸开,布利陀罗兽的身体在光芒中迅速缩小、褪色,直到变回拓也的人类形态。

拓也仰面躺在碎石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撞出了一道印记,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熟悉的。

友树扑到他身上,哭得稀里哗啦。拓也有些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揉着友树的头发,“对不起,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喵音兽站在几步之外长舒了一口气,她的感知已经确认了拓也的回归。

在光芒中,她和辉二一起退化成了人形。

30.

沼泽是在一片看起来和普通森林地面没有任何区别的苔藓地上突然出现的,大家本来嚷嚷着要玩儿比赛谁先找到路的游戏,结果目的地就是陷阱。

走在最前面的拓也踩上去的瞬间,地面像活过来了一样翻涌了一下,然后他的脚就陷了进去。

他反应快,在泥沼没过脚踝之前就往后跳了一步,顺手把身后的友树也拽了回来。

但后面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辉二刚迈出半步,脚下的苔藓地就裂开了一道口子,泥沼像有意识一样从裂缝中涌上来,瞬间吞没了他膝盖以下的部分。

皛、小泉、纯平、波高兽、问答兽,全都在同一瞬间陷入了同一片沼泽。

那泥不是普通的泥,它在动,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小腿,还在往下拽。

“不要乱动,越挣扎陷得越快。”辉二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皛能感知到他的情绪比平时更紧绷。

拓也站在沼泽边缘的硬地上,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什么棍子或绳子一类的东西,把大家拉上来。

趁大家都在慌乱之中,洞窟兽从沼泽对面的树影中走了出来,它的身躯在森林昏暗的光线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人类的孩子还真是喜欢自投罗网,这次你们可跑不掉了。”

它的巨掌伸进沼泽,一把抓住了友树,小小的身体被巨人兽的巨掌箍在掌心里,他只能用两条腿在空中胡乱的乱蹬着。

“友树!”拓也举起暴龙机,火焰炸开,燃烧着的红色战士出现在沼泽边缘。

皛在沼泽中抬起头,泥沼已经没过了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冰冷正在沿着她的躯干往上蔓延。

她不能进化,不能移动,但她还可以感知。

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团熟悉的橙色火焰上,拓也的火焰在跳动,但是火焰的边缘不是正常的扩张与收缩,而是在向内塌陷,他在迟疑。

或许,布利陀罗兽的失控还压在他心上,那份被控制的恐惧像一根生锈的铁钉钉在他的心中。

阿耆尼兽朝巨人兽冲了过去,他的火焰拳砸在巨人兽身上,火焰炸开但巨人兽只退了半步,反手一掌拍在阿耆尼兽肩膀上,把他整个身体打飞出去。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铠甲上沾满了沼泽边缘的泥水。

他重新站起来再次冲向巨人兽,但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锁链拴在他的脚踝上,让他的每一次出手都达不到最快的速度。

大家都清楚,只是人形斗士的拓也打不过巨人兽,但是也都明白他不敢进化成布利陀罗兽。

他怕自己再次失控,怕自己再次伤害同伴。

“拓也哥哥!”友树在巨人兽的掌心里挣扎着,“真正的英雄不可以逃避!我相信拓也哥哥一定能做到,所以你也要相信自己!”

阿耆尼兽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

皛能感知到他内心的恐惧正在和友树的声音剧烈碰撞,那根铁钉在震动,裂缝正在蔓延。

她深吸了一口气。

“拓也!”她喊道,“不要害怕进化,它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你已经驾驭过它一次了,你一定能控制它,你已经知道如何和它共存!”

阿耆尼兽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橙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

皛没有移开目光,她知道他听到了,知道这些话正在穿透那根生锈的铁钉。

就在阿耆尼兽分神的瞬间,巨人兽的巨掌从左侧横扫而来,皛的感知在那一刻捕捉到了巨人兽的恶意,带着即将得手的兴奋。

“左边!”皛几乎是脱口而出,“躲开!它要攻击你的左侧!”

