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响子的工作室在涩谷一条巷子的二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灰色的铁门,门边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印着一颗星星。
枫站在门口,按了门铃。梨花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那本旧相册。她们身后站着十八个人——弦音彼方五个,铸币大队四个,完美之音五个,RUST四个。走廊很窄,挤得满满当当。
门开了。一个高个子的女人站在门后,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深色墨镜,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衬衫。她的目光从枫脸上移到梨花脸上,然后掠过她们身后那一片人头,停了一拍。
“旅行团?”
“没有啦~”枫说,“人多好帮忙嘛。”
白河响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门推开了一些:“进来吧。别碰我设备哦。不然我会找静子要钱的。”
“图穷匕见了啊喂。”
“咳咳。”
“这下不得不碰了~”
“猿渡爱衣…”
“队长我错了。”千晴偷去同情的眼光。
十八个人挤进工作室的时候,空间一下子变得很窄。靠墙一排书架,窗边一张工作台,上面摊着乐谱和一台旧合成器。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海报,有一张是星尘五人组的合影。白河响子走到工作台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枫和梨花坐下来,其他人各自找地方站或坐。
千晴蹲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墙上的照片,小声说:“阿姨们真的是看不出老的样子……”
白河响子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千晴缩了一下脖子。
汐姐似乎有些触动,“她在说你们保养好…”
“对就是这样!”
Elin站在书架旁边,手指轻抚过一排旧乐谱的脊背。她推了一下眼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急不缓:“多么令人怀念的气息……这些泛黄的纸页之中,沉睡着二十余年的思念与遗憾。今日能见证这份未竟之曲得以续写,实乃在下的荣幸。”
紫苑蹲在她旁边啃巧克力棒,头也没回地:“她说她很荣幸诶。”
Elin推了一下眼镜,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但没有反驳。
白河响子把墨镜摘下来,看着枫:“你来找我,是想问你妈的事。”
“嗯。”
“她过得怎么样。”
“不太好。”枫说,“她把我赶出家门了。现在又把我妹的乐队经费停了。因为她不想让我们做有感情的音乐。”
白河响子没有接话。她拿起那张合照,翻到背面,那颗小星星还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
“她不是不相信有感情的音乐。”白河响子说,“她是不敢面对她自己没能完成的那首歌。”
枫看着她。
“天野星子死之前,写了一首歌。没写完。”白河响子的声音很平,“她只写了前奏和副歌,说要在第一次正式录音的时候把剩下的补完。然后她就走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一拍。
“那首歌叫什么。”梨花问。
“《星尘》。”白河响子说,“就是她们第一场演出的最后一首。也是她死之前写的最后一首。”
诗音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那页手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白河老师。桥段的部分,我可以试着补。”
白河响子看着她:“你是谁。”
“御厨诗音。弦音彼方的主唱。”
白河响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你写吧。写完了给我看。”
诗音点了一下头,把稿子收好。然后千晴蹭了过来,“诗音前辈别想自己一个人把风头出完啊!”“你又不会…”“我姐会!葵实凛前辈也都会!”“跟你的关系?”“这些人我全都认识!厉害吧~”“…你最厉害了”
“是是是我们朝仓小妹很厉害。”光的声音传来。她坐在沙发扶手上,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所以那首歌写了什么。”
白河响子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走回来,把信封放在工作台上,推到枫和梨花面前。
“这是那首歌的手稿。前奏,副歌,和一段没写完的桥段。”白河响子说,“她死的前天早上,交给我,说‘帮我收着,下次排练的时候我来补完’。”
枫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她看着白河响子:“你为什么留着。”
“因为静子没有拿。”白河响子说,“她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然后她就退了乐队。”
“从那以后就没有再碰过音乐?”汐靠在书架旁边开口了。
“她碰过。”白河响子看了她一眼,“她后来做了音乐制作人,做了很多商业化的东西。但她再也没有写过自己的歌。”
汐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枫把信封收进口袋里。梨花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墙上的那张星尘合照,目光落在静子脸上。
“白河阿姨。”梨花开口了。
“嗯。”
“我妈那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白河响子看着她,想了一下:“你妈那时候话不多,但她笑起来很好看。她弹贝斯的时候不怎么动,但每个音都落得很准。星子总说她‘稳得像一块石头’。”
她停了一下。
“你妈喜欢星子。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星子走得太早了。”
工作室里又安静了一拍。然后枫站起来,把信封放进口袋。梨花也跟着站起来。
“白河阿姨。”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嗯。”
“如果我把这首歌补完,你会来吗。”
白河响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墨镜重新戴上,嘴角动了一下:“你妈同意的话,我就来。好吧她不同意我也来。”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是高个子女人,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洗旧的黑色皮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头盔。另一个是短发女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米色的针织衫,抱着一台小型的便携键盘。
“响子,你门口怎么这么多人?”高个子女人先开口了,声音很亮,“我还以为你开派对了。”
白河响子站起来,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动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您完全不练琴是吗。”高个子女人走进来,把头盔放在工作台上,目光从枫脸上扫到梨花脸上,然后扫过工作室里所有人,“我们当然要来。”
短发女人跟在后面,把便携键盘放在角落里,推了一下眼镜,声音很轻:“并没有好久不见,响子。”
枫看着她们两个,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白河响子站在她们中间,开口介绍:“长月环。鼓手。现在在一家音乐学校教打鼓。下班了就来烦我。”她指了指高个子女人,然后转向短发女人,“水无月萌。键盘手。现在开了一家咖啡馆,已经把工作甩出去了,现在天天来烦我。”
“是在排练不是烦!”
