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音乐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琴盖上的声音。
五个人各坐各的,没人说话。千晴抱着贝斯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按同一根弦,按完发现弦松了,低头拧紧,拧完又按,又松了。她拧了三回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凑,凑在调音,手指有点抖,但没停。遥坐在钢琴前面活动手腕,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诗音对着窗户练声,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光最后一个到,推门进来的时候鼓棒包磕了一下门框。
光扫了一圈:“紧张?”
没人回答。
“紧张就对了。”光把鼓棒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不紧张的人只有两种,天才,或者傻子。你们是哪种?”
“emm,天才!”千晴说。
“?好好那我是傻子”光把荧光粉的鼓棒抽出来,“热身。一个一个来。”
千晴第一个。她深吸一口气弹了一段,刚过两个小节弦就滑了,手指从指板上滚开,发出一个刺耳的空音。她停下来,咬了咬嘴唇。
光没说话,抬了一下鼓棒示意继续。
千晴重新开始,第二遍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卡住了。她这次没有停,硬追过去,但后面的节奏全乱了。弹完之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再来。”光打断她。
千晴抬头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第三遍。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换把的时候手指比前两次稳了一些,没有滑,虽然还是有一点紧,但整段弹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来,光在军鼓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千晴呼出一口气:“过了?”
“过了。”光说,“下一个。”
遥坐到钢琴前,手放在琴键上方,悬了两秒才落下去。第一个音是稳的,第二个也是,第三个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停,继续往下走。一整段弹完,光问:“手怎么样?”
“还好。”
“真的?”
“真的。”
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头看向诗音。诗音已经开始唱了,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副歌的高音区有一点点收,但没有破。唱完之后她放下麦克风,自己先说了:“副歌气息浅了。”
“听出来了。”光说,“上台前别喝太多水。”
“知道。”
轮到凑。她把吉他抱好,拨了一下弦,光听了一个音就点了下头:“不用弹了。”
凑愣了一下:“你听得出来?”
“你那个音一拨出来我就知道你状态对了。”光把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留着上台弹。”
凑笑了一下,把吉他放回膝盖上。遥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
更衣室里,五个人换好白衬衫黑长裤。千晴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我看起来像乐手吗?”
凑靠在墙边:“像。”
“真的?”
“像第一次上台的乐手。”
千晴回头瞪她:“凑前辈好过分!”
诗音从旁边经过,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她说的是实话。”
千晴转头看向遥:“遥!你看她们!”
季月遥正在扣袖口的扣子,抬头看了千晴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千晴,你很可爱。”
千晴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从背后抱住遥:“遥最好了!!”
“松手——”遥被她勒得往前倾了一下,但没有挣开。凑在旁边笑出了声,诗音别过脸去继续扣扣子,但耳朵尖红了一点。光靠在另一面墙上看着这一幕,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
“笨蛋们。”她说,声音很轻,但千晴听到了。
“光你说什么?”
“我说你衬衫领子没翻好。”
千晴低头一看,领子确实歪着:“我去,不早说!”
“噗嗤(捧读)看你什么时候自己发现。”“好刻板的笑啊!”……
会场外面,海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印着“弦音彼方”四个字——凑熬夜排的版。千晴站在海报前面仰头看,腿在发抖。诗音从她身后走过来:“里面更大。”
“你别吓我。”
“真的。”诗音说,“舞台比这个海报大十倍。”
千晴咽了口唾沫:“你上次上台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
“那你紧张吗?”
诗音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千晴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我们一起紧张。”
广播响了:“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三十分钟。”
千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准备好。
休息室里,光站起来说出去透透气。诗音头也不抬:“你别跑远了。”
“我就站门口。”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千晴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等了几秒,小声问:“光也会紧张吗?”
凑正在低头擦琴颈,闻言抬起头:“她会,只是她不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一样。”凑说完继续低头擦琴颈。遥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凑的手腕,很快就收回来了。
光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来,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紧张?”梨花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
光睁开眼。西园寺梨花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没有拿伞,也没拿琴谱,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专门来堵她的。
“你觉得呢?”光说。
“我觉得你不会紧张。”
光笑了一下。“你猜错了。我每次上台前都紧张。”她把荧光粉的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梨花往前走了一步。“你们在我们后面。”
“嗯。”
“别输。”
“你也是。”
梨花看了她一会儿。“你打鼓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说,“这句话我说过吗?”
“你说过。”光看着她,“下雨那天,你说过了。”
“那就好。”梨花转身要走,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上台的时候别往我这看。我会分心。”
光看着她的背影:“那你别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梨花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声音从走廊那头飘回来:“来不及了。我买了第一排。”
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鼓棒,荧光粉的那根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她笑了一下,把鼓棒转了一圈,转身走回休息室
休息室里,广播传来“下一组——弦音彼方,请准备”。千晴的脸一下子白了。
诗音在旁边说:“深呼吸。”
千晴呼了一口气,手还在抖:“我能不能申请延迟五分钟——”
“不能。”诗音说。
“申请延迟四分钟?”
“不能。”
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拐杖靠在墙边:“走吧。”
五个人站起来,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摆在休息室角落的旧电子琴。然后她迈步走了出去。
舞台两侧的通道很暗,千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光打鼓的时候那个底鼓的节奏。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然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是遥。
“别看了。”遥说,“越看越抖。”
千晴抬头看她:“你手不抖吗?”
遥松开她的手腕,把手伸出来——指尖确实在微微颤。
“抖。”
“等会开始演唱前看我两眼就不抖了”“秋山凑!”
