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车站里,灰尘还在飘。季月遥坐那架破钢琴前面,手指悬在琴键上,悬了很久。她试了试想按下去,又缩回来。像什么怕烫的东西。
门被推开了。朝仓千晴冲进来,贝斯包撞在门框上,哐一声。
“季月!昨天那个人,御厨诗音。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凑’是谁?住院又是什么意思?”
她一口气问完,站在那儿喘气,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人没法撒谎。
季月遥没说话。盯着琴键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搁膝盖上。
千晴在她旁边坐下,动作放轻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是——”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Haze的《彼方》,完整版。钢琴、吉他、人声叠在一块儿,干净得像水里捞出来的月光。她把手机搁琴凳上,让声音自己在空荡荡的候车室里淌。
“这样的音乐,不可能从恨里长出来。”
季月遥的手指开始动。不是要去弹琴,是无意识的——跟着旋律在膝盖上轻轻敲。一下,两下,像心跳。
“秋山凑。”声音很轻,像念一个很久没念过的名字。“吉他手。我的……青梅竹马。”
千晴没出声,等她继续。
“我摔下舞台那天,她接住我。脊椎伤了。现在还在做康复。”
沉默。手机还在播,正好放到副歌。诗音的声音在候车室里飘着,像某种回不去的证词。
“她是为了救你?”
“是我毁了她。毁了乐队。毁了所有。”季月遥站起来,把琴凳推回去,凳子腿蹭在地上,刺耳的一声。“今天不练了。”
“等等——”
人已经走出去了。背影被门框切成一条细线,然后没了
走廊里,下课铃早响过了。季月遥低着头往前走,然后撞到一个人。书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抬起头,御厨诗音,自己学校的校服,头发扎起来了,抱着一摞课本,表情和昨天一样淡。
“你怎么……”
“转学了。昨天办的。”诗音蹲下来跟她一块儿捡书,动作快,没看她。“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的。”
她站起来,侧身走过去。季月遥蹲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本捡到一半的书。走廊里有人在议论——“那个新生好酷”“听说从音乐班转来的”。她没听见。她看见诗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和两年前一模一样,走的时候从不回头。
天台。季月遥推开门,诗音已经在了。靠着栏杆吃面包,风把头发吹起来。没回头,像早知道身后有人
“跟来了?”
“这里是我的地方。”
“现在是我的了。”
季月遥走到另一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五米,风从中间穿过去。沉默了很久
“凑下周出院。”诗音说。咬了一口面包,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季月遥的肩膀绷紧了。
“你要去接她吗?”
“……她愿意见我?”
诗音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一眼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你觉得呢?”
她把剩下的面包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两年。她每天都会问:‘小遥有消息吗?’”
季月遥眼眶红了。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
诗音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但我告诉她,你已经放弃音乐了。让她死心。”她推开门。“结果你真的放弃了。我没说错。”
门关上了。季月遥一个人坐在风里,傍晚,废弃车站。千晴一个人在那儿练贝斯,手指比以前活了一点,还是磕绊。门被推开,她以为是季月遥,惊喜地回头——
是御厨诗音。背着书包靠在门框上,像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啊!御厨前辈!”
“别叫我前辈,我…不配”诗音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胡乱按了几个键。
“不配…?诶前辈你会弹钢琴?”
“不会。”又按了几个键,诗音没有回答千晴的第一个问题,“我只唱。乐器是她们的事。”她站起来,环顾四周。灰尘在光柱里飘。“小遥就打算在这种地方教你?”
“这里很好!有钢琴,安静,而且——”
“而且是她躲的地方。”诗音没等她说完。
千晴愣住了。“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敢弹琴吗?”
“……因为手伤了?”
“手只是借口。她是怕,怕自己弹出来的东西,不再是完美的。”诗音的手按在那架破钢琴上,琴键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她从小就是天才。绝对音感,完美技巧。她的世界里,音乐只有‘对’和‘错’两种。伤了之后,她弹不出‘对’的音,就什么都不弹了。”
千晴握紧贝斯。“可……不完美的音乐,也有存在的意义啊。”
诗音看着她。目光复杂,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你证明给她看。”
“什么?”
“月底的校园音乐节。你报了对吧?”千晴点头。“让小遥上台。和你一起。”诗音往门口走。“如果她能在台上,用这架破钢琴,和你一起完成一首歌,也许她会明白。”
“御厨前辈!你……不一起吗?”
诗音停住脚步。沉默。那几秒里,风从破窗灌进来,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我已经唱过了。那个乐队,已经结束了。”
她推开门,走了。
晚上,季月遥坐在房间里,Haze的乐谱摊在桌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小遥?”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凑。”电话那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下周出院。诗音告诉我的。你……还好吗?”
“我……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从来没怪过你。”凑的声音很稳,像她以前拨弦时那样
季月遥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乐谱上,晕开一小团墨迹,“我听说你在教一个女孩弹贝斯。”凑说。
“你怎么知道?”
