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完美之音 第八章 星尘

作者:千早爱音推素世 更新时间:2026/10/11 15:22:57 字数:12203

排练室里的灯是冷的。

梨花坐在窗边,手边是一杯凉透的茶。她把那页手稿摊在膝盖上,手指沿着桥段的旋律一行一行划过去。诗音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笔,纸面上写满了划掉的句子。

“你写了几个版本了。”梨花问。

“七版。”诗音把笔放下,“都不对。”

“哪里不对。”

“星子写的副歌是往外走的。一路往外走。”诗音看着那页谱子,“但她最后是想回家。桥段得把这层意思补上。我写得太用力了。”

梨花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手稿。副歌最后一句是“你只是忘了,你有多可以”。她想起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想起那个笑,想起那本锁在抽屉里的日记。

“你妈喜欢星子。”白河响子的话还在耳边。

梨花把谱子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走了很远,才发现一直有人在等。”她看了两秒,划掉了。

光坐在鼓后面。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着,声音不大,但一直没停。千晴蹲在地上,抱着贝斯打瞌睡。然后被汐说了一句困就去睡又假装自己很精神,凑和遥在角落里翻一本旧乐谱。汐靠在门框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葵、实、凛坐在沙发上,三个人挤成一团翻杂志。完美之音五个人在窗边——猿渡爱衣盘腿坐在地板上,风祭梢端着茶杯,久远寺琥珀抱着键盘包,神代凛花靠着沙发扶手。RUST四个人在门口——Kirra把鼓棒包搁在膝盖上,Elin推着眼镜翻一本诗集,紫苑嘴里叼着巧克力棒,半根没动,枫站在门边靠着墙。

枫站在中间,看着那页手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头看着排练室里所有人。

“还有三天。”她说,“白河阿姨那边说,下周三有一场小型演出,在一个咖啡馆。她可以帮我们安排一个位置。如果你们想上的话。”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拍。

“那个咖啡馆是不是叫‘月之音’。”汐抬起头。

“你认识。”

“水无月萌开的那家。她以前跟汐葵实凛谈过合作。”

枫点了一下头。梨花从窗边站起来,把那页手稿递给枫。枫看了一眼上面新写的字——梨花刚才划掉的那句,旁边还留着淡淡的笔痕。

“我写不出来。”梨花说,“桥段的部分,我写了几版,都不对。”

“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枫问。

梨花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排练室里所有人——弦音彼方五个人,铸币大队四个人,完美之音五个人,RUST四个人。十八个人。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星子想说的是‘走了很远但还记得回家’。我已经忘了家是什么感觉了。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写。”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拍。猿渡爱衣从地板上抬起头,看着梨花。风祭梢放下了茶杯。久远寺琥珀推了一下眼镜。神代凛花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从谱子上移开。

(爱衣假装哭哭)“原来队长没把我们完美之音的队员当家人啊~”

“喂,爱衣!”

“风祭你又急。”

“不管怎么说,小梨花,完美之音永远是家。”

“凡尘漂泊之魂灵,纵使行至时间尽头,穿越无尽虚空,此间之门扉亦永为汝敞开。完美之音——乃汝魂魄之归所,命运之锚点,纵使星辰湮灭,此约不灭。”

“是在说完美之音永远是家…?”

“风祭你又进步了!”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谢谢大家…”

光看着这边的完美之音,把鼓棒接住,“那可以先不写家,写‘路上’。”

梨花转过头看她。光坐在鼓后面,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走了多远,路上看见了什么,谁陪你走的。那些东西你写得出来。”

梨花看着她,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窗边,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她在那页谱子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又写。诗音从对面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说了句什么。梨花点了一下头。

千晴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梨花姐。”

“嗯。”

“星子写副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梨花顿了一下:“白河阿姨说,她那时候想的是静子。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星子就一直跟她说‘你无需被拯救’。”

“那桥段呢。”千晴蹲下来,“星子走之前,在做什么。

“她在写歌。她说下次排练的时候把剩下的补完。”

千晴看着她,想了一下:“那她那天出门的时候,应该很期待吧。”

梨花看着她。

“如果她是去见很重要的人,去做很重要的事,那她出门的时候,应该是开心的。”千晴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所以桥段可以写她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天气怎么样,路边有什么,有没有停下来买一杯咖啡。”

梨花看着她。诗音也看着她。千晴被两个人同时盯着,有点不自在,往后缩了一下:“我只是随便说说……”

“你说得对。”梨花说。

诗音揉了揉千晴的脸,“这次说的还凑合。”

梨花低下头,拿起笔。这一次她没有划掉,一口气写了好几行。诗音凑过去看,看了两遍,然后把那页纸拿起来,读了一遍。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纸递给枫。