“是是是。”
长月环走到枫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笑了:“你长得真像你妈。但你这个眼神比静子野多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梨花,“这个是你妹?跟你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水无月萌走到墙边那张合照前面,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二十四年了。”她推了一下眼镜,“星子的那首歌,我一直以为静子会补完。”
“她没补。”枫说。
“我们知道。”长月环把手插进口袋里,“所以我们才来。”
枫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水无月萌。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合照的边角。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那我们一起补。”
长月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转头看向白河响子,白河响子靠在书架旁边,墨镜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下。水无月萌站在合照前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排练室里挤了二十个人。枫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那页手稿。梨花坐在窗边,诗音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低头看着桥段的谱子。光坐在沙发扶手上,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着。千晴蹲在地板上,旁边坐着紫苑和猿渡爱衣。凑和遥坐在角落里,凑的手指在遥的手背上轻轻敲着节奏。汐靠在门框上,葵和实在她旁边翻相机里的照片,凛蹲在她们后面看。Kirra和风祭梢站在窗边,两个人偶尔交换一句关于节奏的话。
Elin站在工作台旁边,戴上耳机听了一遍混音。她摘下一边耳机,推了一下眼镜,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讲究:“这旋律……宛如星辰坠落凡间,碎裂成千万片光芒。若是混响再轻柔三分,便能让每一片星光都找到归处。”
紫苑头也不抬地说:“她说混音再轻一点会更好。”
Elin推了一下眼镜,耳朵尖又红了一点:“……正是如此。”
久远寺琥珀蹲在角落试键盘,听到Elin的话之后推了一下眼镜,小声念了一句:“凡尘之中,竟有如此知音——”,然后正常声音补了一句,“我觉得她说得对。”
神代凛花在书架前面翻一本旧乐谱,头也没回地说:“你们两个可以组一个文学社。”
枫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先试第一段。诗音,桥段写好了吗。”
诗音点了一下头,把写好的谱子递给枫。枫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梨花。梨花低头看了一遍,拿起笔改了几个音。改完之后她把谱子递回去,没有看枫。枫看着她的侧脸,然后转身把谱子放在工作台上。
“从副歌开始。”枫说,“没有鼓,没有贝斯,就钢琴和人声。”
梨花坐在窗边,把手放在便携键盘上。诗音站在她旁边,拿起麦克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梨花按下第一个音,诗音跟上——
前奏很慢,像雨滴落在水面。副歌的旋律升起来的时候,诗音的声音铺开,清透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重量。梨花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每一个音都落得很稳。桥段的部分是新写的,旋律从副歌的尾音延伸出去,像一条路从旧的地方拐进未知的深处。诗音唱完最后一个音,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长月环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星子那首歌的后半段,她一直想写一种‘走了很远但还记得回家’的感觉。你们写出来了。”
水无月萌推了一下眼镜,声音很轻:“静子如果听到这个,会哭的。”
枫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那页谱子,没有说话。梨花坐在窗边,低头看着琴键,手指还放在上面。光把荧光粉的鼓棒换到右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再一遍。”光说,“这次加上鼓。”
Kirra把鼓棒包拉开,猿渡爱衣从地板上站起来。两个人走到工作台旁边,Kirra从包里抽出一对鼓棒递给猿渡爱衣:“你来打。我想听你打这段。”
猿渡爱衣接过鼓棒,愣了一拍:“我?打星子的歌?”
“嗯。”Kirra把鼓棒包靠在墙边,“紫苑说你打的时候,手型很好看。”
猿渡爱衣的耳朵红了一下,但她没有推辞。她走到工作台旁边,把鼓棒举起来。光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让出位置:“你打。我听。”
猿渡爱衣深吸一口气,敲下第一个音。鼓点落下来的时候,梨花的手指在琴键上跟上去,诗音的声音重新升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满——鼓点撑在下面,钢琴铺在上面,人声浮在最上面。千晴蹲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眼睛亮亮的。凑和遥靠在一起,凑的手搭在遥的肩膀上。汐靠在门框上,嘴角动了一下。葵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有点抖,实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凛站在汐后面抱着那袋零食,安静地看着。
枫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排练室里所有人。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合照的边角。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照片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照片上五个人站在排练室里,笑得很开心。年轻的静子抱着贝斯,站在天野星子旁边。
“星子。”枫小声说,“你听到了吗。”
白河响子靠在书架旁边,墨镜下面的眼睛弯了一下。长月环抱着胳膊,低下了头。水无月萌走到工作台前面,看着那张照片,推了一下眼镜,没有说话。
“今天真的不错呢。”
“好啦各位别骄傲了这才是第一段呢~”
“还有第二关?”
