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大赛预选赛还有两周。
音乐教室里的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了。千晴把贝斯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弦上，但没有弹。光坐在鼓后面，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停。”光说。
所有人停下来。
“千晴，你又慢了。”光的语气很平，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
“对不起……”千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凑，副歌的节奏不稳。”光继续说。
凑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小遥，第三段的速度上不去。”
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嗯。”
“诗音，高音区的气息不够。”
诗音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知道了。”
沉默。这已经是今天第十几次被叫停了。光把鼓棒放下来：“休息十分钟。”
千晴趴在桌上，贝斯靠在一旁。凑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累了？”
“光前辈……是不是太强了？”千晴的声音闷闷的。
“嗯？”
“她的鼓完全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我们。”千晴抬起头，“全市大赛的水平，不是校园音乐节能比的。我拖后腿了……”
“没有。”诗音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她正在喝水，语气很淡。
“有。”千晴看着她，“光在迁就我的速度。如果她用正常的速度打，我完全跟不上。”
她转头看向光的方向。光正靠在窗边低头看手机，表情很平静，光粉的鼓棒被她夹在指间慢慢转着。
“光从来不抱怨。但我知道，她其实可以打得更好。”
诗音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下：“那我们就练到跟上她。”
“可是只剩两周了……”
凑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千晴的头：“两周够了。我们一起。”
遥也点了点头：“嗯，一起。”
练习继续。但明显，大家都在硬撑。光的鼓点已经放慢到百分之八十的速度，但千晴还是会抢拍。凑的吉他偶尔会断，遥的手指开始发抖，诗音的声音有一丝沙哑。
光又喊了一次停，然后站起来：“今天到此为止。”
“可是——”千晴想说什么。
“再练下去会受伤。”光看了一眼遥的手。遥把手藏到身后。
凑说：“光说得对。今天就到这里吧。”
千晴低着头，没有说话。
回家路上，千晴和光走在同一条路上。沉默了很久。
“光。”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菜？”
“确实”光回答得很直接。
千晴愣住了。她没想到光会这么直接。
“但菜可以练。”光说，“练到不菜就行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怕拖累你……”
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千晴：“千晴，我留在乐队里，不是因为你弹得好。”
千晴愣住了。
“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弹。”光伸手弹了一下千晴的额头，“所以，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练就完了。”
千晴摸着额头，眼眶有点红：“……光。”
“嗯？”
“你真好。”
光揉了揉千晴的头发，没说话，千晴感觉今天她摸的有点久了“我头发乱了啦！”
“嘬嘬嘬”“光！”
………
第二天，练习结束后，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千晴突然开口：“话说，我想到一个人。”
光抬起头：“嗯？”
“我姐姐！”
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你还有姐姐？”光问。
“嗯！亲姐姐！大我六岁！”千晴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凑说：“从来没听你说过。”
“因为……有段时间没联系了。”千晴的声音低了一点。
沉默了一会儿。光问：“朝仓汐吗？你姐后面为什么不做乐队了？她们的歌在那个年代挺有名的。”
“确实呢。”遥说，“我记得小时候听过一张专辑，里面的贝斯线特别厉害。”
“她演不下去了。”千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贝斯弦。
“嗯？”凑看着她。
“我爹娘走了，她把我养到十六岁。然后我自己离家了……嘿嘿，有点傻吧。”
空气安静了。没有人笑。诗音的声音很轻：“……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去世了。我小时候，车祸。”千晴说得挺平静的，但手指在发抖。
凑往前坐了一点：“千晴……”
“姐姐那时候才十九岁。乐队刚签了公司，正要出道。然后她就退了。”千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为了照顾我。她从来没抱怨过。但我知道，她恨过我。”