凑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梨花一眼,然后转头对遥说:“她刚才写的,比我想象的好。”

遥点了点头:“嗯。她把她姐的东西接住了。”

“接住了什么。”

“星子没说完的话。”遥低下头,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有些东西是血脉里的,躲不开。”

凑看着她,笑了一下:“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Elin了。

“那我还是说人话吧。”遥顿了一下,“我是说……她写得好。”

“可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爱你啊。”

“……”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

枫看了两遍稿子,抬起头来:“诗音,唱一遍。”

诗音站起来,走到窗边。梨花把手放在便携键盘上——是水无月萌留下来的那一台。她按下第一个音。前奏很慢。诗音跟上——

“深夜的末班车,晃晃悠悠

我坐在最后一排,数着路灯走

手机里三条未读,都是‘到家了吗’

我打了四个字‘快了别等’,然后按了锁屏”

诗音的声音铺开来,清透的,带着一种不急不慌的稳。排练室里没有人说话。Kirra把手里的鼓棒放了下来。猿渡爱衣盘着的腿慢慢放平了。紫苑嘴里的巧克力棒咬了一半没再咬。

“终点的公交站,无人在

那就打车吧,我请这单

终点的公交站,无人在

要不要陪我,徒步走一段”

唱到副歌的时候,梨花的手指在琴键上比之前更稳。她低着头,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她肩膀的线条松了一些。千晴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眼睛亮亮的。

“走着走着,发现路没那么长

走着走着,发现夜没那么凉

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一直

在发亮”

诗音唱到这里的时候,排练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白河响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头盔。她身后站着长月环和水无月萌。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白河响子摘下墨镜,眼睛是红的。长月环抱着胳膊,低着头。水无月萌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有雾气。

“无需谁去拯救你

因为你本就,无与伦比

无需谁去拯救你

你只是忘了,你有多可以”

诗音唱完这一句,白河响子抬起手。她的手掌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一声。只有一声,但在安静的排练室里,那一声拍得响。长月环跟着拍了两下,水无月萌也拍了。

排练室里所有人回过神来,掌声涌上来。千晴第一个站起来,然后是葵、实、凛,然后是凑、遥、汐,然后是完美之音五个人,RUST四个人。枫站在中间没有动,但她看着白河响子,看着长月环,看着水无月萌,嘴角弯着。

光坐在鼓后面,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停着,没有转。她看着梨花。梨花还坐在窗边,手放在琴键上,没有收回来。她的肩膀没有动,但她的耳朵尖红了。光把鼓棒换到右手,在军鼓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节奏,只是敲了一下。

梨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光偏了一下头:“桥段还没写完。”

梨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手稿。桥段的部分还空着大半。她拿起笔,想了想,又写了几行。写完之后她递给诗音。诗音看了一遍,改了两个音,然后站起来,走到排练室中间。

“再来一遍。”诗音说,“这次从桥段开始。”

梨花按下第一个音。诗音跟上——

“就把我的吉他带走吧

连同我的歌,也带走吧

我这不接广告

没法回收

你自己珍藏吧”

千晴在地板上听着,忽然笑了一声。她赶紧捂住嘴,但所有人都听到了。诗音唱完这一句,看了她一眼,没有停。

“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翻过山,趟过河,穿过雾

但每次回头

总有一个人在门口

留着一盏灯”

唱到“留着一盏灯”的时候,白河响子的手指收紧了。长月环别过脸去。水无月萌推了推眼镜,但没推上去。

“说‘回来了就好’”

诗音唱完最后一句。排练室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白河响子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那是星子会说的话。”

她走进来,走到梨花面前,低头看着那页手稿。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桥段最后一行加了一句:

“无需谁去拯救你。你已经回来了。”

她放下笔,看着梨花:“唱最后一遍。完整的。”

梨花按下第一个音。诗音从头开始唱。这一次,所有人都跟着。光在鼓后面敲下第一个拍子。Kirra把鼓棒接上,猿渡爱衣跟着打。风祭梢端起茶杯,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紫苑把巧克力棒放下了,手指在空中比划贝斯的走向。凑拿起吉他,遥把手放在琴键上。千晴抱着贝斯,汐站在她身后。葵、实、凛三个人挤在一起,小声跟着哼。Elin推了一下眼镜,跟着节拍点头。久远寺琥珀抱着键盘包,手指在包上轻轻按着。神代凛花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

神代凛花听完最后一句,睁开眼,开口了:“小梨花。”

梨花转过头看她。

“你刚才弹的时候,比排练的时候慢了一拍。”凛花的声音很平,“不是错,是你自己想慢的。你在那个和弦上多停了一秒。”

梨花没有否认。

“那一秒很好。”凛花说,“别改。”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停下来。安静持续了很久。然后白河响子说:“下周三,月之音。我和环、萌都会去。”