“可能不止。”
“我饿了。”
“回家耍起?”
“不要啊我不想再跟着枫姐当街头霸王了!”
“喂!”
“…住弦音彼方排练室吧。”
“好耶~果然除了乐队发现世界上全是好人啊~”
“喂!!!”
彩彩蛋
那天晚上,排练室里的烧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紫苑蹲在电饭锅旁边,研究怎么煮饭,枫说她去买菜让她煮一下。
“你确定这个能煮饭吗。”猿渡爱衣站在旁边看着。
“当然能!我在家都是这么煮的。”紫苑把米倒进去,加了水,盖上盖子。
“你加了多少水。”
“不知道。感觉差不多。”
“感觉?”
紫苑按下开关。电饭锅开始工作。五分钟后,它发出一声闷响,盖子弹了起来,米和水溅了一地。紫苑跑到爆炸处,瞪大眼睛看着电饭锅。
“哇啊啊?!紫苑你在干嘛!”猿渡爱衣叫了出来。
紫苑蹲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米和水,沉默了两拍。然后她开口了:“世界真是广阔呢……电饭锅居然会爆炸……”
“这不是爆炸!是你水加多了!”
枫刚好回来,她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狼藉,然后看了一眼紫苑。紫苑抬头看她,嘴里还叼着半根巧克力棒。枫没有骂她,只是走过去把电饭锅的插头拔了,然后蹲下来和她一起收拾。
“下次我来煮。”枫说。
“枫姐你会煮饭?”
“不会。但我至少知道加多少水。”
紫苑把巧克力棒咽下去,小声说:“那还是你来吧。”
Elin站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看着地上那滩水和米,然后开口:“此情此景,犹如命运交响曲中一段不和谐的插曲。然而——”,她顿了一下,看着紫苑,“纵使电饭锅崩坏,亦是凡尘生活中无可替代之诗篇。”
紫苑抬头看她:“Elin你说人话。”
“……下次水少放一点。”
久远寺琥珀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吾观此锅,其命运已尽——”,然后正常声音补了一句,“换个新的吧。”
梨花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光坐在她旁边,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千晴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梨花面前:“梨花姐。”
“嗯。”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梨花看着她,沉默了一拍:“《星尘》。”
千晴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笑了一下:“很好听。”
诗音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的谱子。光把鼓棒换到左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走了。”
“去哪。”千晴问。
“便利店。电饭锅坏了。”
千晴站起来,背好贝斯:“我也去!我要买布丁!”
诗音从窗边站起来,跟在千晴后面。凑和遥对视了一眼,也站起来了。汐靠在沙发上玩小手机,然后看到她们往门口走,没有动。葵和实已经冲到门口了,凛倒是还在她旁边坐着。猿渡爱衣蹲在地板上,还在看那锅米,风祭梢把她拉起来。久远寺琥珀推了一下眼镜,跟着走出去。神代凛花把乐谱收好,跟着走。紫苑已经站在门口了,嘴里换了一根新的巧克力棒。Kirra把鼓棒包背上,Elin推了一下眼镜跟在后面。长月环拿起头盔,看了一眼水无月萌:“走不走。”水无月萌把便携键盘收好,点了一下头。白河响子刚睡醒,看着所有人往外走,有些发懵。
“啥情况啊不是说今天来这吃饭吗…”
“有小孩把电饭锅炸了。”
“?!”
枫站在排练室中间,看着所有人往外走。梨花从窗边站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姐。”
“诶~”
“明天继续。”
“好~”
梨花走出门。枫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乐谱。第二段桥段的地方已经被大家一起补完了,铅笔写的音符工工整整。她把乐谱合上,放进口袋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十七个人正往楼梯口走,笑声从下面传上来。枫走在最后面,但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像在追什么人。
长月环走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你妹跟你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枫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水无月萌走在她们后面,推了一下眼镜,小声说:“静子如果看到她们,会高兴的。”
长月环回头看她:“你确定?她连有感情的音乐都不让弹。”
“那是因为她不敢。”水无月萌说,“但她心里知道,星子会希望有人把那首歌补完的。”
长月环沉默了一拍,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枫走出公寓楼的时候,月光铺了一地。十七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前面那群人——千晴拉着诗音和光的手往便利店跑,凑和遥并肩走着,实凛并排,完美之音五个人走在一起,RUST三个人跟在后面,长月环、水无月萌走在最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然后抬起头来,走下台阶,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