阿耆尼兽本能地侧身一避,巨人兽的巨掌擦着他的肩甲扫过。

然后他的火焰炸开了,燃烧的鬃毛在背脊上隆起,弯曲的巨角从头顶刺出。

炎系兽型,布利陀罗兽。

这一次它的双眼里没有失控的狂野,燃烧的瞳孔转过来看了沼泽中的皛一眼,然后发出一声震动整个森林的战吼,朝巨人兽冲了过去。

布利陀罗兽的攻势不再是之前的狂乱,而是有意识的精准打击。

它一掌劈开巨人兽箍住友树的手臂,用另一只爪子轻轻接住友树放在安全的地面上。然后它转身,燃烧的鬃毛在风中狂舞,双爪同时砸向巨人兽的头顶。

巨人兽在布利陀罗兽压倒性的力量面前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它的身体在摔落的冲击中裂开,四枚斗士之魂从裂缝中飞出,悬在沼泽上空。

布利陀罗兽伸出巨爪,一把抓住了土的兽形斗士之魂和冰的人形斗士之魂。

但是,正当它伸手去拿风的人形斗士之魂时,洞窟兽已经恢复了意识,抢先一步,一口吞下了风的人形斗士之魂。

它对布利陀罗兽发出一声挑衅的冷笑,身体迅速融入地底,消失在岩层深处。

沼泽随着洞窟兽的撤退开始缓慢消退,泥沼从腰际退到膝盖,从小腿退到脚踝,然后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渗入地面。

拓也在光芒中退化回人类形态,单膝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手里紧紧握着两枚斗士之魂。

友树跑过来扑到他身上嚷嚷着,“拓也哥哥,你做到了!”

辉二从泥地里撑起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转向皛。

“你刚才,没有进化。”

他说,语气平淡,音量不大,正好够她一个人听到。

皛感觉自己全身都僵硬在原地,被泥水浸透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冰凉一片。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当然知道他的潜台词是什么。

“……我是猜到的,你知道的,我第六感比较准嘛。”她说,然后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轻巧而熟练,这是她用过很多次的盾牌。

辉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直到皛觉得自己上扬的嘴角都有些发酸,他才收回了目光。

皛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松开了,她知道他没有相信,但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31.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皛总觉得辉二在看她。

每次,当皛把视线移开之后就能感觉到的,从某个不远不近的方向落过来的目光。

在她和其他人一起清理衣服上干涸的泥壳时,在她蹲在溪边搓裙摆上的苔藓渍时,在她坐在火堆边帮友树烤果子时……

辉二没有再问她任何问题,但是皛总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纸,而她现在变成了被打量的对象。

这令皛觉得很不舒服。

夜深之后,大家各自寻找自己位置休息了。

篝火好像已经快要燃尽,皛却独自一人穿过营地边缘的乱石堆,走到一棵倒了一半的枯树旁坐下。

这棵树刚好在营地能看到的位置之外,又能透过树干的缝隙看到篝火快要熄灭的余光。

她的收音机今晚格外吵,不是来自外界的情绪,是她自己心里太乱。

身后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皛没有惊慌,她的感知比她先辨认出来者是谁。

辉二正穿过树影,朝她的方向走来。

皛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在枯树干上让出了个位置。

辉二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头顶那些星星明明灭灭。

而皛却低下头,开始研究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有一阵子,然后是皛打破了宁静。

“辉二,如果有一个人,有一个秘密,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但是这个秘密让她和别人不一样,所以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辉二没有回答,但是皛知道辉二的视线集中在了她身上。

“尽管如此,如果她决定把这个能力告诉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你觉得,那个人会怎么想?”

辉二沉默了片刻,“会很高兴吧,被当成重要的人。”

皛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口像卡住了一样,于是她又吸了一口,嘴巴张了张,好不容易才发出了第一个音。

“嗯,我呢,有一个事情一直没有告诉辉二……我呀,我从小就可以感知到别人的情绪哦。不是用猜,也不是第六感,是真的可以知道的。开心的、难过的、紧张的……我好像可以感知到它们的颜色、它们的质地,从我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像一座一直在接受信号的灯塔。”她顿了顿,手指不知不觉中就绞在了一起。

“我的姐姐也知道这件事……但是她说在我学会控制之前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所以我不敢说。但是……我觉得告诉你,也没关系,所以我……”