她看着枫,又看了一眼梨花。

“你妈那边,我去说。”

那天晚上,排练室里的乐器堆了一地。谱架从门口排到窗边。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五张折叠椅,葵和实搬来了一箱矿泉水,凛带来了一个急救包——她说“以防万一有人弹到手指出血”。Kirra把她的鼓棒包翻了个底朝天,把最顺手的那几对分给猿渡爱衣。紫苑带来了整整一袋巧克力棒,说是“排练能量补给”,结果被枫没收了,说“排练完再吃”。

枫站在中间拍了拍手:“行了,分三组。弦音彼方五个人负责主旋律,完美之音五个人负责节奏组,RUST四个人负责和声与编曲。”

“那我们呢?”葵举着相机问。

“你们四个……”枫看了她一眼。

“我负责记录历史时刻。”葵把相机举起来对准排练室。

“我负责叫外卖。”实坐在地板上已经掏出手机了。

“我、我负责给葵递电池……”凛小声说。

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三个,声音很平:“我负责管她们三个。”

枫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头看向自己身后四个人。Kirra已经把鼓棒包拉开了,她抽出一对递给猿渡爱衣:“试试这个,比你自己那对轻一点。你打慢歌的时候手腕会更松。”

猿渡爱衣接过来握了握:“确实轻!你怎么知道我用重的?”

Kirra笑了一下,指了指她的手:“你右手比左手大一圈,长期用重鼓棒的人手型会这样。但你打慢歌的时候其实更适合轻的。”

紫苑凑过来,嘴里叼着被没收后又被枫默许留下的半根巧克力棒:“那我的贝斯呢?我打什么?”

“你打根音。”枫说。

“根音多无聊。”

“根音是整个歌的地基。”风祭梢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地基,上面全是空中楼阁。”

紫苑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行,听小梢的。”

风祭梢没有接话,但她的茶杯端在手里,没有动。

Elin站在角落里,把那本诗集塞回包里,推了一下眼镜。她环顾了一下排练室里的所有人,然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如同星辰自夜幕深处坠落,我们各自带着破碎的光,在此处重逢。每一段旋律,都是未竟之梦的回响。但愿这一次,我们能将那片散落的星光,重新缝回天际。”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拍。紫苑嘴里叼着巧克力棒,转头看了她一眼:“Elin,你说人话。”

Elin推了一下眼镜:“一起写吧。”

紫苑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头对猿渡爱衣小声说:“她就这样,习惯就好。”

猿渡爱衣点点头,一脸“我懂”的表情:“没事,我们队里也有一个。琥珀说‘凡尘之音终将归于虚无’的时候我就当她在说‘这歌挺好听的’。”

久远寺琥珀刚好从旁边经过,推了一下眼镜:“吾未曾说过此话。”

“你上次说了。”猿渡爱衣头也没回。

“……但那句话确实有哲理。”

“是是是,有哲理。”

光坐在鼓后面,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着。她看着排练室里所有人各忙各的——千晴在调贝斯的音,诗音和梨花在窗边对谱子,凑和遥在角落里试和弦,汐端着水站在门框旁边,被千晴说是端茶倒水的贝斯手,千晴被打了。葵举着相机到处拍,实在地板上摆外卖菜单,凛给葵递电池,Kirra和猿渡爱衣在打节奏,风祭梢在倒茶,紫苑在偷吃巧克力棒,Elin在翻诗集,久远寺琥珀在试键盘,神代凛花在抄谱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梨花。梨花正和诗音说这话,手里的笔在谱子上画圈。她的侧脸在窗边的光里显得很安静,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光把鼓棒换到左手,在军鼓上轻轻敲了一下。

千晴抬头看她:“光前辈,你笑什么。”

“笑你行不。”

“如果光能开心的话当然可以,”

光把鼓棒举起来,在军鼓上又敲了一下:“调你的音。”

千晴低头继续调音,但她也笑了一下。诗音从窗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千晴的侧脸,然后低头继续和梨花对谱子。梨花看了一眼光的方向,很快又收回去。

枫站在中间,看着排练室里所有人。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合照的边角。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年轻的静子,然后抬起头来。

“开始排练。”

周三早上下了雨。

梨花站在月之音咖啡馆的后门,看着雨丝从屋檐上垂下来。咖啡馆不大,里面只能坐四十个人。舞台很小,放一架立式钢琴和一套简易鼓组就满了。白河响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节目单,看了她一眼:“紧张?”

