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选赛结束后的第三天，音乐教室里的节拍器还在响。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是节奏错了，是有什么东西在节拍的缝隙里卡住了。遥的钢琴断断续续，错音比过去任何一次练习都多，嘴唇咬得很紧，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落在琴键上。
光喊了停。所有人停下来。遥没有抬头，手指还搭在琴键上，像在等什么指令。
“怎么回事？”光问。
“没事。”
光看着她：“没事？你弹错的地方比千晴还多。”
千晴在旁边小声嘀咕：“我还在呢……”没有人笑。
凑走到遥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小遥，手疼了？”
“没有。”
诗音靠在窗边：“骗人。”
遥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出教室。凑跟了上去。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遥走到尽头靠墙站着，手藏在身侧没有抬起来。凑在她身边停下来，没有催她。
“去看医生了？”凑问。
遥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身后攥紧又松开。“……嗯。”
“医生怎么说？”
“doctor…”
“季月遥。”
“如果继续弹下去，可能会永久损伤。”
凑的手指也收紧了。她看着遥的肩膀，看着那条绷紧的线，过了几拍才伸出手，轻轻握住遥垂在身侧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遥终于抬起头来：“我想参加总决赛。”她顿了一下，“但我怕……弹完这次就真的结束了。”
凑看着她。“你想，那就弹。”
遥愣住了。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就弹到最好，不留遗憾。”凑说，“弹完这一次，你休息多久都行。一年、两年、十年——我陪你。”
遥的眼眶红了。她把额头抵在凑的肩膀上，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很轻。凑低下头，声音沉进她的发顶：“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当天下午，五个人出现在汐家门口。千晴站在最前面，手刚抬起来门就开了。汐站在门缝里，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旧T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所有人。
“又来？”
“姐，遥的手——”
“进来说。”
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一包没吃完的薯片和一个游戏手柄。汐翻了翻柜子找出六只杯子，倒了水放在每个人面前。
“你还能弹多久？”汐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遥的手指搁在膝盖上：“可能一首，可能两首。”
汐顿了一下：“那就弹一首，弹完就休息。”
千晴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可那是总决赛！”
“总决赛又怎样？”汐的声音没有压她，也没有抬高，只是把一句话摆在那里，“手没了什么都弹不了。”
千晴还想说什么，汐已经把视线转向诗音。诗音接了一句：“有没有别的办法？”
汐往后靠进沙发里，那根紧绷的脊背线终于松开了一点：“换编曲，减少钢琴的部分，让其他乐器补上。”
“能行吗？”光问。
汐看了她一眼：“能，但要重新编，时间紧。”
千晴在旁边接了一句：“姐，你能帮忙吗？”
汐没有说话。她看着遥，又看了一眼千晴，最后目光回到茶几上那杯水上面，停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向电脑。
“……我试试。”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凑和千晴去帮忙洗水果了。客厅里只剩下汐和遥两个人。遥看着茶几上那杯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汐姐，其实我一直是你的粉丝。”
汐的手指在贝斯弦上停了一下。
“你的歌我小时候听过很多遍，《雨中漫步》《夏末的贝斯》我都会弹。”遥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准备很久的事，“就是因为听了你的歌，我才开始弹钢琴的。”
汐没有打断她。
“后来知道你为了千晴放弃乐队，我觉得很可惜，也很佩服。”遥抬起头，“所以这次能让你帮我编曲，我真的很——”
汐伸手，指尖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像在按住一句还没有说完的话。遥愣住了。
“我知道你的手。”汐说，手指收回去，“从第一天特训就知道了。你每次弹完都会把右手藏在身后，你以为没人看到？”
遥的眼眶红了。
“你没说过，所以我也不说。”汐把头发别到耳后，朝厨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该冲的时候别让自己遗憾。”
遥没有接话，但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在说“谢谢”。
汐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QQ群聊窗口，群名叫「铸币大队」，消息正在疯狂跳动。
欠2唱：「对了汐，那个弦音彼方的键盘手说是你粉丝？」
鼓手：「我们以前很有人气的好吧！」
『你也知道是以前啊』
「诶诶诶！」
键盘手：「是个人粉？我也是汐老大的个人粉！」
汐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打字：「嗯，毕竟我很帅。」
群里炸了。欠2唱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鼓手发了一个“你终于承认了”，键盘手发了一排“汐老大最帅”的表情包。
欠2唱又追问：「话说你问这个干嘛？」
汐回：「帮她编首曲子，键盘少点的。」
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消息像水一样涌上来。
「汐老大要出山了？！」
「我可以帮忙！虽然我弹得没汐老大好……」
「不用，我自己来。」汐打了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一周。」
鼓手追问：「来得及吗？」
「来得及。」