皛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她预想中那么抖,这让她觉得自己有了那么一点点勇气。

但是她仍然低着头,不敢看辉二的脸。

在她的感知里,辉二的情绪正在变化。

“所以,你在微风村说‘听力比较好’。”辉二的语气听上去和平时一样,但语速更慢,像是在重新排列之前他观察到过的细节。

“你的预判,你的追踪,这些都不是‘第六感’。”

“嗯。”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可以感知到情绪的存在,所以也可以判断他们的位置……”

“辉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奇怪呀。”

“我不会这么认为。”辉二的情绪很平稳,皛感知到,他没有在撒谎。

皛似乎松了一口气,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在眼眶里转了好一会儿的眼泪滑了下来,像是某种被压抑的感情终于被释放了出来。

“一直都是,人越多的地方就越吵,我不是说声音,我是指大家的情绪混在一起,只有我感知得到。”皛用手背胡乱抹着眼睛,但眼泪越抹越多,声音也开始发抖。

她的话好像被按下了开关的水龙头一样,一股脑倾倒而出。

“不过,在人类世界的时候还好啦,我已经习惯了哦,只要不去特别拥挤的地方、只要不待太久,我就还能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

月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辉二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中印着皛的脸。

辉二没有打断她的倾诉,也没有移开目光。

“但是在数码世界更可怕了……”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这里的情绪比人类世界强烈好多……即使是一草一木都好像带着情绪。我刚踏进数码世界的时候,大家一定都以为我是害怕才差点晕倒,但是不是这样的,是因为这里太吵了,好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尖叫,我快撑不住啦……”

她停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回忆某种残留着余震。

“但是……你不一样。”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的目光投过去,蓝粉色的异瞳里,也映着月光和辉二的倒影。

“辉二不一样,辉二的情绪很干净,像没有被任何颜色沾染过的画布,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以我才想跟着你,只有靠近你,我的世界才能有那么一点点的安宁……一开始是这样的,但是后来不是了,后来——”

说到这里,皛忽然噎住了,因为她发现这句话的终点站比她预想的更远。

辉二还在看着她,看着她白发下涨得通红的脸颊,看着她虎牙咬着下唇的纠结表情,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

皛低下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自己噎到的声音,然后用双手把脸整个捂住,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辉二,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因为有目的才接近你的?因为,如果是我——如果我发现有个人是因为某种原因才接近我,我可能会有点难过,所以你现在是不是也在难过,或者生我的气……虽然我没有感知到,但是我真的很想让你知道,我已经不再仅仅是因为这个想待在你身边了……”

辉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颗埋在手掌里只露出蓬松白发的脑袋,片刻后才开口,“我不在意。”

“……真的?”皛从指缝间看着辉二,白发从掌沿边炸出来,像一朵被揉乱了的蒲公英。她的声音很迟疑。

“嗯。”辉二这次没有犹豫。

皛像是得到了慰藉一般,也肩膀放松下来。

“你的感知……在原来的世界也有?”

“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有了呢……小时候完全控制不住,妈妈带我去超市的时候我都只会趴在原地哇哇哭。后来我长大了一些,适应了一点,但还是没办法控制,能力好像永远在这里运作。”

皛说着,用手指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太好意思的。

辉二的目光微动了一下。

“那……应该很吵。”他说。

“超级吵哦!”皛用力点了点头,辉二的这句话让她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

“上课的时候,明明没有人说话,但是我能感知到同学紧张的呐喊,那一定是他没有好好写作业。走路的时候能感知到擦肩而过的人在生气还是在开心。特别是在学校,周围的人太多了,情绪太多了……它们混在一起,像一堆没有分类的邮件,全部涌进我的脑子里。”

她叹了一口气,把手指从太阳穴移开,轻轻敲了敲两人身下坐着的枯树干,树干发出木头特有的沉闷回音,

“更何况现在……在数码世界,连这棵死掉的树都有情绪。”

辉二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进数码世界的第一天,在沙路比兽出现的混乱中,她蜷缩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也以为面前这个女孩子肯定是被战斗吓到了。

“你进化之后,好像能预判敌人的动作。”辉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所以进化能提高你的能力。”

皛眨了眨眼睛。

“进化成喵音兽之后,我的大脑好像被梳理了,能同时追踪好几个目标,也能分辨一些带着情绪的攻击意图。”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喵音兽呢!”

