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智光站在废弃车站中央，彩色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她环顾一圈四个人，笑了一下。
“定个规矩。”她的语气不像立规矩，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音乐节还剩两周。按你们现在的水平，上台够呛。”
千晴抱紧贝斯，诗音挑了挑眉，凑苦笑了一下，遥没说话。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听我的拍子。”光把荧光粉的鼓棒往空中一抛接住，“一个一个来，我先听，再修。”
第一个是诗音。她站到中间清唱《彼方》第一段，唱到一半，光喊了停。
“第三小节抢了零点三秒。”
诗音的声音停住了。“……零点三秒？”
“能听出来。”光歪了一下头，发尾那截浅金色垂下来扫在肩上，“再来。”
诗音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又被叫停。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千晴在旁边听着，手指在贝斯弦上轻轻摩挲——她没在紧张，倒是在心里偷偷数光喊停的间隔，数到第五次的时候破绷了，嘴角翘了一下。
轮到遥，光只听了四小节。“你的起拍慢了。你在听诗音的声音。”
“……我在听。”遥承认。
“别听她。听我的鼓。”光的鼓棒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没有节拍器，我就是节拍器。”
遥点头。第二次，她盯着光的鼓棒，机械地按下去。光又喊停了。
“拍子对了，但你的音乐死了。”遥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光看着她，语气里没有苛责，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害怕弹错。但你越怕，弹出来的就越不是你的。”
遥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轮到千晴的时候，她抱着贝斯深吸一口气。光说“进”，她弹了第一段，四个小节里有两个音偏了，但没有停。光听完最后一小节，把鼓棒放下来。
“你中间有两个音弹偏了。”
“我知道。”千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到那个换指的地方手型会卡一下，再往下就顺了。”
光看了她一会儿。“你知道问题在哪？”
“知道。但是我还没找到让手型不卡的方法。”
“你回去练的时候，把那段单独抽出来，慢一倍弹，弹十遍再加速。比整首过十遍有效。”
千晴点头。“好。”
光把鼓棒拿起来。“行，下一个。”
千晴眨了两下眼。“……你不骂我？”
“骂你干嘛？你是M？”光歪了一下头，“你知道问题在哪，也知道怎么修，那我就告诉你修的方法。剩下的你自己练就行。”
千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眼睛弯起来的。“光你人真好！”
光被她这句砸得措手不及，转鼓棒的手顿了一下，荧光粉那根差点脱手。“……少来。”她用鼓棒砸了一下千晴的背
千晴躲开了，然后她就低下头开始练光说的那段了，一边弹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慢一倍……十遍……好。”
中途休息的时候，千晴拿着水杯蹲在音乐教室门口。凑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刚才弹得不错。”
“凑前辈你别安慰我，中间那两个音我自己都听得出来是错的。”
“我知道。”凑蹲下来，和她平视，“但你弹到下一个换指的地方的时候，手型比上周顺了。上周你每次到那里都会停，这周你没停。”
千晴看着凑。“你真的听出来了？”
“嗯。”凑站起来，“而且你下周会更好。”
她走回去的时候，遥在调音，她把琴谱翻过去，等凑坐下来才开口：“你跟她说了什么？”
“说她弹得不错。”
“……你是真觉得不错还是怕她难过？”
凑笑了一下。“都有。”
遥沉默了一会儿。“下周会更好。”
“嗯，”凑说，“你说的。”
遥没有接话，但她调音的手指慢下来，之后低头把谱子往凑那边推了一点——“你这段改一下指法会顺一些。”
凑接过来看了一眼。“好。”她的手指在翻谱的时候碰了一下遥的手背，没立刻拿开。遥也没缩。
过了两秒，遥说：“……看谱。”
“在看。”凑凑得更近了一点，肩贴着肩，“你帮我标注一下？”
遥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谱子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笔尖停在那个圈上，没有收回。凑的手肘压在她手肘上，也没有拿开。两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没人先动。
千晴在远处喊了一声：“遥！你来看看我这段——”
两个人迅速分开了。遥把笔放下，走过去的时候耳朵红透了。凑还坐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被画了圈的谱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下午的排练结束后，千晴没有急着走。她坐在音乐教室的角落，把光说的那段单独抽出来，放慢速度弹。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光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
“还不走？”
“你先走，我再练一会儿。”
光没走。她靠着门框，荧光绿的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根弦又松了，弹之前要拧。”
千晴低头拧了拧弦。“好了。”
“嗯。”
光还是没走。千晴抬起头看她。“……还有事？”
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在她贝斯琴颈上按了一下。“你刚才弹第三遍的时候，这里按偏了半品。”她的手指覆在千晴的手指上，带着她往正确的位置挪了半格。“到这里。”
千晴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没动。“……哦。”
“哦什么哦，记住了没？”
“记住了。”千晴的耳朵有点热，但她没躲。
光收回手站起来，顺手在她头顶胡乱揉了一把。“走了。明天再来练。”
“明天见！”
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进步挺大的。”
“真的？！”
“骗你干嘛。”光把荧光粉的鼓棒往空中一抛接住，推门出去了。
千晴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光刚才按过的地方。她弹了一下那个音，对了。她笑了一下，继续弹第四遍。
走廊里，诗音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水。光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诗音没有抬头。
“你让她自己练没问题吗？”
光没有停，声音从她后面飘过来。“她知道自己怎么修。我不用在旁边看着。”顿了顿，“而且她比我想的聪明。”
