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站在西园寺家别墅的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那扇她走了3年的门。
她没想过会回来。被赶出去那天她走的是后门,行李箱轮子卡在石子路上,磕磕绊绊的,没人送。今天她走的是正门。门口的女仆看到她的时候手一抖,手里的洒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大、大小姐——”
“别叫大小姐。”枫摆了摆手,“我来看看就走。”
女仆犹豫了三秒,还是侧身让开了。枫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以前一样。女仆低着头,声音很小:“……夫人今天不在。”
“我知道。”枫走进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她的旧拖鞋还在,摆在最里面那一层,干干净净的,鞋头朝外。“这双还留着?”
“夫人不让扔。”
枫没有接话。她穿着那双旧拖鞋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沙发换了新的,窗帘也换了颜色,但茶几上那个花瓶还在,里面插着新鲜的花。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门锁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是她在东京租排练室的时候留的备用钥匙串上的,3年了,一直没扔。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没换。
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靠墙一排旧书架,窗边一张书桌,桌上一盏台灯,灯罩泛黄了。墙角放着一个纸箱,上面落了灰。枫走过去蹲下来,把纸箱拖出来,打开。里面全是旧物——几本乐谱、一沓手写的歌词、一个装吉他拨片的铁盒、一条褪色的吉他背带。还有一本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白色纸板。
枫拿起来,翻到第一页。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旁边是静子抱着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静子的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没有皱纹,嘴角是弯的。枫翻了几页,然后停住了。
一张合照。
照片上有五个人。最左边是一个短发女生,抱着一把吉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是一个高个子,戴着墨镜,手搭在短发女生的肩膀上,嘴角歪着,一副谁都不在乎的样子。中间站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表情很拽,手里举着一个鼓棒,像举着一把剑。右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抱着键盘,笑得很腼腆。最右边——
枫的呼吸停了一拍。
最右边那个人,是静子。年轻的静子。头发长长的,披在肩上,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她的手里抱着一把贝斯,站在那些人中间,笑得——
枫看了很久。
她没见过母亲这样笑。在她记忆里,静子的表情只有三种:没有表情、皱眉、和那种让人不敢说话的平静。照片上这个人的笑,明亮、张扬,像夏天的太阳。
枫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星尘,二十岁,第一次演出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潦草但有力:「静子笑得最好看!★」后面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枫把那颗星星看了好几遍。然后她翻回相册,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是演出照、排练照、乐谱的翻拍。有一张是五个人在排练室里吃泡面,短发女生嘴里塞着面条,还在比划和弦。有一张是静子坐在窗边写谱子,马尾女生从背后探过头来看,被静子用手肘顶开了。还有一张是她们在台上,灯光很亮,短发女生站在最前面,话筒举得很高,身后四个人都在笑。
枫翻到倒数第二页——夹着一张报纸的剪报。日期是二十四年前。标题是:「新锐少女乐队‘星尘’队长意外离世,年仅二十岁。」
枫把剪报拿起来。照片上的女生她认识,是合照上最左边那个短发抱吉他的。旁边是她的名字:天野星子。剪报里写着她是在去排练的路上出的车祸,雨天,摩托车打滑,当场就走了。乐队刚签了第一张专辑的合约,还没来得及录。
枫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是墓地的风景照。照片上有一座新碑,碑前放着一束花和一把吉他拨片。背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我做不到。」
枫把相册合上,抱着它坐在地板上,靠着书架。她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那张合照。她看着年轻的静子,看着那个笑,看着那五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小时候问过静子,为什么不弹贝斯了。静子说“弹腻了”。那时候她信了。
她把相册放回纸箱,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抽屉锁着。她用同一把钥匙试了试,锁弹开了。里面是一本旧日记,皮面深棕色,搭扣上生了锈。枫没有翻开。她只是看了一眼封面,然后合上抽屉。
她抱着纸箱下了楼。女仆站在楼梯口,看到她怀里的东西,张了张嘴,没有拦。枫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女仆终于开口了:“大小姐……那本相册,夫人放起来了很多年。”
枫没有回头:“我知道。”
“您要带走吗。”
“嗯。”
“夫人知道了会……”
“让她来找我。”枫站起来,把纸箱夹在腋下,推开大门,然后她笑了,“不过啊多亏她的福,我现在露宿街头可能有点难找呢。”
……
她走出西园寺家的别墅,阳光落在她肩上,暖的。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箱。那张合照还夹在相册里,放在最上面。她想了想,把它抽出来,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她坐上电车的时候掏出手机,在RUST的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回了一趟家。」
Kirra秒回:「你妈的家?」
「嗯。」
Elin:「你没事吧。」
「没事。找到点东西。」
紫苑:「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照片。她以前组过乐队。」
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Kirra发了一串感叹号,Elin发了一个句号,紫苑发了一排问号。枫没有继续解释。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楼房。
那天晚上她回到梨花的排练室,把纸箱放在茶几上。猿渡爱衣第一个凑过来,扒着纸箱边缘往里看:“这是什么?”