辉二问了皛很多问题,问她能同时感知几个人的情绪,问她感知的范围有多大,问她能不能看透一个人的想法……

皛一个一个回答着,有些问题在此之前她自己也没有仔细想过,但她每答完一个问题,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就松了一分。

在茉莉和尤黎之后,已经过了多久呢,她有多久没有好好的和人聊过她的感知能力了。

“最后一个问题。”辉二说,“为什么你选择了我。”

皛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我选择了你,是因为辉二就是辉二。辉二的情绪很干净,即使世界再吵,只要靠近你,那些噪音就自己消停了。”

辉二没有回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了。

皛感知到他的情绪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在从水底缓慢上升着。

“……我知道了。以后你感知到危险,直接告诉我,不用再找理由。”

皛眨了眨眼睛,然后嘴角翘了起来,嘴角的虎牙在月光下闪了闪。

“你这么相信我的能力吗?”

“相信的不是你的能力。”辉二别过了目光,“是你。”

然后他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

皛看着那只手,伸手握住。

他的手心依旧是干燥的,温度比她的更高,握紧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把她从枯树干上拉起来。

“回去休息吧。”辉二说。

“好!”皛站起来,动作比之前更加轻快了。

收音机仍然在响,但有一个比噪音更清晰的声音,那是辉二走在她前面半步时,踩在落叶上发出的脚步声。

一下接一下,稳定而规律,像是她自己的心跳终于找到了和节拍器同步的频率。

32.

第二天早上,皛是被友树摇醒的。

“皛姐姐,起床啦,早餐已经做好咯!”友树的手里正举着一个烤得焦黄的果子。

皛揉着眼睛坐起身,白色的头发因为不安稳的睡姿翘得乱七八糟,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接过果子,而是下意识地开始寻找辉二的身影。

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像梦一样,让皛觉得很不真实。

自己真的向辉二坦白一切了吗?辉二真的完全相信她了吗?辉二会不会因为她的异人之处疏远她?……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直到皛完全睡着之前都在她的脑子里徘徊。

辉二已经醒了,正坐在篝火边忙着烤新的果子。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问早。

皛有些安下心来,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迅速移开目光,一边接过果子一边开始用空着的那只手梳自己打结的头发。

“你们两个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拓也咬着烤果子走过来,目光在辉二和皛之间弹了一个来回。

“平时皛肯定会说‘早上好呀’,辉二会装没听到,今天你们俩怎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互相对视?”

“没有没有没有啦,我只是还没完全清醒!”皛双手在面前乱摆了一阵,然后用力跳了起来,“早上好哦,拓也!”

“嗯?啊,早上好!”拓也似乎也没想多对他发现的异样刨根问底,爽快的回应着。

吃完早饭,他们就开始继续赶路,皛和辉二之间的步调依旧和之前一样默契,但似乎有些细微的地方发生了改变了。

之前更多是皛追着辉二的身影走路,但是现在,两个人好像是不约而同地调整到了同一个频率。

路过一丛特别密的灌木时,皛忽然伸手拉住辉二的袖子。

“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他们很好奇,应该是三只,在左边那棵大树的树冠里。”皛压低声音,用只有辉二才能听见的音量稍稍给出警报。

辉二微微侧身,挡在了皛的面前,他的一只手按在了暴龙机上,目光扫向皛所说的那棵大树。

片刻之后,几只长得像松鼠的小型数码兽从树冠里跳出来,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动作轻快敏捷,完全不像有攻击意图的样子。

“啊,跑远了。”皛松开了他的袖子,长呼了一口气。

“现在,吵吗。”辉二忽然问,他没头没尾地抛出这个问题,让皛有些反应不过来地吃惊。

皛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用力摇了摇头,“没问题哦,只要在辉二身边,就不会觉得吵!”

