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拍器摆得很慢，嗒，嗒，像有人在一格一格地数时间。
总决赛前一天，九个人挤在汐家的客厅里。窗外的阳光很好，把茶几上那盘葵带来的蛋糕、实带来的零食、凛做的小熊饼干照得暖洋洋的，虽然小熊饼干的形状确实不太像熊。
千晴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转了三圈之后，光终于抬了一下眼皮：“你是准备在总决赛前把地板踩穿吗？”
“我兴奋嘛！”
“你昨天也说兴奋。”
“昨天是昨天！”
诗音坐在窗边翻谱子，闻言头也没抬：“昨天兴奋得在群里发了三十条消息的是谁？”
“……我那是活跃气氛。”
汐蹲在沙发旁边调贝斯，手指在新换的弦上慢慢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千晴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贝斯递了过去。千晴下意识接过来，低头一看——是她的贝斯，弦已经调好了，比她自己调得准。
“……姐你什么时候拿过去的？”
“你转第三圈的时候。”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姐，你这个调法…”
“嗯”
“姐你偷学我！”
“马瘦毛长蹄子肥。”
千晴愣了一下：“什么？”
“姐姐偷妹不算贼。”
“姐你从哪学的这种话！”
葵立刻举起手机：“经典语录！我要记下来！”实的脑袋从零食袋后面探出来：“马瘦毛长蹄子肥——汐姐你从哪学的？”汐往厨房方向走：“短视频”
千晴跟过去：“姐你进化了会刷视频了？！”
“？。我本来查攻略的时候就会用…”
“那不算！”
光靠在墙边，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姐说得对。”
千晴转头瞪她：“光前辈你帮谁！”
“帮理。”
诗音翻了一页谱子：“……有道理。”
“诗音前辈也帮姐姐！”
千晴抱着贝斯站在原地，腮帮子鼓了一下，但嘴角压不下来。汐从厨房拿了杯水走回来，路过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她的头发：“今天自己扎的？”
千晴摸了摸后脑勺的马尾，早上起晚了随便拢的，歪得不太像样：“嗯……来不及了嘛。”
汐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绕到她身后：“过来。”
千晴乖乖背对着她坐下。汐的手指解开橡皮筋的动作很轻，把头发散开，然后一点一点梳理。客厅里安静下来，葵把手机放下了，实嘴里的饼干没嚼完就停了，凛屏着呼吸看着。光别过脸看着窗外，但鼓棒没有转。诗音的目光从谱子上移开，落在千晴的侧脸上，没有收回去。凑和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嘴角同时弯了一下。
千晴低着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姐，我小时候拽你头发你有没有生气啊？”
“没有。”
“那我偷吃你的限定蛋糕呢？”
“想吃就吃。”
千晴笑了一下：“那我小时候把你睡颜拍下来发网上了呢？”
汐的手指停了一拍。千晴感觉到头皮上那股力道微妙地收紧了一点。
“……这件事没听过。详细说说？”
“姐有点紧……”
“嗯？”
“头发有点紧……”
“没问你头发。问你照片的事。”
葵憋着笑凑过来：“千晴，你发哪了？”千晴的声音越来越小：“没、没发……就、就发在小号上……”实从零食袋后面探出脑袋：“小号？什么小号？”凛小声接了一句：“那、那现在还在吗……”
千晴沉默了三秒：“……在。”
汐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平：“回去删掉。”
“好、好的……”
光靠在墙边：“所以你小时候把你姐的睡颜发网上了？”
“那时候小嘛！不懂事！”
诗音翻了一页谱子，声音不大不小：“……链接发我。”
所有人看向她。诗音面不改色：“……确认一下删没删干净。”
千晴的脸涨红了：“诗音前辈！！！”
凑举起手：“我也要。”遥跟着点头：“我也是。”
“凑前辈！小遥！你们怎么这样！”
汐在后面继续扎头发，嘴角慢慢弯起来，没有出声。她的手指很稳，把千晴散乱的头发收拢、理顺、扎紧，一个比千晴自己扎的好看十倍的马尾。她松手的时候指尖在发尾停了一下才收回去：“行了。”
千晴摸了摸后脑勺，转过身来仰头看她：“姐，你小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汐想了想：“……把你最讨厌的青椒偷偷扔了。”
“怪不得！我就说那天没吃青椒！你骗我说是我不记得了！”
“嗯。骗你的。”
“姐！！！”
葵笑得最大声，实笑得趴在了茶几上，凛笑出了眼泪——她说是笑的，但大家都知道不全是因为笑。凑在后面拍着遥的肩膀，光靠在墙边别着脸，但肩膀在微微抖。诗音把谱子合上了，低头喝了一口水，嘴角是翘着的。
千晴举着那个扎好的马尾站起来，晃了晃脑袋，发尾扫过汐的手背：“姐，好看吗？”
汐别过脸：“……还行。”
“还行就是好看！”
“……随你。”
千晴没有追问，但凑看到汐转身走开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不是擦嘴，是在压那个翘起来的弧度。
千晴跑去厨房拿饮料。客厅里剩下八个人。
葵靠在沙发上，目光追着千晴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千晴和汐姐，关系真好啊。”实也点了点头：“嗯。以前不是这样的。”凛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六年前，汐老大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灯走了之后，她更不说话了。”光靠在墙边：“现在呢？”葵笑了：“现在？诺，自己看”
“？我知道我很帅，不用盯着我看”
所有人都笑了。凛笑完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我高中时候第一次见到汐老大，”凛说，“她一个人在音乐教室弹贝斯。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头也不抬说‘门外的，进来’。我以为她要骂我……”
“然后呢？”实问。
“然后她问我要不要学键盘。我说想和她组乐队。她说‘行’。”