键盘手发了一个「汐老大加油」的表情包，欠2唱说「写完了给我们听听」，汐回了一个「嗯」。
她关掉群聊窗口，打开编曲软件，嘴角还挂着那抹很淡的弧度。千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姐，你在笑什么？”
“游戏赢了”
“可是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太久没赢了。”
千晴把苹果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我还是不信！是那个主唱说了什么吗？”
“不是。”
“骗人。你每次提到她表情都不一样。”
汐没有反驳，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千晴压低声音：“姐，你什么时候带她来家里？”
“等她能带我躺赢的时候”
“姐——”
“你很吵。”
“还是说带我们去找她！”
汐抬手弹了一下千晴的额头。千晴扶着头：“疼！”
“活该。”但汐的嘴角又翘了一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五个人每天放学后都来汐家。汐坐在电脑前编曲，五个人在客厅练习。偶尔汐会突然喊停——“这里不对”“那里改一下”“贝斯进早了半拍”。
遥被叫去改和弦的次数最多，但每一句调整后，整首歌的骨架都比之前更稳，像在拆卸一座旧房子，重新搭出更结实的梁柱。千晴被汐按住手腕纠正手型，诗音被要求在副歌前留出更长的呼吸，凑和光也被调整了几次节奏。诗音写完词的稿纸被汐收走，第二天再还回来的时候，有些段落被划掉了，旁边用铅笔写着很小的修改意见。
千晴凑过去看：“姐你还会写词？”
“不会。”
“那这些是什么？”
“……建议。”
“建议不就是会写吗？”
“闭嘴练习。”
第七天傍晚，客厅的灯已经亮了很久，窗外暗下来。汐从电脑前站起来：“写完了。”她打开音响，新曲子的demo从音箱里流出来——钢琴很少，吉他和贝斯是主角，鼓点有力，人声清澈。
所有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千晴先开口：“姐……这是你写的？”
“嗯。”
凑说：“好好听。”
遥点了点头：“钢琴虽然少，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诗音问：“词怎么写？”
汐看了她一眼：“你来写。”
“怎么写？”
“你的声音你知道怎么配。”
光问：“曲子叫什么？”
汐说：“《该冲的时候》。”
千晴说：“好名字。”汐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遥，遥微微点头。
五个人开始练这首新曲子。诗音在角落写词，一边写一边哼。凑和遥在合吉他和钢琴的部分——钢琴确实少了，但每一句都落在需要落下的地方。光在调整鼓点，千晴在练贝斯。汐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有一会儿她低头拨了一下自己那把旧贝斯的弦，声音很轻，没有人注意到。
休息时间，千晴和光坐在阳台上。光在看手机，千晴在喝果汁。
“光前辈，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能。”
“这么肯定？”
“嗯。”
“为什么？”
光放下手机转头看她：“因为你在。”
千晴的脸烫了一下。她靠过去把下巴搁在光的肩膀上：“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光没有回答。但她的手从手机屏幕移开，轻轻碰了一下千晴的手背，指尖短暂地贴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千晴没有抬头，但她笑了一下。
客厅里，诗音坐在沙发上看谱子，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之前说‘千晴希望你开心’——是认真的？”
诗音没有抬头：“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姐姐。你开心她就开心，她开心我就开心。”
汐沉默了一下：“你这逻辑还挺奇怪的。”
诗音终于抬起头来：“不奇怪，只是你不习惯被关心。”
她合上谱纸，声音轻下来：“你照顾了她六年，没人照顾你。但以后，有人了。”
“噢对了你想要她开心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呢，当着正主的面吃代餐不好哦”
诗音没说话
“你脸红了欸”
她站起来走了。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她笑了一下，很轻，但确实笑了。
那天的练习结束时天已经全黑了。凑和遥走在同一条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新曲子怎么样？”凑问。
“很好。钢琴虽然少了，但每一句都很重要。”
“你的手呢？”
遥沉默了一会儿：“还能撑。”
“总决赛之后呢？”
凑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你不弹了我们就弹吉他二重奏。你不弹了我就弹给你听。”
遥的眼泪掉下来。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月光在她们身后铺了一地。过了很久，遥的声音从凑的肩膀那里闷闷地传出来：“……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深夜，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脑屏幕暗着，手机屏幕亮着。群聊还在闪。
欠2唱：「曲子写完了吗？」
朝仓汐：「嗯。」
欠2唱：「好听吗？」
朝仓汐：「还行。」
鼓手：「还行就是很好。」
键盘手：「我想听。」
欠2唱：「总决赛我们去现场。」
朝仓汐：「随便你们。」
欠2唱：「汐，你开心吗？」
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嗯。」
对面秒回：「那就好。」
汐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打了四个字：「打游戏吗。」
对面：「打！！！」
鼓手：「我也来！！！」
键盘手：「带我一个！！！」
汐戴上耳机，把手机举到耳边，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窗外那轮月亮很圆。
彩蛋
“你刚才为什么碰她手？”
“……你在看？”
“嗯。”
“……她靠过来的时候，没想太多。”
“那现在想了吗？”
“想了。”
“想什么？”
“想下次什么时候再碰。”
汐姐说她游戏输了不更新就创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