“诗音说的。她说那个女孩挺有眼光——选了Haze的歌。”凑轻笑了一声。“小遥,你知道吗?那首歌,是我写给你的。”
季月遥愣住了。
“《彼方》——我想要传达的,从来不是给观众,而是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等我出院,我们见一面吧。”
“……好。”
电话挂了。季月遥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音乐教室,千晴躲在拐角偷看。诗音一个人站在里面,对着镜子练声,声音清澈得不像真的。练了很久,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千晴看得入神,手肘碰倒了旁边的拖把,发出了声响
诗音停下来,朝门口看了一眼。“进来吧。”
千晴小心翼翼走进去,像犯错的小学生。
“想说什么?”
“御厨前辈,你真的不打算再唱了吗?”
“不打算。”
“为什么?你的声音那么好听!”
诗音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空。“好听有什么用?”声音很轻。“我和小遥一样。都被‘完美’困住了。Haze解散后,我试着一个人唱,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吉他的和弦,钢琴的伴奏——那些声音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那就重新找回来啊!”千晴走近一步。“我弹得很烂,季月的钢琴走音,但如果我们三个一起——不对,如果能找到那个吉他手——我们也许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诗音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懂。有些事情,回不去了。”
“那就不回去!”千晴又走近一步。“往前啊!做新的音乐!不是Haze,是新的乐队!”
诗音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拂过
废弃车站,黄昏。季月遥坐在钢琴前,试着弹《彼方》的开头。断断续续的,错音很多。弹到一半就停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门被推开,千晴和诗音一起走进来。季月遥看着她们,愣住了。
“季月!听我说!”千晴深吸一口气。“和我一起参加校园音乐节吧!”
“我说过我不——”
“不是加入乐队!是陪我上台!就一首歌!《彼方》!”千晴的手在发抖,声音没抖。“你弹钢琴,我弹贝斯——让御厨前辈唱!”
诗音靠在门框上,不说话。季月遥看向她。“诗音?”
“我没答应。”
“但你也没拒绝!”
诗音别过脸去。季月遥看着她们两个,手指不自觉地敲着琴键,一下,一下
“我的手指……弹不好。”
“没关系!”
“钢琴是走音的。”
“没关系!”
“我们只有两周时间。”
“没关系!”千晴的眼睛很亮。“只要我们一起,就一定有办法。我相信。”沉默,诗音忽然开口。“如果凑能来弹吉他呢?”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她的康复训练下周结束。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
季月遥低下头。“可她——”
“她自己会决定。但至少,让她看到你在努力。”诗音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季月遥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摩挲,很久
“……试试看。”
千晴瞪大眼睛。“真的?!”
“只是试试。如果不行,就——”
话没说完,千晴已经扑过来了,把她抱了个结结实实。“太好了!!”
季月遥被抱得措手不及,脸有点热。诗音看着她们,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晚上,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千晴抱着贝斯,季月遥坐钢琴前,诗音站中间,像很久以前Haze排练时那样
“从哪儿开始?”诗音问。
“《彼方》的前奏。诗音,你先进?”
“好。”
季月遥深吸一口气,把手放琴键上。钢琴前奏响起来,比之前流畅了一些,还是有错音。诗音随着钢琴轻轻哼唱,清澈的哼鸣和走音的琴声缠在一块儿,说不出的好听
千晴激动地看着她们,手指按上贝斯
“蹦”
一个巨大的破音。三个人同时停下来
“……我进早了。”千晴缩着脖子。
季月遥和诗音对视了一眼。然后季月遥笑了
“再来。”
诗音翻开谱子。“你看着谱。”
千晴用力点头。“嗯!”
第二次,贝斯勉强跟上了,声音还是有点抖,没断。错音还是很多,但三个人,第一次合在了一起。月光从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架破钢琴上。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发芽
医院。凑坐在病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拿起吉他,轻轻拨了一下弦,一个干净的和弦在安静的病房里响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她看着自己的手,低声说:“等我。”,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深夜,废弃车站。三个人在收拾东西,千晴还在兴奋地说话。“今天太棒了!虽然我弹错了很多次!”
诗音收好谱子。“是很多次。”
“前辈好严格!”
季月遥看着她们斗嘴,忽然开口:“诗音。”
诗音抬起头。
“谢谢。”
诗音愣了一下,别过脸去。“别误会。我只是想听凑的吉他而已。”
“傲娇!”千晴喊了一声。
诗音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三个人笑着走出车站
“明天见!”千晴挥手。
“嗯。”诗音点头。
季月遥说:“明天见。”
她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季月遥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废弃车站还站在那儿,在月光下静默着。
两年前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现在,她好像又听到了什么 很微弱,满是错误,但确实在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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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没躲我。”
“……我没躲。”
“你跑了。”
“那是……有事。”
“……你的事。”
“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