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辉二决定什么都不说，他坚持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照常上课，照常去参加社团的活动，照常一个人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吃便当。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回答问题还是那样简短，从表象来看，辉二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他会在路过皛班级外的时候刻意放慢脚步；比如他会在午休时坐在比平时更靠近中庭中央的位置，这样每个走出教学楼的人都能一眼看到；比如他的手机从静音模式调成了振动，每次口袋里传来嗡嗡声，他都会第一时间把手机拿出来，然后在看到是寻常的app提醒之后再把手机放回去。
拓也的游戏截图、纯平分享的搞笑视频、小泉发的“这个周末要不要聚餐”……
很少有皛的。
已经三天了。
辉二意识到自己盯着手机发起了呆，他按住锁屏，然后将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吃便当。
今天的厚蛋烧煎得有点老，边缘微微焦了一点，他嚼了两下，食物在寡淡中带上一丝焦苦。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到分数除法的时候，辉二放在桌肚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题的间隙，辉二摸出手机，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皛：辉二辉二，你今天放学有空吗ᜊ•͈⌔•͈ᜊ】
辉二的心跳速度加快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黑板。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才又把手机翻了过来。
【辉二：有事吗？】
回复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皛应该在上体育课，可能正躲在一棵阴凉的树荫底下寻找摸鱼的间隙。
【皛：这几天好忙，都没能一起回家，今天一起走嘛(。•ω•。)ノ】
辉二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三秒钟，他想象着那双熟悉的蓝粉色大眼睛正紧紧盯着屏幕，满脸期待得等待着他的回复。
然后，另一个画面浮上他的脑海——是那名黑发的少年把手放在她头发上的画面。
辉二的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辉二：再说。】
他把手机收进书包的最深处，整整一节课都没有再拿出来。
【07.】
放学的时候，辉二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足球部今天没有训练，他可以直接回家，他想赶在所有人之前踏出学校的大门。
但是命运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刚走出教学楼，他就看到了皛像蒲公英一般显眼的头发。
皛站在校门口的，夕阳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她白色的短发染成了暖橘色。
她的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正在手机上打字。
一个人站在那里，明显是在等人。
辉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犹豫要不要绕路，教学楼侧面的楼梯可以通到体育馆后面，从那里也能出校门，只是要多走五分钟。
然而这个想法只来得及在他的脑子里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皛就抬起头，刚好对上了辉二的视线。
“辉二！”
皛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她收起手机朝他跑过来，百褶裙的裙摆随着脚步一跳一跳的，白色的短发也被风吹了起来，显得凌乱不少。
辉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躲不掉了。
“你今天动作好快！”皛小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我刚刚还在发消息问你在哪里呢。”
“没看手机。”辉二说。
这是实话，自从数学课上把手机塞进书包深处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皛的表情明显黯淡了一瞬，那是一种很轻微的情绪表现，一般人可能注意不到，但辉二太熟悉皛了。
他注意到她抿了一下嘴唇，注意到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注意到她身上那股原本像粉红色泡泡一样往外冒着气的雀跃情绪，忽然像是被人戳破了一个小口子，正嘶嘶地在往外漏着气。
但是皛没有更多的表达下去，她的脸上很快又浮现出微笑。
“那今天一起走吧！”皛歪了歪头，咧开的嘴间露出小小的虎牙，“我们好几天没有一起回家啦。”
“最近不是有人和你一起回家吗。”辉二紧接着就跟上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自己长出了嘴一样，完全没有经过他的大脑允许就说了出来。
等说完之后，辉二才有些傲慢——他明明决定什么都不说的。
皛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有人一起……你是说尤黎吗？”
辉二没有回答，他别开皛的视线，迈开步子快步朝校门口走去。
“诶，辉二，等一下等一下！”皛小跑着跟了上来，像一只围着人打转的小猫，“你怎么知道尤黎啦？我好像还没跟你提过——”
“看到过几次。”
“哦……”皛点点头，脸上的疑惑还没完全消散，“我今天就打算和你说她呢！你们要不要认识一下，尤黎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虽然先我一步上了初中——”
“不用了。”
辉二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步子也没有停。他的速度拿捏得很好，快一步就显得像在逃跑，慢一步就好像在等她，而他走在那个恰好能让皛不离开自己余光范围的速度上，既不快也不慢。