“旧东西。”枫把相册拿出来,翻到那张合照,摊在茶几上。
完美之音五个人围过来。风祭梢看着照片,没有说话。久远寺琥珀推了一下眼镜,小声说:“这是……夫人?”
“嗯。二十岁的时候。”枫指了指照片上的其他人,“这个是队长,天野星子。吉他。二十四年前车祸去世了。”
“其他的呢。”神代凛花问。
“不知道。还没查。”
猿渡爱衣蹲在茶几旁边,看着照片上年轻的静子,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笑得好好看。”
梨花一直在发抖,凛花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没事没事…”
然后爱衣看到后也抱了上去,“诶你们怎么偷偷加进感情不叫我啊!”
琥珀笑了一下,她拉着风祭梢示意一起来,风祭梢没说话但是她的眼神在梨花身上停留了,然后爱衣看到了她们两个人,“诶呀你们干嘛呢别别扭扭的!一起来增进乐队的大羁绊!”把琥珀和梢拉了过来,五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
“凡人之躯,不过沧海一粟,孤影立于世,则寒如凛冬。然,若万灵汇聚,众魂交织,纵是深渊之暗,亦可燃起不灭之焰——此乃,群星之所以为群星,而非独月孤悬。”
“人多暖和的意思。”
“我竟然听懂了。”
“风祭你进化了!”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枫看着眼前被四个人抱着的妹妹她也笑了。她把照片翻到背面,那颗小星星还在。
第二天上午,枫去了弦音彼方的排练室。梨花在窗边翻谱子,光坐在鼓后面转鼓棒,千晴趴在地板上看贝斯谱,诗音靠在窗边喝水,凑和遥在角落里调音。汐葵实凛四个人坐在另一侧,葵在翻杂志,实在打瞌睡,凛在给葵扎辫子。汐在玩她的小手机。
枫把纸箱往茶几上一放,把那张合照摊开。
千晴第一个跳起来凑过去:“这是什么?五个人……诶这个是不是梨花姐的妈妈?”
“嗯。”
“年轻的时候好漂亮!”
“这是她以前的乐队。叫星尘。”枫指了指照片上的人,“这个是队长,天野星子。二十四年前去世了。”
千晴的笑容收了一点:“……去世了?”
“车祸。二十岁。”枫说得很平,“我妈从那以后就不弹贝斯了。”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拍。汐靠在门框上,本来在看手机,听到“天野星子”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枫:“你说队长叫什么。”
“天野星子。”
汐沉默了几秒。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她的目光在短发女生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旁边的高个子、马尾女生、戴眼镜的女生,最后落在静子身上。
“姐?”千晴看着她。
“天野星子。”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以前听过。”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还在汐葵实凛的时候,有一个阿姨来找过我们。”汐说,“她说是星尘的吉他手。想跟我们谈合作,帮我们写歌。那时候我们刚签公司,有合约在身,没谈成。但她留了一张名片。”
“你还有吗?”枫问。
“早就丢了。但名字我记得。”汐看着照片上那个高个子,“白河响子。她现在还在做音乐制作。”
枫的手指在照片上高个子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又问:“另外两个呢。”
汐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白河响子可能知道。”
光坐在鼓后面,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抬头看着枫:“你打算去找她。”
“嗯。”
“什么时候。”
“今天。”
枫把照片收进口袋,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梨花。梨花坐在窗边,手里的谱子翻了一页。她没有看枫,但她的手指在谱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姐。”
“嗯。”
“找到的话,告诉我。”
“好~”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排练室里安静了一拍。千晴蹲在茶几旁边,看着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小声说:“二十岁……跟我们差不多大。”
诗音从窗边走回来,站在千晴身后,低头看着照片。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比平时轻:“她们那时候,也跟我们一样。”
千晴回头看她:“诗音前辈……”
“嗯。”
“你以后也会一直弹下去吧。”
诗音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只要你在。”
千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站起来,走到光旁边,拍了拍光的手臂:“光前辈,你也会一直在吧。”
光把鼓棒换到左手:“看心情。”
“光前辈!”
“在。”
千晴又笑了,转头看向凑和遥。凑正在帮遥调琴凳的高度,两个人的手在椅背上碰了一下又分开。千晴喊了一声:“凑前辈!小遥!”
凑抬起头:“怎么了。”
“你们也会一直在吧。”
凑看了一眼遥,遥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回答。然后凑笑了一下:“嗯。”遥点了一下头:“嗯。”
葵从杂志后面抬起头:“诶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煽情!”
实从瞌睡中醒来:“嗯?怎么了?散伙了?”
凛手里的辫子一松,葵的头发散了一半:“没、没有散伙!实前辈你别乱说!”