实仰头看着天花板想了想：“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在音乐教室弹贝斯。我站在门口听了半小时，她都没发现。”光的目光从鼓棒上抬起来：“……然后你就成了她的鼓手？”实摇头：“不是！我那时候已经是鼓手了！我只是路过！然后就被吸粉了！”
葵笑着接话：“吸粉——实你也是粉丝啊！”
实理直气壮：“当然！我是汐老大最早的粉丝！”她转头看向凛，“凛是后来的！”
凛的脸红了：“我、我不是粉丝……我是、是……”
“是什么？”
“……是单推人。”
客厅安静了一瞬。凛的脸更红了。光把鼓棒换了一只手：“单推人和粉丝有什么区别？”凛攥了攥手指：“粉丝是喜欢……单推是只喜欢一个……”
葵看着她：“那你现在还是单推吗？”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嗯。一直都是。”
葵和实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葵伸手揉了揉凛的头发：“凛你好可爱！”实跟着起哄：“单推人！好帅！”凛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才、才不是……”但她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深。
诗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阳台上。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身后的门被推开又合上，汐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看着远处的天空。
沉默了一会儿。汐先开口：“紧张？”
“有一点。”
“千晴不紧张。她只会兴奋。”
“嗯。她就是那样。”
又沉默了一会儿。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之前说‘以后有人了’，是认真的？”
诗音没有转头：“嗯。”
“为什么？”
诗音想了一下，像是在认真组织这句话：“因为你值得。”
汐没有接话。她看着远处那排楼房的轮廓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以前不这么觉得。”
“现在呢？”
“……还行。”
诗音的嘴角弯了一下：“千晴就不这样，她不说‘还行’。”
“创新精神。”
“你就宠吧。”
“你不一样宠？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都很轻。汐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阳台栏杆上：“诗音。”
“嗯。”
“千晴交给你了。”
诗音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别这么说，不是交给我。”
“嗯？”
“是她选了我。不是我接手的。”
汐看着她。诗音的目光很稳：“有区别。她选了我，所以我会好好对她。不是你交给我——是我自己争取的。”
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但确实从里面出来的笑。“行。”
她转身要走，诗音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汐姐。”
汐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也要好好的。”
汐没有回头，但抬起手朝身后挥了一下：“嗯。”
太阳开始往西沉的时候，客厅里的光线变成了橘红色。千晴坐在沙发上，光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多一点的距离。其他人各在各处——葵在翻手机里的照片，实在吃零食袋里最后几块饼干，凛在把散落的小熊饼干收回盒子里，凑和遥在阳台看夕阳，诗音也从阳台回来了，靠在窗边翻着谱子，汐在厨房泡咖啡，水烧开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千晴抱着膝盖：“光前辈。”
“嗯。”
“明天就是总决赛了。”
“嗯。”
“紧张吗？”
光顿了一下：“……有一点。”
千晴转过头看她：“光前辈也会紧张？”
“会。”
千晴笑了，不是那种闹的笑，是安静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的笑：“那我们一样。”光没有接话，但千晴看到她的手指在鼓棒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千晴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你之前说‘因为你在’，是真的吗？”
“嗯。”
“那如果我不在呢？”
光转过头来看她。千晴没有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
“你不在的话，我不会在这里。”
千晴的眼眶热了一下。她还是没有转头：“光前辈……”
“别哭。”
“忍不住嘛……”
“那就哭。”
千晴侧过身，把脸埋进光的肩膀里。光没有推开她，鼓棒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落在千晴的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笨蛋。”千晴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光前辈，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光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下：“……嗯。”
千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好看：“明天，我们一起赢。”
光看着她，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停了一拍：“嗯。一起。”
千晴从光的肩膀上抬起头，眼角还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光把鼓棒换到左手，站起来说去拿杯水，转身走开了。千晴坐在沙发上，深呼吸了一下，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葵还在翻手机，实已经把零食袋吃空了正在倒最后一点碎渣，凛蹲在地上收小熊饼干，凑和遥刚从阳台回来。然后她看到诗音站在窗边，窗户推开了一线，晚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诗音侧对着她，手里拿着谱子，但没有在翻，像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