辉二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多问什么,但是皛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变快了一点点。

路过一条浅溪的时候,大家停下来做休息和调整。

皛在溪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对了!”拓也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皛,昨天你是怎么知道巨人兽要从左边攻击的?我都没注意到!”

皛的手停在半空中,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在溪面上敲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还没有开口,辉二就已经从她身后的石头上站了起来。

“她观察力比较强。”他代替皛回答,“之前我们一起的时候,她也总能先我一步发现敌人。”

拓也点了点头,了然地“哦”了一声,但身边的纯平却还是眉头紧皱,似乎对这个解释并不是很满意。

不过纯平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大家既然都在休息,不如趁这个机会我们也整理一下各自的情报吧!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打胜仗。”

波高兽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响应,他把资料册翻到十斗士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逐一介绍,从炎之阿耆尼兽到光之野狼兽,从风之仙女兽到冰之冰熊兽……

雷、暗、土、水、木、钢。

它每念一个名字,纯平就用手指在溪边的沙地上画一道线,画到第十条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把树枝往沙地上一插。

“十个。”纯平说,目光直直地落在皛脸上。

“明明资料记载里只有十个斗士精神,可是,据我们所知现在却出现了第十一个斗士精神。”

溪边的空气像是被纯平那句话抽干了。

皛的手还悬在水面的上方,最后一滴水珠从指缝间滑落,在溪面敲出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慢慢直起身,转过脸去,正好对上纯平的目光,并没有敌意,只有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纯平……等等,你是什么意思?”拓也第一个从石头上跳了起来,果子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含在嘴里,导致他的声音变得含含糊糊。

“皛是从最开始就和我们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毫无疑问是我们的同伴!”

“我没有说她不是同伴啦。”纯平把树枝从沙地里拔出来,在掌心敲了敲,沙粒簌簌落下。

“我只是想表达,资料里只有十个斗士精神,我想明白皛的感之斗士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感知在这一瞬间被放大了,拓也的情绪是炽热的橙红色,像一团噼啪作响的篝火;纯平是灰蓝色的,坚硬、冷静,带着理性的逻辑;小泉站在旁边,她的情绪是摇摆的紫罗兰色,犹豫像藤蔓一样;友树是亮黄色的,纯粹得像一颗小太阳,他似乎没有一丝迟疑,会坚定的拥护皛。

而辉二……

辉二站在皛的斜后方,半步的距离。他的情绪是深蓝色的,和平时一样干净稳定,但皛感知到在那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收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在戒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也许……”小泉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溪边此时安静得过分的环境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占卜村的时候,萨满兽说‘有一个强大的存在干扰了占卜’,它看不清我们的未来。这句话的意思,会不会……和感之斗士有关?”

这句话更像一块冰,掉进了原本就紧绷的空气里。

皛的指尖猛地一颤。

她感知得到,小泉说这句话时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怀疑,只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猜测。但那些碎片拼出来的图案,却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而她,就在网的正中央。

“小泉!”拓也的声音拔高了两分,“你是说皛会影响我们的未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大家冷静一点!”问答兽举起两只短短的手臂,试图挡在拓也和小泉中间。

皛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情绪太激烈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什么,但辉二的手从后面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温度透过衣服的布料传递向她,却像一根沉进深水里的锚。

皛一下子好像稳定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资料里没有感之斗士。”

她向前走了一步,从辉二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溪边那块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石头上。

“我收到的短信和你们一样,搭的列车和你们一样,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皛顿了顿,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了裙摆。

“我进化的时候,暴龙机亮了,光芒把我包住了,然后我就变成了喵音兽……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和大家没有什么不同,我没办法说有哪里不一样……”

皛低下头,白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我不知道感之斗士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在传说里,不知道它和十斗士有什么关系。但是,我也想调查清楚这一切,我也想保护大家、和大家并肩作战,我只知道这个!”

溪边安静了一段时间,只有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不知疲倦的计时器。

友树第一个小跑过来,他一把抓住皛的手,仰起脸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认真,“我相信皛姐姐!皛姐姐帮了我们很多次,她是我们的同伴哦!”