沉默。光问：“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我听到她在房间里哭。她对着爸爸妈妈的照片说，‘为什么是我’。”千晴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我十六岁就走了。我想，如果我不在了，她就能回去做乐队了。”
“……笨蛋。”诗音说。千晴抬起头，诗音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你走了，她只会更难过。”
千晴愣住了。
凑说：“诗音说得对。你姐姐照顾你那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离开的。”
遥也点了点头：“嗯。她可能……只是需要时间。”
光看着她：“你现在想联系她吗？”
千晴沉默了很久：“……想。但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我。”
光站起来：“走。”
“诶？”
“去找她。现在就去找。”
五个人走在街上。千晴走在最前面，表情紧张：“她可能不在家……”
“看了就知道。”光说。
“她可能不想见我……”
诗音说：“见了才知道。”
“万一她——”
凑叫住她：“千晴。”千晴停下。凑看着她：“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遥说：“嗯。一起。”
千晴看着她们，鼻子一酸：“……谢谢。”
五个人站在一扇普通的门前。门牌上写着「朝仓」。千晴的手悬在门铃上，犹豫了很久。
光说：“按。”
千晴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烦躁：“外卖放门口！葵和实的话滚！”
“……姐。我。”
沉默。门开了。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门口——朝仓汐，二十三岁。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五官和千晴有七八分像，只是更成熟，更……颓废。
她看到千晴，愣住了。然后又看到千晴身后的四个人：“……怎么还带了同学……”她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砰。
“姐——！”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等我一下！”
五个人站在门外面面相觑。诗音说：“千晴……你姐看着挺宅的。”
千晴有点无奈：“谁说不是呢……”
光说：“和你完全不像。”
“哪里不像了！”
“她看起来智商比你高。”
“光！”
五分钟后，门再次打开。汐换了条裤子，头发也稍微整理了一下，但表情还是臭臭的：“干嘛？”
“姐……”
“好久不见。然后呢？”
“我……我们……”千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光推了她一下：“说正事。”
“对！正事！我们乐队要参加全市大赛，但是遇到瓶颈了，想请姐姐帮忙指导一下！”
汐看着她，面无表情：“所以你是来找我当老师的？”
“嗯……嗯！”
汐的目光扫过其他四个人：“你们就是弦音彼方？”
光说：“你知道我们？”
“看过你们音乐节的视频。”汐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散，“鼓不错。其他人——凑合。”
“……”光没说话。
千晴急了：“姐！不要这样说！”
“实话。”
千晴的脸涨红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话说姐，你刚才关门在干嘛！”
汐的表情僵了一秒：“……穿裤子。”
“所以姐你之前没穿裤子吗！”
空气凝固了。光：“……噗。”凑努力忍住笑，咳咳。遥别过脸去。诗音面无表情：“千晴，你重点错了。”
汐的脸黑了：“我以前是音乐老师又不是现在，出去！”
“姐姐～”
“出去！”
“姐姐姐姐～”千晴拖着长音。
汐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朝仓千晴！”
千晴闭嘴了。汐又吸了一口气：“……进来吧。”
汐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角落里放着一把贝斯，琴弦上积了一层灰。茶几上放着游戏手柄和一包打开的薯片。
“随便坐。”汐说。
五个人坐下来。千晴坐在离汐最近的地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先说好，我不保证能帮上忙。”
“没关系！姐姐愿意就行！”
“……我只是不想你拖累别人。”汐看向光，“你是鼓手？”
“嗯。”
“你的技术比她们高两个档次。是你在迁就她们？”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她们一起弹。”
汐看着她，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有点意思。”她站起来，走到角落，拿起那把积灰的贝斯，弹了一个音——弦居然还是准的。“你们现在练的什么？”
“《彼方》的新编曲版本！还有一首新曲子！”
“弹给我听听。”
五个人站好位置。汐靠在墙上，抱着贝斯，看着她们。光说：“《彼方》慢版。三、四——”
但这一次，明显比之前更紧张。千晴的贝斯弹错了好几个音，遥的钢琴也有失误。一曲终了，汐沉默了很久：“……差远了。”
千晴低下头：“姐……”
“你们的鼓和贝斯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吉他和钢琴的和声也有问题。主唱的高音区气息不稳。”汐看向千晴，“尤其是你。你太紧张了。一紧张就抢拍，一抢拍就乱，一乱就慌，一慌就更紧张。你在怕什么？”
