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进入第四天。客厅里节拍器响得比心跳还密，五个人各占一角，像五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朝仓汐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当教鞭，敲在茶几边缘上。“再来。千晴，第三小节慢了零点二秒。”千晴的额发被汗黏在脸上，她没擦，手指追着节拍重新落下去。
汐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目光转向鼓后面的光。“越智同学，别迁就她。按你的速度打。”
光没说话，鼓点直接快了一档。千晴咬住嘴唇追上去，蹭错一个音，没停，继续往下走。角落里诗音的声音有点哑，她还在压着嗓子往上够。凑和遥的合奏偶尔会断一下——遥的左手在琴键上迟疑了半拍，凑没问，只是把吉他的节奏放缓了一线等她重新接上。
汐喊停的时候，所有人的肩膀都往下沉了一截。
“御厨同学，嗓子哑了别硬撑。”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诗音没辩驳，走到墙边端起水杯。汐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遥身上。她没说话，但手指在筷子上轻轻敲了一下。遥把右手藏到身后，动作很快，快得像本能反应。汐看见了，没追问。
千晴被叫过去的时候，心里已经准备好挨训了。但汐只是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指在贝斯弦上移动。“这里不要用蛮力。放松。贝斯不是靠力气，是靠感觉。”
千晴的耳朵有点热。姐姐的手很暖，力度刚好，和她小时候教她时一模一样。
“自己试一次。”汐松开手。千晴深吸一口气弹了一遍，音准了，换指的地方没卡。“记住这个感觉。”汐转身走开了。
特训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个人瘫在沙发上，像五袋被抽空了的气。千晴抱着贝斯还在哼刚才那段旋律，汐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包泡面。
“我泡面吃完了，出门买点。你们别动我东西。”她换鞋推门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了一下。
安静了几秒。千晴坐直了，眼睛朝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瞟了一下。“有点好奇姐姐的房间什么样。”
光靠着沙发没动，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锁了？”
“密码锁。”
“密码你知道吗？”
千晴顿了一下：“……大概知道。”
诗音从窗边转过来：“大概？”
“应该能开。”
凑放下吉他：“那去试试。”
千晴站起来，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万一她不想让我看怎么办……”
光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姐要是真不想让你看，就不会设明显的密码”
千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姐会设明显的密码”
光已经往走廊走了：“猜的。走了。”
千晴跟上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诗音。诗音把水杯放下，没有看千晴，但声音平着飘过来了：“去看。不看今晚睡不着的是你又不是我。”说完她也迈步跟过来了。凑和遥走在最后面，遥经过千晴身边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短促，像在说“走吧”。凑在后面把拐杖换了一只手，腾出来的那只拍了拍千晴的肩膀。
五个人站在那扇门前。千晴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了两秒。光靠在旁边的墙上：“进不去的话我踹门。”
“光！那是我姐的门！”
“所以我说进不去再踹。”
“那那那，随便进别人房间不好吧”
“你姐是别人？”
“这时候倒是装的懂规矩”
“没有！”
千晴深吸一口气，按了自己的生日。咔哒一声，锁开了。千晴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十多年了也不改啊。”
她推开门。
房间比想象中整洁。床铺整齐，书桌没有杂物，窗台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然后她们看到了墙。满墙的照片。全是千晴的。从小时候抱着贝斯、第一次上台、学校演出、每一个她以为没有人记得的瞬间。每一张都被仔细地裱在相框里，按时间顺序排好。还有一张全家福——年轻的父母，十几岁的汐，怀里抱着千晴。旁边是一张乐队合照，年轻的汐染着蓝色的头发，抱着贝斯，和三个人一起笑得恣意张扬。
千晴站在那面墙前面，没有动。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一直在看你。”遥跟在她身后，声音很轻：“一直在看。”诗音站在门口，安静了几秒才开口：“六年。”光靠在窗边，目光从照片上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姐电脑亮着。”
千晴走过去坐下来，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是“给千晴的笔记”。她点开了。
20xx.03.15 千晴走了。报警了。希望她没事。
20xx.04.10 找到她了。她在街边弹贝斯。没敢上前。她看起来还好。
20xx.09.10 校园音乐节。她的乐队拿金奖。葵，实，凛，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给我录了视频，她弹得很好。
20xx.10.25 她来了。带着四个朋友。六年了。她长大了。还是很吵。
千晴没有看完。她站起来，推开椅子跑出了房间。
朝仓汐拎着泡面推开门的时候，千晴正站在走廊里，满脸是泪。
“姐。”千晴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哭喊。“你一直在看我。”