皛低头看着友树,她感觉自己的鼻尖一酸,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泪珠逼了回去。

拓也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了纯平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别较真了,纯平。明明你也看到了,这一路皛都在和我们一起战斗呀!”

纯平被拍得龇牙咧嘴,他揉了揉后背,目光在皛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对不起,我不是想为难你。只是,我们现在连自己在面对什么都不知道,突然又多出来一个没记载的斗士精神……我想搞清楚,有点着急了。”

“我知道。”皛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我也想搞清楚。”

小泉没有说话,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皛的肩膀。皛感知到她情绪里的犹豫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像一层薄雪盖在石头上,太阳一晒就会化开。

“……先赶路吧。”辉二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像一块投进了水里的石头,把最后一点凝滞的气氛打破了,“马上就到森林终点站了,在这里争论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完,转身朝溪流上游的方向走去,深蓝色的长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

皛点了点头,她牵起友树的手,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片橡树林边缘扎营。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皛没有围过去。

她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截树桩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白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蓬蓬的,像一朵被揉散了的蒲公英。

她的感知告诉她,营地里的气氛表面上已经恢复了正常。拓也在和友树比赛谁烤的果子更好吃,纯平在和小泉讨论明天的路线,波高兽和问答兽为了谁能第一口吃上饭争得面红耳赤。

但她也能感知到,那层薄薄的霜还在。

纯平偶尔会把目光投向她的方向,带着某种尚未解开的困惑;小泉虽然会笑着回应拓也的玩笑,但她的情绪里有一根弦是绷紧的,像一张被轻轻拨动过的琴,余音未散。

皛把脸埋进臂弯里,轻轻叹了口气。

收音机在响,但今晚的噪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自己的心里。

她忽然有点想念下午之前的那段时光,那时候她只是将自己的秘密和辉二共享了,秘密像一颗被两个人共同捂在手心的糖,甜而安稳。

“在想什么?”辉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皛抬起头,看见辉二站在树桩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烤得恰到好处的果子,表皮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他把它递过来。

“嘿嘿,谢谢啦。”皛接过果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度比夜风高很多。

辉二没有走开,他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树冠缝隙里的星星。

“他们不是在怀疑你。”他说,目光仍停留在夜空中,“他们只是在担心未来。”

皛咬了一小口果子,甜味在舌尖化开,但她尝不出太多滋味。

“我知道哦。”她说,声音有些闷闷的,“纯平说得对,这一切太奇怪了。如果我是他,我也会想问清楚的。”

“你不需要解释。”辉二侧过头,深蓝色的眼睛在篝火映过来的微光里显得很亮,“你已经做了你能做到的。剩下的,等找到答案再说。”

皛转过头看着辉二,他的侧脸在树影和火光的交替中忽明忽暗,情绪依旧是那杯清澈的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辉二……”她轻轻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落叶,“如果,我是说如果!大家最后发现,感之斗士真的和十斗士不一样……如果我……”

她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假设说完。

“那又怎样。”

皛眨了眨眼睛。

“你进化之后,帮了我们很多次。”辉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帮助其他数码兽,挡在小泉面前,指挥拓也躲避敌人的攻击,这些和资料里有没有你的名字并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是否准确,随机补充了一句。

“你是皛,这就够了。”

篝火在远处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窜上夜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橙红色的弧线,然后熄灭。

皛直视向辉二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热。

她赶紧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果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蓝粉色的眼睛和翘得乱七八糟的白发。

“……辉二有时候,也会说很狡猾的话呢。”皛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辉二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重新仰起头,看向树冠上方的星空。

夜风穿过橡树林,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在皛的感知里,此时此刻,在这个离篝火几步远的角落里,有另一股稳定的温度坐在她身边,像一座不会随着波浪移动的岛。

她把果子捧在手心里,慢慢吃完了它。

远处的篝火渐渐弱下去,拓也的笑声和友树的嚷嚷声也低了。

皛靠在树桩上,抱着膝盖,感知着身边那抹熟悉的深蓝色。

慢慢地,她的呼吸和辉二的呼吸在同一个频率里起伏。

收音机还在响。

但今晚,她也找到了把音量调小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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