葵拍了一下实的脑袋:“你睡糊涂了!”
实捂着头:“我错了我错了!”
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嘴角动了一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不会散的。”
千晴转头看她:“姐!”
“嗯。”
“你今天话好多。”
“……闭嘴。”
葵笑出了声,实跟着起哄,凛手忙脚乱地给葵重新扎辫子。凑和遥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诗音站在窗边,低头喝了一口水,嘴角是弯的。光坐在鼓后面,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她在军鼓上轻轻敲了一下。
“练琴了。”光说。
所有人坐回自己的位置。梨花坐在窗边,手里的谱子翻了一页,但她的目光从谱子上移开,落在光身上。光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梨花在看。
那天上午,完美之音和RUST挤在弦音彼方的排练室里吃泡面。枫还没回来。猿渡爱衣盘腿坐在地板上,筷子插在泡面碗里,看着茶几上那张合照的复印件。
“这个高个子的姐姐好帅。”
“戴墨镜的。”风祭梢看了一眼,“感觉不好惹。”
“我觉得那个鼓手姐姐最帅。”久远寺琥珀推了一下眼镜,“她拿鼓棒的方式像拿着一把剑。”
“吾之剑,即为节奏。”猿渡爱衣头也不回地翻译。
“…怎么还有反向翻译。”
“哇哈哈,证明你爱衣大人的琥珀语已经10级啦~”
久远寺琥珀推了一下眼镜,耳朵红了一点,但没有反驳。
神代凛花靠在沙发扶手上,翻着那本旧乐谱。她翻到一页,停住了:“这首歌叫《星尘》。”
“什么?”
“第一场演出曲目单。第一首就叫《星尘》。”凛花把乐谱转过来给大家看。封面上写着一行字:「静子一定要站在我左边!因为左边离鼓手近!」
紫苑蹲在旁边,嘴里的巧克力棒咬了一半,看着那行字:“这是队长写的吧。”
“嗯。天野星子。”
紫苑把那半根巧克力棒咽下去,小声说:“她一定很喜欢静子阿姨。”
Kirra从地板上坐起来,把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枫姐回来了。”
门被推开了。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饮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找到了?”
“找到了。”枫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白河响子还在东京。明天我去见她。”
她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本旧乐谱,翻到《星尘》那一页。她的手指在封面上那行字上停了一拍,然后合上乐谱,放在膝盖上。
“她说她一直在等我妈回来。”枫的声音很平,“等了二十四年。”
梨花坐在窗边,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枫膝盖上的乐谱。光坐在她旁边,荧光粉的鼓棒放在鼓面上。
“你明天去见白河响子。”梨花开口了。
“嗯。”
“我跟你一起去。”
枫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大小姐架子啦我的好妹妹~”
梨花把茶杯放下,不想理她,她站起来走到光面前。光抬头看她。梨花伸出手,在光的鼓棒上轻轻碰了一下:“明天排练完再去。”
光把鼓棒换到右手:“嗯。”
梨花转身走回窗边。光看着她的背影,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千晴蹲在地板上,看着她们两个,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泡面。诗音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蛋夹到千晴碗里。千晴抬头看她,诗音没说话,但筷子停了一下。凑和遥坐在角落里,凑的手搭在遥的膝盖上,遥没有挪开。葵、实、凛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翻那本旧乐谱,葵指着某一页说“这个和弦好奇怪”,实说“那时候的和弦都这样”,凛小声说“我觉得挺好听的”。
枫看着排练室里所有人,把乐谱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我出去接一下汐。”
梨花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
“诶是哦为什么我姐这么晚来啊。”
“她在消息里说昨天和葵实凛打游戏红了下线后没睡觉就打开网站打算看文然后刷到自己对家了气笑了直接不睡了半夜就搁那耍贝斯。”
“好惨…”
“她红了?我没这么菜吧~”
“感觉是对面的四号队友。”
“诶呀实!”
“不扰民吗?”
“无所谓啦反正贝斯也没声音~”
“是啊我昨晚连千晴都没吵醒。”
“被汐姐听到你开贝斯玩笑会打死你哦。”
“嘿嘿~”
“感觉是M。”
“喂!。”
“我听到了。”
“姐?!何时来的!”
“你觉得呢?”
“唔哇哇哇!”
“自求多福。”
彩彩蛋
二十四年前·livehouse
“静子~来看新曲子!”
“这一张黑纸是?”
“啊这是这首歌的贝斯部分啊。”
“我的发。”
“嘿嘿~”
“没必要写那么多吧,反正大家也听不到贝斯。”
“打你哦。”
“你只是偷懒不想弹吧。”
“呃被发现了。”
“任命吧静子酱~”
现在·街头
“枫姐。”
“诶~”
“你不觉得我们很可怜吗”
“穷。”
“诶,下次演穷开心吧~”
“哦哦!”
“哦哦!”
“好莫名默契。”
“可是很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