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到了。音乐教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点还没完全退干净的凉意,但阳光已经很好了。
千晴趴在贝斯上,下巴搁在琴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同一根空弦。她已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快十分钟了,屏幕上是和梨花的聊天记录——上周她来排练室三次,上周三一次,上周五一次,昨天又来了。
“光前辈,”千晴终于抬起头,看向鼓后面的光,“梨花最近来得也太频繁了吧。”
光正在给军鼓换鼓皮,头也没抬:“确实。”
“你就‘确实’?”千晴坐直了,“她每次来都坐在你旁边,你打鼓她就在旁边坐着看——她又不是来练琴的!”
光把鼓皮摁平,拧紧螺丝:“她爱来就来呗,反正又不影响我打鼓。”
“光前辈!”千晴把贝斯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鼓前面,“你就不觉得应该回报一下吗?”
光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报什么?”
“人家总来找你,你也总得去找人家一次吧!”千晴说得理直气壮,“这叫礼尚往来。礼尚往来懂不懂!”
光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是想让我出去的时候顺便给你带奶茶吧。”
“这都被你看穿了。”千晴立刻换了一张笑脸,“但道理是通的嘛!你去找她一次,我喝到奶茶,梨花也开心,三赢!”
光歪了一下脑袋,想了想:“行啊,反正我也正好想看看她平时在干嘛。”她把荧光粉的鼓棒夹到指间转了一圈,“地址发我。”
千晴立刻掏出手机翻出梨花的地址:“商业街后面那条巷子,三楼——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带杯奶茶,常温无糖加珍珠。”
“要求还挺多。”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奶茶要是凉了我可不负责。”
“常温的!不会凉!”千晴已经把她往门口推了,“快去快去——”
光被她推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其他人。诗音靠在窗边翻谱子,翻页的动作没有停。凑和遥坐在角落里,凑正在帮遥调整椅子的高度,两个人的手在椅背上碰了一下又分开。光收回视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教室安静了片刻。然后凑说了一句:“她还真去了。”
诗音翻了一页谱子:“嗯。”
“你不跟去看看?”千晴凑到诗音旁边。
诗音把谱子合上:“又不是什么坏事。”
千晴还想说什么,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人来吃饭吗。」千晴立刻回了一条:「姐!我!我去!」汐秒回:「没问你,而且你和我住一起。」千晴发了一串哭脸表情。过了一会儿凑发了一条:「我在和小遥做运动」遥跟着发了一条:「?」诗音发了一个字:「去。」千晴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葵在群里冒了出来:「汐姐今天要做饭?那我也来!」实跟着发了一条:「我我我我!」凛发了一个「我也想去……」后面跟了一个兔子表情。
汐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一句话加一声叹气:「来就自己买饮料。」群里的消息立刻刷了起来,葵说“好耶”,实发了一串欢呼表情,凛发了一个兔子点头的动图,千晴发了一串“姐姐最好了”,诗音发了一个句号表示收到,凑发了一个“做完运动来”的猫猫表情,遥发了一个“秋山凑我打死你”。光没回。
千晴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向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贝斯上。
光站在一栋白色公寓楼门口,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得飞快。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自言自语了一句:“也不知道千晴说的‘来找她’到底是个什么流程。”
她没想太多,抬脚走进楼里。
公寓走廊很安静。她走到302门前,刚抬手要敲门——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
“真是太棒了呢最近队长经常出去呢不用演戏真是爽快啊!”一个沙沙的、带着弹性的声音,像压了很久的气终于被放了出来。
“就是啊在队长面前都不敢表现成这样等会儿领不到钱了。”第二个声音,清亮带点尖。
“眼里只有钱的家伙!”
“你不也一样!”
“呃又被看穿了。”
“大小姐——不是——”
光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站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太怪了,实在太怪了。
她敲了两下。
门内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安静了两秒,然后脚步声走近,门锁咔哒一声转开,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光,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稿子:“请问找谁?”