皛在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他。
“辉二，你……是不是心情不好？”皛走在辉二的斜后方，微微探出脑袋观察着他的侧脸，“你的情绪……嗯，闷闷的，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辉二没有说话。
“如果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要告诉我哦。”皛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知道我能感知的到……”
辉二停下脚步。
皛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有些慌忙得刹了车，摇晃着往后退了半步。她抬起头，发现辉二正侧过脸看着自己。
深蓝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像是封存着什么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他注视了她大概两秒钟，然后开口：“你没有惹我生气。”
“那——”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皛歪了歪头，她眨了眨眼睛，“做什么？”
——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我不再是你的第一选择。
辉二又不说话了，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皛在后面紧紧跟着，没有再追问。但是那双蓝粉色的异瞳一直偷偷地瞄着他的侧脸，眼神中渗出一点点若有所思。
【08.】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过了两条街，在第三个路口等红绿灯。
辉二站在皛的左边，他的身形挡住了来自那个方向的太阳。皛站在他的影子里，低着头，用脚尖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绿灯亮了，皛迈出步子的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辉二，明天午休一起吃便当吧？我最近身边发生了很多事想告诉你……”
“你和他一起吃吧。”
这句话也像自己长了嘴，辉二说完之后，就抿紧了嘴唇。
他的视线直直地看向前方，不敢转向身边那个人。他能感觉到皛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热热的，像一片小小的太阳贴在他的侧脸。
“他？”皛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你是说……尤黎？”
又是这个名字。
辉二的眉毛紧紧地锁住了，在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别问了，到此为止。
但是另一个声音比他更快，在他的理智拦住之前，已经从喉咙里涌到了嘴边。
“那个黑头发的男生，你们最近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
皛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
辉二是在往前走了两步之后才跟着停下来，但是他仍然背对着她。
他听见皛在身后，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要出来。
红绿灯在他们身后变了一个循环。
片刻之后，皛用一种非常轻、小心翼翼的声音问：“辉二，你……是不是在吃醋？”
辉二没有回答，他重新迈开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但这一次皛没有立刻追上来。
她在后面站了片刻，然后忽然跑了起来。她的脚步声急促地敲在柏油路面上，像一串慌乱的心跳声。
皛追上了辉二，但是这次不是乖乖走在他旁边，而是直接绕到了他的正前方，伸出双臂挡在了他面前，逼着他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的眼瞳中都倒映出对方的脸。
夕阳就那样毫无遮挡地打在皛的身上，从辉二的视角看过去，她的白发像一团燃烧起来的蒲公英，蓝粉的异瞳里映出了灿烂的金黄色。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神情倔强。
“源辉二，你不准跑。”皛很难得的喊了辉二的全名，她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知道你在闹别扭，但是尤黎是女孩子。”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路边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
远处传来电车经过轨道的声音。
辉二站在原地，像一台突然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正在运转的程序在同一时间卡住了。
“……什么？”
“我说——尤黎是女孩子。”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和我从小就认识，大我3岁，之前出国留学了一段时间，上周刚回国就转学进我们学校的初中部，这一周一直用她刚回国对日本都陌生了的理由拉着我陪她。但是，尤黎是女生，是女孩子！”
辉二看着白井皛，他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她……留男生的短发？”
“因为她觉得长发不好打理，她超级怕麻烦的。”
“她很高。”
“或许是因为混血的缘故？不过确实，她在同龄人里算发育特别好的那类啦。”
“她……揉你头发。”
“她从小就喜欢捉弄我。”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她鼓了鼓脸颊，“尤其是在发现你看着我们的时候，她觉得特别好玩。”
辉二的眉毛皱了皱，“她知道我？”
“肯定知道呀。”皛忽然笑了，虽然眼睛下面还挂着一点点委屈的痕迹。
“尤黎算是我最好的朋友啦，我从数码世界回来之后就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虽然没有见过你本人，但是她的直觉一直特别强……她说从你的表情就能看出你对她有敌意，她觉得这样做很好玩，所以会故意在你能看得到的时候做一些夸张的事情——啊，对了，上周在文具店门口那次她就是故意的，她说想看你会不会冲过来。”
辉二沉默了。