千晴看着,点了点头。
灯光亮起来,舞台上的五个人被照得清清楚楚。千晴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腿又开始抖了。诗音站在麦克风前面,手握着麦架,指节泛白。遥坐到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闭了一下眼。凑抱着吉他站在遥的右后方,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很轻,像在说“我在”。光坐在鼓后面,荧光粉的鼓棒举起来。
全场安静下来。
光敲了四下鼓棒——一、二、三、四。
钢琴前奏响起来。遥的手指落下去,第一个音是准的,第二个也是,第三个微微颤了一下——像平时练习那样,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继续往下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诗音的声音跟上来,比平时练习的时候更开,更亮,像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出来了。凑的吉他稳稳地托在钢琴和人声下面,每个和弦都选得刚好,不多不少,像一只手扶着她们的肩膀。千晴的贝斯这一次没有犹豫。光说的那个换把位,她弹到那里的时候手指自动找到了位置——拇指稳住,手指自己去够,像练了无数遍那样。光坐在鼓后面,荧光粉的鼓棒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每一个需要被撑起来的地方。
她们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台下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很长,长到千晴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掌声涌上来。
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是整片涌过来的,像潮水一样把舞台淹没了。千晴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眼泪掉下来了。
“我们做到了。”她说。
诗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嗯。”
凑说:“做到了。”
遥坐在钢琴前,点了一下头,手还放在琴键上没有收回来
光敲了一下军鼓。“不然呢。”
千晴哭着笑了出来,五个人手拉手向台下鞠躬。
回到后台,千晴还在哭。诗音站在旁边递了张纸巾:“别哭了。”
“忍不住——”
“那你哭吧。”
凑坐在旁边笑:“让她哭吧,我第一次上台也哭了。”
“我也是。”遥说。
光靠在墙边:“我没哭。”
千晴抬头看她:“你是机器人。”
光把荧光粉的鼓棒拿起来作势要敲她,千晴往后退了一步:“我错了!”
后台走廊里,灯光比前面暗一些。光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鼓棒,荧光粉的那根被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梨花站在两步之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
“你放水了。”光没有抬头,声音很平。
梨花没有否认:“嗯。”
“你ooc了。”光终于抬起头来看她,那双圆而亮的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荧光粉的鼓棒在她指尖停住了。
梨花看了她一会儿。“为了你。”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但没有躲开光投过来的目光,“在台上看到台下的你,我就忘了收音了。”
光看了她很久。“喜欢我?”
“我说过了。”
“我不会跟你道谢。”
“你以前会。”梨花说。
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我以前还不会教你打鼓呢。”
梨花看着她,嘴角也动了一下:“那现在会了?”
“现在会了。”光把鼓棒接住,“下次别放水。我想要的对手不是放水的,输也要输的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输?”
“因为我会比你练得更狠。”光歪了一下头,浅金色的发尾从肩上滑下去,“而且,你现在还有别的事要想。”
“比如?”
“比如你母亲那边要怎么交代。”光的语气很轻松,“还有你打算怎么跟西园寺家说——你来听我们演出。”
梨花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走。
光往前迈了一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外面凉。”然后径直走了,荧光粉的鼓棒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消失在走廊拐角。梨花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拍过的肩膀,笑了一下,很轻。
领奖的时候五个人站在台上,千晴把奖杯抱在怀里:“好重。”
“因为是金的?”凑说。
“镀金的。”诗音在旁边补了一句。
“真金的你也拿不动。”光说。
千晴瞪她:“光!”
季月遥在旁边笑着举起手机:“大家笑一个。”
快门声响了一下,五个人捧着奖杯的照片定格在那个瞬间。
走出会场的时候月光很亮。千晴说今天是她人生中最棒的一天,凑说我也是,光说凑合,季月遥说我也是。诗音走在最后面。
“诗音,你也是。”千晴回头喊。
“一般”
“不行,你要说‘我也是’。”
“不要。”
千晴跑过去跟在她旁边:“说嘛说嘛说嘛——”
适应被她烦得走快了两步,千晴追上去继续。走了十几步,诗音停下来:“我也是。”
千晴跳起来:“我就知道!”
“何意味…”诗音推开准备抱上来的千晴
她们回到废弃车站,那架破钢琴还立在原处,琴盖还是歪的,白键还是裂着口子。千晴走过去摸了一下琴键:“这里是起点。”
遥站在她旁边:“嗯。”
“从这里走到了舞台。”凑把拐杖靠在墙边,慢慢坐下来。
“还没结束。”诗音靠在门框上。
光走过来,荧光粉的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当然没结束。这才刚开始。”
遥走到钢琴前坐下,按下一个中央C。走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候车室里响起来,低低的,闷闷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它还是走音的。”千晴说。
“没关系。”凑说。
“嗯,没关系。”遥说。
“有声音就行。”诗音说。
“有声音就能继续。”光说。
遥坐在钢琴前,抬头看着她们四个人。月光从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那架破钢琴上,落在五个人身上。
“谢谢。”她说。
千晴蹲下来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们让我重新发出声音。”
千晴笑了一下,伸手搭在遥的肩膀上:“那你继续弹啊。”,遥回答“肯定。”凑说“哎呀呀那不请我们吃顿饭吗?”
“你少来,平时没吃够?”
遥低头看着琴键,然后按下了第二个音
月光照着她们,也照在那架破钢琴上。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
“你今天打鼓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紧张?”
“我说了,我每次上台都紧张。”
“但你没有停下来。”
“嗯,因为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停下来就有人会注意到你也在抖了。”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可以停了。”
“那你要不要抖一下试试?”
“不要。”
彩彩蛋
“葵!!!快看啦台上的是小光哦!”“好啦实我在录像!别晃啦!”“哦哦给汐老大发的东西确实应该认真拍,凛你看到了吗!”“就这么去骚扰凛了吗!”“看,看到了…”“凛为什么你也在拍”“单独在拍老大的妹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