汐站在原地，泡面袋的提手在她手里拧紧了。
“你的队友每天问你要不要回去。你说你有妹妹要照顾。”千晴的声音低下来，“我走了六年了，你为什么还在照顾我。”
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泡面袋放在鞋柜上，用很平静的口气说：“因为万一是我不对呢。”
千晴愣住了。
“万一你走不是因为想走——是因为你以为我想你走——”汐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那至少你回来的时候，我不会不在。”
千晴的眼泪掉下来。“姐。”
“嗯。”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对。”
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确实恨过你。”
千晴的肩膀颤了一下。
“恨你让我放弃乐队。恨你让我一个人扛。恨你十六岁就跑掉。”汐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楚，没有回避，也没有加重语气，“但我也想过——如果我真的那么恨你，为什么你生日那天我还在写文档。”
千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汐伸手，指腹轻轻擦了一下她眼角，擦完就收回去了，动作很轻，轻得像没碰过。
“回来就好。”她说，“把脸洗一下，这样丑的不像我”
泡面煮开的时候，客厅里挤着六个人。千晴的眼睛还肿着，但嘴角一直翘着。汐坐在她旁边，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捞面，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千晴端碗吸了一口面：“姐，你那个文档写了多久？”
“忘了。”
“你骗人。你从二零xx年开始写的。”
“你记得挺清楚。”
“当然！那是我生日！”
光端着碗从旁边插了一句：“你姐还挺有意思的。”
千晴转头笑开：“是吧！我姐超厉害！”
汐夹面的动作没停：“别夸了。”
“就要夸！”
诗音的声音从碗边飘过来：“姐妹俩都挺像的。”
千晴扭头：“哪里像？”
“情商低，不会看局势。”
千晴愣了一拍：“……你是在说我们还是在骂我们？”
“你自己想。”
光在旁边接了一句：“诗音你也没好到哪去吧，上次谁说‘我只是客观陈述’然后把人说得哭了的？”
诗音转头看她：“光你话很多。”
光把碗里的汤喝完，头也不抬，模仿诗音上次的语气：“陈述事实。”“啧”
汐抬了一下眼皮：“你们平时也这么吵？”
凑笑了一下，把碗放下来：“比这吵的时候也有。”
遥跟着说：“习惯了。”
光把碗搁在茶几上，补了一句：“你妹是最吵的那个。”
千晴瞪她：“光！”
汐看了她们一圈，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在说“行吧”。
“行吧。”她说，“你的事我不管。”
千晴的脸红了，但没有反驳。光在旁边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汤，什么也没说，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凑和遥站在阳台上。城市的灯光铺得很远。
“今天挺感动的。”凑说。
遥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霓虹灯。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腰今天疼了几次？”
“两次。还好。”
“两次就是疼。”
凑偏过头看了她一会儿。“那你手呢？”
遥把右手伸出来，月光下手指的末端有一点点肿。“……比你多两次。”
凑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把遥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指节。遥没有缩回去。
“如果不舒服，”凑说，声音很轻，“你的手一定要复查一次。”
“那你呢？”
“我也去。一起。”
遥低头看着她们交叠的手指。“……好。”
阳台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谁都没再说话。
另一个房间里，千晴躺在汐的床上，汐坐在床边。灯已经关了，窗帘没拉紧，月光从缝隙里流进来。
“姐，你的床好软。”
“嗯。”
“以后我经常来看你。”
“……随便。”
“你不赶我走了？”
“……你想走？”
千晴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握住汐的手指。汐没有挣开。
“姐。”
“嗯。”
“谢谢你等我。”
汐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那片安静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五个人准时到的时候，汐已经站在客厅里了。贝斯挂在她肩上，琴弦换了新的，在晨光里泛着很细的光。
“今天开始练新曲子。”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谱子递给千晴。谱子边角有些卷，右上角用铅笔写着三个字：给千晴。
千晴低下头：“姐……”
“别哭。哭就不给了。”汐没有看她，低头去调贝斯上的旋钮，但千晴看到她嘴角那一丝很淡的弧度。
千晴吸了一下鼻子：“不哭。”她站到自己的位置，把谱子夹好。
光已经坐到了鼓后面，荧光粉的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什么速度？”
“八十八。”汐说，“先跑顺了再说。”
光敲了四下。千晴的贝斯先进去，然后是遥的钢琴、凑的吉他、诗音的声音。新曲子的旋律从低音处慢慢升起来，像一条很长的路终于走到天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六个人身上
——————————————————
“你今天为什么站在雨里等她？”
“……我没有等。”
“那你为什么带了三把伞？”
“……怕她们淋雨。”
“那第三把伞是给谁的？”
“……给你的。但你还没准备好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