光站在门口,越过那个女生的肩膀往里扫了一眼。客厅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坐姿端正,表情完全一致——空白、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茶几上摊着薯片袋、游戏手柄、一瓶倒了一半的可乐,空气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散干净的热气。
光在想:这四个人是梨花的队友吧?她母亲就把她安排在这样的氛围?话说这么有目标的乐队被我们打败了会不会记恨我啊……不过刚才那动静也太好笑了吧。不行我一定要绷住。
她把荧光粉的鼓棒换到左手,清了清嗓子:“啊那个,我叫越智光,请问梨花——”
“贵安,越智小姐。”开门的人微微欠身,“大小姐不在这里。她今天上午出门了,说是有事要办。”
“……不在这里?”
“是的。如果您有急事,我们可以代为转达。如果没有,建议您直接联系大小姐本人。”
光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沉默了一秒:“噢噢,那我先告辞了。”
门关上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光转身走了两步,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然后是一句很小声的话:“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队长回来了……”
光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扇门又重新打开了一条缝。一颗黄色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喂,那个——越智小姐!”
光停下脚步回过头。一个矮个子的女生站在门口,一头乱糟糟的黄毛,发尾翘起来像被静电炸过,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中段。她朝光露出一个表情——和刚才那三个人完全不同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抱歉抱歉,刚才装得有点过分了。要不要进来坐坐?队长确实不在,不过我们正好在煮茶——虽然是速溶的。”
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扇半开的门,笑了一下:“你刚才那个‘贵安’是跟谁学的?”
黄毛愣了一下:“诶?”
“太公式化了,下次可以加点颤音,像这样——”光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贵——安——越智小姐——”
黄毛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人……进来吧进来吧!”
光走回去推开门,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句:“没事没事,是队长女朋友!”
“哈?”
“哦还不是啊,没事没事迟早的事~”
“别这么说。”
客厅里的场景和刚才完全不同——沙发靠垫歪了两个,一个队员正蹲在电视前面翻游戏光盘,另一个盘腿坐在茶几旁边吃薯片,薯片渣掉了半身。黄毛踢掉拖鞋蹦回了沙发上,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坐坐坐,别客气。”
光坐下来的时候,四个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但和刚才那种僵硬的端正完全不同。黄毛盘着腿,两腿岔开,坐姿散漫得像刚收工的大叔。她伸手去捞薯片,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
“话说回来——小爱衣,你刚才那个坐姿,腿岔开得像个大叔。”风祭梢端着茶杯,语气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这叫放松!”猿渡爱衣把薯片塞进嘴里,“好不容易不用端着了,你管我什么姿势!”
“你穿着裙子呢……”
“裙子怎么了!裙子底下也是腿!”
风祭梢没有接话,但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光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四个人的互动,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们刚才——”
“在队长面前要保持完美。"
“刚才那个是我们的表演模式。队长在的时候我们都那样。你是第一个看见我们这面的外人。”
“习惯了。每次队长或者她母亲那边的人来我们都要切换那个模式。”久远寺琥珀头也不回地说,她蹲在电视前面翻光盘,手指在一盒旧游戏上弹了一下,“一次微笑扣五百,闲聊一千,笑出声三千。”
“按次扣款?”
“对。”猿渡爱衣嚼完薯片,“所以我们每个月发工资都会有一笔‘表情管理扣款’。你看到的那些面无表情的机器,是市场价。”
光接过来不知道是谁递的茶:“那梨花——不知道你们在她面前是装的?”
四个人沉默了一瞬。风祭梢先开口:“她不知道。她以为我们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有一次大小姐在走廊里听到我在哼歌——”神代凛花第一次开口,声音不高,“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要被扣钱了。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走开了。”
猿渡爱衣替她把话说完了:“她可能觉得‘啊,这个乐队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她以为自己活在一个都是机器的世界里。但其实只有她面前是机器。”
光把荧光粉的鼓棒接住:“那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演下去?”
猿渡爱衣把薯片袋放下:“反正现在能演多久就演多久吧,她总得需要有人在身边。”
光没有接话,喝了一口茶:“你们四个人叫什么?”
猿渡爱衣第一个开口,拍了拍自己胸脯:“猿渡爱衣。打鼓的。我比你矮,我认。”她笑了一下,“但打游戏你打不过我。”
风祭梢端着茶杯:“风祭梢。贝斯。”
久远寺琥珀终于从电视前面转过身来,推了一下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光身上:“凡人之眼岂能窥见深渊之形——吾乃久远寺琥珀,键盘手,侍奉于黑夜与旋律之间。汝等所见的,不过是吾在现世中的一具容器罢了。”
光眨了一下眼,转头看向猿渡爱衣:“她说什么?”
