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午休的铃声响起时，源辉二合上了面前的课本。
教室几乎是在瞬间热闹起来的。
桌椅拖拽的声音、便当盒打开的声响、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天的笑声，各种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
辉二沉默着从书包里取出便当，动作不紧不慢，和周围喧闹的氛围之间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
“辉二——要一起吃吗？”是辉二的同桌山下。
辉二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想去外面吃。”
山下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已经习惯了被同桌拒绝。
辉二拿起自己的便当走出教室，穿过走廊，推开通往中庭的门。
初夏的风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迎面吹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中庭的各个角落。
花坛边坐着几个女生，长椅上有两个男生在交换游戏卡片，自动贩卖机前排着三四个人的小队……
没有辉二在寻找的人，那头白色的短发、那双蓝粉异色的双眸。
辉二收回自己的视线，他走到一棵樱花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便当是继母精心准备的，烤鲑鱼、梅花肉、厚蛋烧、凉拌蔬菜，色系丰富地被摆放在白米饭上。
他掰开筷子，夹起一块厚蛋烧放进嘴里，却觉得味道比平时淡一丝。
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食欲下降了，辉二这样想。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
辉二吃了几口饭，像是想起什么了一般把手机拿了出来，可是屏幕上没有新消息的提示。
他点开Line，又点开和白井皛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晚上。
【皛：今天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只三花猫，它让我摸了好几下，毛茸茸的好粘人(っ´ω`)っ】
【辉二：是很可爱。】
【皛：你这么回复一点都显不出见到小猫咪的兴奋！(｀へ´)】
【辉二：……我没有。】
【皛：好啦，我知道的！这两天我有点儿忙，似乎有些体力透支了〒▽〒明天学校里见哦，我去睡觉啦，晚安辉二＞𐋣＜】
【辉二：晚安。】
他把这几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皛这么说并不算和他约定了时间，辉二对自己说。
皛和辉二不是同班，她也有自己的社交圈。
辉二又夹起一块鲑鱼。
午间的广播响了起来，放的是最近流行的某首偶像歌曲。不远不近的地方，几位女生跟着调子轻轻哼唱着，声音清脆，风铃一样扩散在中庭的氛围里。
辉二继续吃着便当，目光眺向操场的方向，忽然间，他的余光扫见一道白色的影子。
辉二抬起头。
隔着中庭的几簇灌木丛，辉二看见皛正从教学楼的大门口走出来。
她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一朵移动的蒲公英，松松软软，像是有一阵风吹过就能飘起来。
皛今天穿着一身整齐的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浅蓝色的百褶裙。她的手里抱着几本书，正脚步轻快地向前走着。
辉二放下筷子，正准备起身打招呼——
然后他停住了。
皛的身边跟着一个人。
那名少年比皛高了将近一个头，穿着深灰色边线的初中部制服，黑色的短发利落地向后梳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自信，像是每一脚都踏在红地毯上的王子，闪闪发光。
此时此刻，少年正偏着头和皛说话。他们的距离很近，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
皛仰着脸在回应他，不知道少年说了什么好笑的故事，惹得她咧嘴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
辉二的动作定住了。
便当盒还放在膝盖上，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辉二有些僵硬得看着那两人并肩穿过中庭，从距离他大概二十米远的花坛边走过，然后一起消失在拐角处。
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视野里，辉二才收回目光。他低下头，看着便当盒里还剩下一半饭菜，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他把筷子放下，盖上盖子。
【02.】
隔天的体育课，辉二和班上的男生刚跑完步，正站在水龙头前洗脸。
冰凉的水冲在皮肤上，带走了一些燥热，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正准备回教室，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两个女生的悄悄话。
“诶诶，你知道吗，初中部新转学过来一个超帅的男生！”
“看到了看到了！昨天午休的时候他好像来小学部了！”
“对对，我向学姐打听过了，听说他刚转学来一周人气就超高，储藏柜里经常被情书和巧克力塞满！”
“真的假的？不过他是不是和隔壁班那个白头发的女生关系很好……我放学的时候看见他们在一起回家哎。”
“白井吗？一起回家？！难道是那种关系……”
“啊啊啊好羡慕！我也想有那样的学长送我回家……”
辉二不自觉地重复了两次拧开水龙头又关上的动作，哗啦啦的水声能淹没他不想听到的一些话。随即，他把手擦干，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那种关系。”
辉二当然知道这个词代表着什么意思。
认识这么久了，皛从来没有向他提过这个人。
然而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男生，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毫无征兆地砸进了他们的日常。
回到教室之后，辉二坐在座位上，随手翻开了下一堂课的课本。缓了好几分钟之后，他才意识到第一行字自己读了四遍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在意这件事？
辉二在心里问自己，然后又发现他找不到答案。
或者说，他隐约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他觉得现在还不该顺着那个方向往下想去。
【03.】
放学后，辉二和足球部的几个男生临时踢了一场练习赛。等他换好衣服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大半，夕阳把整个街道都染成了蜂蜜色。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在便利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街道对角的一家奶茶店门口，皛正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奶茶。
但是她不是一个人，那个黑发的少年也站在她身边，他好像正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皛在他身边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少年伸出手，十分自然地揉向了皛的头顶。
皛没有刻意躲开，只是像是被挠到痒处了一般缩了缩脖子，抬头冲着少年吐了吐舌头。
辉二收回了视线，低下了头。
他走进便利店，像是担心被发现，等进了店里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转了一圈，他最后买了一瓶矿泉水，等付完钱出来的时候，对面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辉二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却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燃起的火焰一点都没有被浇灭。
那是他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沉闷的、钝重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胃里放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这和数码世界里面对敌人时的紧张感不同，和同伴受伤时的担忧不同……这种情绪更陌生，更令人烦躁。