他想起了在文具店的橱窗前那个挑衅的笑容，想起了那个黑发的少年——不，是那个黑发的少女——在他面前揉皛头发的画面，想起了同班女生们之间关于“男朋友”的流言蜚语。
他想起了那块在他胃里躺了好几天的石头。
那块石头现在正在像冰块一般融化开来。
辉二把脸偏向一边，让夕阳只能照到他的侧脸。但他的耳朵没办法藏起来，那里现在红得像是被落日染色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
“……我以为，她是男生。”辉二缓缓开口道，他的声音比平更时低了半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尤黎是男生，所以你不开心了？”皛放下手臂走近了一步,她蓝粉色的异瞳里开始闪烁起某种光。她踮起脚尖，试图把脸凑到辉二偏过去的那一侧，“所以，你就是吃醋了对不对！”
“我没有。”
“有——你的情绪都变成酱红色了，你知道我能感知到！”
“你感知错了。”
“我的感知不会错的。”皛重新露出了虎牙，她笑得像一只终于逮到毛线团的小猫，“辉二，你在吃尤黎的醋。”
辉二的背影僵了僵，然后他猛地迈开了步子，绕开皛继续往前走去，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
“辉二！”皛笑着追上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辉二你等等我——我想告诉你更多事情——等等嘛，别走那么快——”
他们穿过被夕阳染成蜂蜜色的街道，辉二的态度依旧别扭，只不过他也在认真听着皛的叽叽喳喳。
这一路都洒满了皛的笑声。
【09.】
白井皛的日记 ×月×日 晴
今天放学的时候，我和辉二一起回家了。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隐隐约约感觉的到，辉二哪里不对劲！
他的情绪闷闷的，像暴风雨前压得很低的云层，又像一块沉在水底不肯浮起来的石头……每次在学校里碰到他，他都只是淡淡地看我一眼，然后就走开了。
Line也回得很短，“嗯”“好”“知道了”，这根本就是不想理我！
我一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我太吵了嘛？我发的消息太多了让他烦了？我会不会太粘人了……
然后今天，我抓住机会终于问出来了。
“那个黑头发的男生。”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是尤黎，辉二也以为尤黎是男生。
辉二因为尤黎在吃醋。
辉二，那个源辉二，在吃醋哎！
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还是想笑，好开心，像心里有一只小猫在咕噜咕噜地打滚，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我追上去拦在他面前的时候，其实很紧张。今天好像是我第一次喊他全名，我的声音好像都在发抖。
……我怕他真的不理我了，怕他是因为觉得我太麻烦。
但是当我说出“尤黎是女孩子”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呜哇，我真的希望我带了相机。
在尴尬的表情之后是害羞，辉二的耳朵全红了，或许是因为夕阳照在他的耳朵上，那块皮肤红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他的情绪也在那一瞬间变了，从沉闷的灰色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颜色，有窘迫，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软软的，像融化了一半的糖。
他承认了，说他以为尤黎是男生。
这句话辉二说得特别小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差点没听清。
然后我就变得好开心，我忍不住，我围着他转圈圈，叽叽喳喳地追着他确认“你是不是吃醋了”，他越走越快，我在后面笑得越大声。
他当然没有承认，辉二怎么可能会承认这种事。
但是我知道，我的感知不会骗我。
他吃醋了，他很在意，在他心里我是特别的。
晚上我给茉莉姐发了消息，我说：“我今天发现了一件特别好玩儿的事。”
茉莉姐回得很快：“什么。”
我眉飞色舞：“辉二也会吃醋！”
屏幕那边等待了一段时间，然后茉莉姐回了一句：“意料之中。”
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一个能让你觉得‘情绪很干净’的人，他的情绪对你来说本身就是例外。例外会吃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茉莉姐说话总是这样，绕来绕去的，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然后我又给尤黎发了消息：“辉二真的以为你是男生！”
尤黎秒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我就知道，姐的魅力无人能敌～”
我说：“都怪你故意在他面前揉我的头发！”
尤黎说：“不故意一下怎么知道他在不在意你？这小子的反应比我想的有意思，下次我要加大力度咯～”
我说：“不许！！”
尤黎没再回我，只是发了一只黑色猫咪坏笑的表情包，那个表情包看起来特别特别欠揍！
但我并不讨厌这样的尤黎，我知道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帮我。
她从第一面就看出辉二对我有另类的感情，她那些夸张的举动，一半是为了逗辉二玩，另一半大概是在替我把关吧……毕竟她从小就是这样，嘴上说着“好麻烦”，实际上很在乎我，我知道。
我现在正趴在床上写日记，窗户外面的月光很白，和在数码世界里露营时照在我们身上的月光一样。
我想起我第一次进化成喵音兽的时候，我对辉二说我进化是“因为想保护你啊”，那个时候他也像今天一样别过脸去躲着我的视线，和今天一模一样～
在数码世界的时候，一切都很简单，我们一起战斗，受伤了互相照顾，不需要想太多。
回来以后我以为会变得复杂，以为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会被日常冲淡……但是现在我发现，有些东西不会变的。
辉二还是那个辉二，话少少的，但在乎别人的时候会把所有细节都看在眼里，然后一个人闷着发酵，直到酸得受不了才漏出来一点点。
笨死了……
但是笨得很可爱！嘿嘿。
明天午休我要去找他一起吃便，这次尤黎不会来捣乱了吧……我都已经跟她说了，如果再故意在辉二面前逗我，我就三天不跟她说话！
三天可能有点短，嗯，那就五天。
晚安，辉二。
谢谢你一直在注视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