猿渡爱衣嚼着薯片,头也没抬:“她说她叫久远寺琥珀,键盘手。就这样。”
“那后面那一长串是什么?”
“那是她中二病犯了,不用管。”猿渡爱衣又伸手捞了一片薯片,“她平时就这样,习惯就好。”
“吾才不是中二病——”久远寺琥珀推了一下眼镜,“汝等凡人——”
“行了行了,”猿渡爱衣朝她挥了挥手,“你等会儿再念,先让人家把话说完。”
久远寺琥珀抿了一下嘴,转回去继续翻光盘。
光看向最后一个——扎斜马尾的女生,一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没拿茶也没拿薯片,像在远处看着这边。
“神代凛花。”她说,“吉他。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光看着她:“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因为你在看我们。”神代凛花坐直了一点,“你不像梨花母亲那边的人。你也不像来打探的。你进来的时候先看了茶几上的可乐、地上的乐谱、沙发的坐垫——你在听我们说话,在确认我们的真实样子。”
“那你确认完了吗?”
“确认完了。”
“确认什么了?”
“确认你确实是谁都不会告诉的那种人。”
猿渡爱衣嚼着薯片:“你们俩在讲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懂?”
“你不需要懂。”风祭梢把茶杯放下,“总之她不是来拆队的就行了。”
“吾之观察——”久远寺琥珀又转过来想开口。
“好啦好啦知道啦。”猿渡爱衣朝她摆了摆手,然后转向光,“她其实就是想说她也觉得你是好人,但她不会直接说。”
久远寺琥珀的表情变了变:“……吾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猿渡爱衣冲她笑了一下。
光站起来:“行了,我该走了。茶我喝完了,谢了。”
猿渡爱衣抬头看她:“你不等队长?”
“不等,她回来你帮我跟她说一声我来过就行。”光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游戏光盘,“你们那个赛车游戏,谁赢?”
“我!”猿渡爱衣立刻举手,“她们三个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下次我带个高手来跟你比。”光推开门走出去,“输了别哭。”
门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猿渡爱衣的声音:“谁哭还不一定呢!下次来的时候带零食!”
光走下楼梯,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梨花发来一条消息:“我回来了。你来找过我?”
光打了一行字:“嗯,来过了,你队友比你有意思。”发完她又补了一句:“你那个黄毛队友说你最近老往外跑,怕你被人拐了。”
梨花回得很快:“……猿渡爱衣说的?”
“你自己问她。”
此时的爱衣打了个喷嚏
“谁想我了…”
“我呕啊,谁会想你啊”
“小爱衣,是不是感冒了,说了衣服要好好穿!”
“我错了嘛~”
光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公寓楼的门走出去。春天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她把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朝车站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在街角的奶茶店门口站住了。
“一杯常温的,无糖加珍珠。”
傍晚,光推开音乐教室的门。千晴立刻抬起头:“光前辈!你回来了!”
光走过去把那杯奶茶放在她面前:“常温,无糖加珍珠。少废话快喝。”
千晴接过来,愣了一下:“耶~光最好了!”
光走到鼓后面坐下,“我没意见。”
“你见到梨花了吗?”
“没有。她不在。”
“那你去了这么久?”
光把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遇到她队友了。挺有意思的四个神经病。”
千晴咬着吸管:“比你还神经?”
光想了一下:“不一样。她们是那种——在没有人的时候才会活过来的类型。有一个黄毛,我怀疑她大叔魂少女皮。”她把鼓棒接住,“千晴。”
“嗯?”
“下次你去。”
“诶?!”
“你去跟她们打游戏。她们那个赛车游戏,正好需要一个能把黄毛打哭的人。”
光把那根鼓棒举起来,在军鼓上敲了四下:“练琴了。”
大家坐回各自的位置。千晴把奶茶放在谱架旁边,低头弹起了贝斯。光在后面打鼓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着的——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准备下次再去看热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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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小光只给了千晴一个人带了奶茶吗,老师好伤心…”
“我有时候真的希望现实生活中能打出问号。”
“不用说了小光,作为你的老师,我一定…诶诶别走啊!我是来接你去汐姐家吃饭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