千晴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下：“诗音前辈。”
诗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的。”
“刚哭完。光前辈说的。”
“她说什么了？”
“说‘你不在的话我不会在这里’。”
诗音没有接话。她把谱子合上，目光回到窗外。沉默了几秒，千晴侧过身看着她：“诗音前辈，明天上台前，你会紧张吗？”
诗音想了想：“……会。但没上次那么多了。”
“因为练得多了？”
“因为……”诗音顿了一下，“这次知道有人会在底下看。”
千晴笑了一下：“我姐她们都会来。”
“嗯。”
千晴又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一点：“诗音前辈。”
“嗯。”
“谢谢你。”
诗音终于转过头来和她对视：“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千晴说，“从音乐教室到废弃车站，从校园音乐节到现在，你一直都在。光前辈说我不在她不会在这里，但你也是——如果我不在的话，你也不会在这里吧？”
诗音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会。”
千晴眼眶又热了，但她忍住了，咧嘴笑了一下：“那我们明天一起站上去。演完那首《该冲的时候》。”
诗音看着她：“好。”
千晴伸出手，小指竖着伸到她面前。诗音低头看着那根小指，停了一拍，然后也伸出手，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千晴晃了晃：“拉钩。”
“……又不是小孩了。”
“拉钩就是拉钩。”
诗音没有再反驳。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上。千晴松了手，退后半步，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诗音前辈，明天见。”
诗音把手收回去：“明天见。”
千晴转身走回客厅，诗音还站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指，然后也转身走回去了。
阳台上，凑和遥并排站着。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边是深橘色到紫色的过渡。
凑侧过头：“小遥。”
“嗯。”
“明天就是总决赛了。”
“嗯。”
“手怎么样？”
遥沉默了一会儿：“……还行。”
凑没有追问“别骗我”，她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遥看着那只手停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凑的手指合拢，握住她。
“不要硬撑。如果疼，就说出来。”
“好。”
“不管结果怎么样——”
遥接上了她的话：“我们一起。”
两个人同时说完，然后都笑了。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小遥。”
“嗯？”
“你弹钢琴的时候，很好看。”
遥别过脸看着夕阳的方向：“……说什么呢。”
“实话。”
遥的脸红了，但手没有抽回去。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九个人又挤回了客厅里。葵举着手机：“来！拍张合照！”
九个人挤在沙发上，千晴在最前面比了个✌，光在旁边面无表情，诗音站在千晴身后，凑和遥靠在一起，葵举着手机自拍，实搂着凛的肩膀，凛躲在她后面但露出了半张脸，汐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兜。
“三、二、一——”
咔嚓。
千晴第一个跳起来凑过去：“我要看我要看！”
葵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好看！大家都好看！”
实从后面探过头：“汐姐你笑了！”
汐站在最后面：“没有。”
“有！我看到了！”
“……太热。”
千晴转头：“姐！你又用这个借口！”
所有人都笑了。葵把手机收起来：“明天我们会去看的。”实跟着点头：“对！我们在台下！”凛握了握拳头：“我、我会给汐老大加油的……”汐看着她们三个，目光从葵到实到凛，停了一拍：“……嗯。给我加油没用…”千晴站在她旁边，朝所有人笑了一下：“大家，明天见！”
光把鼓棒收进口袋：“明天见。”诗音把谱子合上：“明天见。”凑背上吉他包：“明天见。”遥点头：“嗯。”七个人，七条路，在夜色里各自散去。剩下的是朝仓家的家事。
灯留下来过夜。虽然本该如此，她躺在汐的床上，汐坐在床边，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姐，明天你会来吧？”
“嗯。”
“会看我的吧？”
“……看情况。”
“姐！”
“……会看。”
千晴笑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拉住汐的手指。汐没有挣开，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住了她。
“姐，谢谢你等我回来。”
汐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地落下来，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回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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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为什么在阳台上跟汐姐说那些？”
“因为她需要听。”
“那你需要听什么？”
“……”
“嗯？”
“……明天上台前，你跟我说一句‘加油’就行。”
“就一句？”
“一句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