“……怕拖累她们。”
“所以你就不敢弹了？”
千晴没说话。汐放下贝斯，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千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学贝斯，弹得再烂也不怕。你说，‘反正我会练好的’。现在呢？现在你有了伙伴，反而怕了？怕拖累她们？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组乐队？”
“因为……因为我想和她们一起发出声音！”
“那现在呢？”
“现在也想！”
“那就不怕。”汐看着她，“弹得烂就练。练不好就继续练。怕拖累就拼命练。但不要怕——因为你怕的时候，就已经拖累她们了。”
千晴的眼眶红了：“姐……”
“哭什么？我还没骂完呢。”
“你没骂我啊。”
“……我现在骂。”
“姐姐！”千晴扑过去抱住汐。
汐僵住了：“……下去。”
“不要！”
“下去！”
“不要不要不要！”
汐深吸一口气，没有推开她。
千晴终于松开手，汐的T恤被她哭湿了一小块：“……算了。帮帮你们吧。”
“真的？！”
“你们太吵了，随便教点赶走吧。”
“姐姐最好了！”
“闭嘴。”汐看向其他四个人，“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来这里。我给你们特训。”
光说：“好。”
凑说：“麻烦您了。”
遥说：“谢谢。”
诗音说：“……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我妹丢人。”汐看了一眼千晴，又迅速移开视线，小声嘟囔了一句，“……六年没见，还是这么吵。”
回家的路上，千晴和诗音走在一起。
“诗音前辈。”
“嗯？”
“我今天……是不是很丢人？”
“嗯。”
“诶——！”
“但也很勇敢。”诗音别过脸，“你去找你姐姐了。这很勇敢。”
“诗音前辈……”
“而且，你姐姐很厉害。她的贝斯，虽然很久没弹了，但那个音色——”
“嗯。她以前是天才。”
“你也是。”
“我不是……”
“你是。”诗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千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生命力的人。所以，别怕。”
千晴看着她，鼻子一酸：“诗音前辈……你对我太好了……”
“……笨蛋。”诗音伸手，轻轻擦掉千晴眼角的泪，“走了。明天还要去你姐那儿。”
“嗯！”千晴跟上她，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诗音没有甩开。
另一条路上，凑和遥并肩走着。
凑开口：“千晴姐姐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千晴从来没提过。”
“嗯。她藏得挺深的。”
“但她今天说出来了。”
“嗯。因为她在乎我们。”
遥沉默了一会儿：“凑。”
“嗯？”
“我的事……我也没告诉你们。”
“我知道。”
“你不怪我？”
“不怪。因为你在乎。”凑握住遥的手，“但如果你愿意说，我随时可以听。”
遥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等全市大赛结束。我告诉你。”
“好。”月光下，两个人手牵着手，慢慢走远。
深夜，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那把贝斯还放在腿上，她轻轻拨了一下弦，清亮的贝斯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六年了。”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千晴长大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面无表情，“……还是那么吵。”她把贝斯放回角落，“明天……给她换套新弦吧。”
第二天，五个人准时到达。门开着，汐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五杯水：“迟到了一分钟。”
“就一分钟！”
“一分钟也是迟到。”汐站起来，拿起贝斯，“开始。”
五个人站好位置。汐看着她们，深吸一口气：“你们的问题，不只是技术问题。”她走到千晴面前，“是心的问题。你们太想‘不拖累对方’了。所以每个人都在迁就别人，结果谁都没弹好。”她看向所有人，“从今天开始，每个人弹自己的节奏。不要听别人，不要迁就别人。弹你自己的。”
“可是——”
“没有可是。光，你先来。按你的速度打。”
“好。”光举起鼓棒，敲下去的鼓点比之前快了一个档次。
“千晴，跟上。别管她的速度，弹你的。”
千晴深吸一口气，弹起贝斯。一开始还是乱的，但她咬着牙，拼命跟上。然后鼓和贝斯开始同步。
“诗音，进。”人声加入。
“凑，遥，一起。”完整的合奏，比之前更快，更有力。
一曲终了，所有人喘着气。汐说：“……还行。”
“还行？！”
“第一次能跟上，不错了。”汐看向千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明天继续。”
“是！”
五个人走出汐的家。千晴回头喊：“姐！明天见！”
汐靠在门框上：“嗯。”
“记得穿裤子！”
“……滚。”门关上了。但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小对话话
“你今天为什么答应帮我们？”
“我说了，嫌你们吵。”
“你骗人。”
“……千晴。”
“嗯？”
“你弹贝斯的样子，有点像妈妈。”
“……”
“别哭。”
“都怪你啦！”
“……进来吧。外面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