诗音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有水珠往下滑。过了一会儿，她端着水杯走进音乐教室，千晴还在练。
“诗音前辈！”
诗音顿住了。“……哈？昨天不还是‘御厨前辈’吗？”
“诶？可是我觉得我们是朋友了嘛！而且我们都一起排练了，叫前辈还不够吗？”
“随便你。”诗音把水杯放在她旁边的地上，“……喝点水再练。”
千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诗音别过脸去。“别想多。只是你嗓子哑了影响合奏。”
“我没想多呀。”千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谢谢诗音前辈！”
诗音没说话，但她也没走。她靠在窗边，听着千晴一遍一遍弹那段。弹到第七遍的时候，千晴停下来喘了口气。
“诗音前辈，你觉得我弹得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比昨天好。”
千晴笑了。“那就是很好！”
诗音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自己翻译。”
千晴继续弹第八遍。诗音还靠在窗边，没有走。
千晴又弹了一遍之后，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门口站住。“你怎么还没走？”
“练完这段就走。光说要把换指的地方单独抽出来练。”千晴顿了一下，“她刚才还手把手教我了。”
遥看着她。“……手把手？”
“嗯！她按着我的手挪了半品——诶，遥你别那种表情，就是教琴而已！”
遥的表情很微妙。“……我没说什么。”
“你的脸说了！”
遥沉默了一会儿。“凑以前也这样教过我。然后我们就——”
“就什么？”
“……没什么。”遥转身走了，耳朵根有点红。千晴在后面笑着喊：“遥你害羞了！”
“没有。”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走得比平时快。
千晴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光刚才按过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她笑了一下，把贝斯抱好，弹了第十遍。
当天晚上，梨花的电话打到了光的手机上。光正在拆她的军鼓鼓皮，按了免提。
“你今天又找她了。”
光拆鼓的手没有停。“嗯，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光把手上的鼓皮放下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要问为什么不选你，选了她们。”
“……那你告诉我。”
“她们比我弱很多，但是我坐在那儿听她们弹了第一遍，她们中间没有人停下来。错就错了，弹完再说。”
“……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重要。”光把鼓皮翻了个面，“梨花，你弹琴的时候，弹错一个音会停下来重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不会。”
“你为什么来看我打鼓的时候，从来不走进来？”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光听到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说：“……因为我怕你说‘不用来’。”
光的手停住了。鼓皮从她手里滑落，翻了个面掉在地上，然后脸上露出了那种想到怎么报复对方的皎洁笑容
“……梨花。”
“嗯？”
“你明天来吧。”
“……来干嘛？”
“来看西园寺梨花喜欢的人打鼓”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然后梨花说：“……下次联系”，电话挂断后，梨花大喘气了很久，“她故意的…？”
电话挂断之后，光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把地上的鼓皮捡起来重新装上。拧螺丝的时候她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像在想什么事情。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之后，她低下头，用拇指擦了擦鼓皮表面，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同一个月光下，凑和遥走在回家的路上。凑走得很慢，拐杖点在石板路上，嗒，嗒。遥走在她旁边，比平时慢了一半
“累吗？”遥问。
“有点。”凑笑了一下，“但比昨天好。”她停下来靠在一根路灯柱上歇了口气。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手给我。”
凑伸出手。遥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她的小臂上。“……还在疼？”
“一点点。”
“骗人。”
“真的只是一点点”
凑反手把她的手指扣住，把遥的手握紧了一些，她们继续往前走，手没有松开。拐杖的嗒嗒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叠在一起。
“遥。”
“嗯？”
“你今天弹那段的时候，比昨天稳了。”
“……你听出来了？”
“我一直都在听。”
遥没有说话，但她把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凑的手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还有，”凑说，“刚才在排练室的时候我是故意碰你手肘的。”
“？”
“秋！山！凑！”
遥停下来大喊，凑跟着停下来，看着她
“……你故意的。”
“嗯，故意的。”凑笑了一下。“你画那个圈也是故意的？”
遥别过脸去。“……你自己猜。”
凑没有猜。她把遥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走吧。”
遥的耳朵红透了，但她没有抽回手。
音乐教室里，千晴终于弹完了第十遍。她把贝斯放好，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看到地上还放着诗音那杯水——诗音走的时候忘了拿走。千晴弯腰把水杯拿起来，杯壁是凉的
她笑了一下，把水杯揣进包里。“明天还她。”
走出校门的时候，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光按过的地方早就没有温度了，但她还是记得那个触感
“明天见。”她对自己说
第二天……
“诗音前辈！”“哈？一瓶开过的隔夜的水为什么要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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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为什么给她递水？”
“……她嗓子哑了。”
“你听出来了？”
“……嗯。”
“那你为什么自己不喝？”
“……我不渴。”
“你脸红了。”
“……光线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