辉二捏紧了矿泉水瓶，塑料瓶瓶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04.】
这两天，皛给他发的Line变少了，课间也没有主动来找过辉二。
在路过皛班级的时候，辉二刻意放慢了脚步，他的视线从敞开的教室门扫进去，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抹白色的头发。
皛正在和同桌的女生说话，两只手上下比划着什么，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看上去她没有我也过得不错，辉二的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
在走回自己教室的路上，辉二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握成了拳，直到意识到才刻意地松开。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拓也约辉二一起去街机厅。
路过商店街的时候，拓也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他扯了扯辉二的袖子，语气有些疑惑：“那是不是皛？”
辉二顺着拓也指的方向看去。
是一家文具店，皛正站在橱窗的玻璃柜前，低头看着里面陈列的笔记本和贴纸。而在她旁边，又是那个黑发的少年。
今天他穿着灰白色的外套和黑色的短裤，他的一只手撑在玻璃上，整个人半倚半靠地站在皛的身边，姿态懒洋洋的。
他正低头凑在皛的耳边说着什么，嘴唇几乎碰到了她的耳朵。
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下，但她的表情很明显没有真的生气，反而带着一种熟悉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任性。
“那是谁啊？”拓也挠了挠头，“看起来跟皛的关系挺好的。”
辉二没有回答。
他看着黑发的少年再次伸手想去揉皛的头发，这次她偏头想躲开，但是很遗憾，少年的动作很快。
辉二看着皛柔软的白发在少年的手指间蓬松地炸了起来，像是一朵被风吹乱的蒲公英。
这时，少年忽然抬起了眼睛。
隔着街道和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少年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辉二身上。
那是一双半眯起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着，带着某种非常明显的、甚至可能可以被称之为“挑衅”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就像一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小孩，充满好奇心，正准备看看拉一下一根线会发生什么事。
片刻之后，少年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又对皛说了句什么。皛听完后脸红了红，接着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接着就拽起少年的袖子把他拉走了。
“走了吗？”拓也还在一旁有些茫然，“辉二，你认识那个男生吗？”
“……不认识。”
辉二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诶辉二，你不去找皛吗？要不要一块儿玩，都碰到了——”
“不用。”辉二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她有她的事。”
拓也在后面有些困惑地看着辉二的背影，即使迟钝如他，也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温低了几度。
【05.】
那天晚上，辉二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数码世界的经历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在篝火旁皛有些痛苦得蜷缩起来的样子，第一次进化成喵音兽时她对他露出的虎牙，那句“因为想保护你啊”的尾音……
所有的这些都是不会褪色的记忆，辉二把它们叠放得整整齐齐，放在心里某个最重要的抽屉里。
辉二一直以为，等从数码世界回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顺其自然地慢慢靠近。
但是没有。
在数码世界里，一切都很简单。敌人来了就战斗，受伤了就互相照顾，累了就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皛因为敏锐的感知能力头疼而脱离大部队的时候了辉二会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在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里，他们的关系清晰得不需要定义——同伴、战友、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可是回到现实世界以后，一切却好像变得模糊了。
在这里，没有必须要消灭的敌人，没有突如其来的攻击，没有世界需要被拯救。
他和她是同校却不同班的小学生，两个教室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那些在数码世界里建立起来的默契和亲近感，在学校的钟声和平凡的日常里，忽然变得无处安放。
之前皛还会像在数码世界里一样。
课间操的时候皛会特意绕到个辉二班级的队列附近冲他挥手；
午休的时候皛会找辉二一起吃饭，他们俩总是会在中庭相遇；
Line成了他们的最佳见证，见不到面的时候，皛看见什么都会给辉二发信息，内容有时候是“今天食堂的咖喱好辣( ᐪ꒳ᐪ )”，有时候是“我刚刚看到一只猫长得好像波高兽ㅎㅅㅎ”。皛很喜欢用颜文字，辉二好像能透过文字看见皛脸上的表情；
放学后只要他们没有社团活动，都会一起回家，皛会叽叽喳喳的把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说给辉二听。
辉二有时候表现得确实有些冷漠，但是他不是不想回应，他只是不知道在这种平稳的氛围里，应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皛的这份亲近和热情。
他本来想慢慢来，等自己习惯再去思考自己和皛之间的距离。但是现在，却好像已经有人把手伸进了他还没打开的那个盒子里。
辉二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Line。
皛的头像是一只凑近了屏幕的白色大猫，圆滚滚的，和她本人很像。
最近一阵子，皛给辉二发得消息突然断崖式得减少了，她说她最近有些忙，累了，就连睡觉的时间都提前了不少。
辉二盯着皛的头像看了很久，大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退出了界面。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询问吗，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
只是有一件事辉二很清楚。
那个黑发的少年在文具店门口向他投过来的那个笑容，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让他的胸口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东西，像岩浆一样缓慢包裹住整个心脏。
辉二翻了个身，把毯子拉了上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如果见到皛，辉二也决定什么都不说。
像往常一样就好，他想，反正他本身就不是很会说话，反正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也不是由言语来定义的。
反正……
反正那个家伙如果真的是皛的男朋友，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样想着，辉二却在睡着前从通讯录里点开了皛的头像，在备注名里删掉了“皛”的名字，把“白井”添加了上去。
他的手停顿了两秒，屏幕的微光映在他深蓝色的眸子里，映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酸涩。
最后，辉二还是把备注改回了“皛”，然后他关掉了手机。
窗外的月光很白。
但辉二却觉得那片月光好像不再只照映在他的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