“还行。”

“你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白河响子把节目单递给她,“她说她不来。”

梨花接过节目单,低头看了一眼。节目单上印着“星尘·未完成之夜”,下面一行小字是“演出者:完美之音”。她看了两遍,然后把节目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不听别人的歌’。”白河响子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然后挂了。”

梨花没有说话。她推开后门走进去。排练室里已经挤满了人。弦音彼方五个人在角落里调音,铸币大队四个人在搬椅子,RUST四个人在检查设备。完美之音四个人站在舞台旁边——猿渡爱衣坐在鼓组后面试鼓棒,风祭梢端着茶杯站在台侧,久远寺琥珀蹲在便携键盘旁边试音,神代凛花靠在钢琴旁边翻谱子。

枫站在舞台中间,看到梨花进来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梨花走过去,把节目单放在钢琴上。她看了一眼舞台上的布局——主唱话筒放在正中间,键盘在左侧,鼓组在后侧,贝斯和吉他分列两旁。

“完美之音演。”枫说,“你们五个人。”

猿渡爱衣从鼓组后面探出头:“我打鼓?”

“你打。”枫把鼓棒包扔给她,“Kirra说你行。”

Kirra站在台侧,朝猿渡爱衣竖了个大拇指。风祭梢把茶杯放在角落里,走到贝斯架前面,把贝斯拿下来背好。久远寺琥珀已经在键盘前面坐好了。神代凛花把吉他背带挂上肩膀。梨花走到话筒前面,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台下的座位——四十个座位,坐了大概三十几个人。最前排是空的。

“我妈不来。”梨花说。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诗音从角落里开口了:“她会来的。”

梨花转过头看她。诗音靠在窗边,手里握着那页《星尘》的手稿复印件:“白河阿姨去堵她了。”

“什么。”

“刚刚去的。”诗音说,“白河阿姨、长月阿姨、水无月阿姨三个人说要去西园寺家。她们说,静子不去听,她们就在门口站着不走。”

梨花愣住了。

“她们说,星子死之前那天早上,静子没去排练室。她去了别的地方。”诗音把稿子放下,“她们三个一直觉得,静子没来送星子最后一程,是因为不敢。今天她们要把她拖过来。”

梨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猿渡爱衣从鼓组后面站起来,把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行了。别想了。上台吧。”

梨花看着她。风祭梢把贝斯背好,走到她旁边:“你写的桥段,你自己唱。”

“我唱不了。”

“你写的时候能写。唱的时候也能唱。”风祭梢说,“你妈不来,我们也在。”

梨花看着她,没有接话。久远寺琥珀从键盘前面站起来,推了一下眼镜:“吾等之音,将穿透那尘封二十四载之壁垒,直抵魂灵深处。即便那壁垒如铁石,亦将被旋律所撼动。”

猿渡爱衣头也不回地翻译:“她说我们都在。”

神代凛花把吉他挂在身上,低头调了一下弦:“小梨花。你姐在外面。十六个人都在。你妈会来的。”

梨花站在话筒前面,看着台下。咖啡馆的门开了。三个人走进来——白河响子走在最前面,长月环跟在她身后,水无月萌抱着便携键盘走在最后。白河响子走到舞台前面,看着梨花:“你妈在门口。”

梨花的心跳了一下。

“她说她不进来。”白河响子说,“但我们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她指了指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空座位。梨花看了一眼那个座位,然后看了一眼白河响子。白河响子摘下墨镜,看着她的眼睛:“你只管唱。剩下的交给我们。”

梨花点了一下头。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着完美之音四个人。猿渡爱衣把鼓棒举起来,风祭梢把手指放在贝斯弦上,久远寺琥珀把手放在键盘上,神代凛花把拨片捏在指间。

“《星尘》。”梨花说,“从头到尾。”

猿渡爱衣敲下第一个鼓点。

钢琴的前奏响起来,是水无月萌坐在台下按下的第一个音。梨花听着那个音,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深夜的末班车,晃晃悠悠

我坐在最后一排,数着路灯走

手机里三条未读,都是‘到家了吗’

我打了四个字‘快了别等’,然后按了锁屏”

她的声音和诗音不一样。诗音的声音清透,梨花的低一些,像一条河从石头上流过去。台下安静下来。白河响子靠在墙边,抱着胳膊。长月环坐在第二排,低着头。

“终点的公交站,无人在

那就打车吧,我请这单

终点的公交站,无人在

要不要陪我,徒步走一段”(爱衣小声念叨:刚刚打车没钱了?)

唱到副歌的时候,久远寺琥珀的键盘铺开来,像一层薄雾。风祭梢的贝斯在下面撑住,神代凛花的吉他在缝隙里补音。猿渡爱衣的鼓点不重,但每一个都落在需要的地方。

“走着走着,发现路没那么长

走着走着,发现夜没那么凉

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一直

在发亮”

梨花唱到“在发亮”的时候,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静子。

梨花没有停。她的目光从台下移开,看着舞台前方那一排空座位。她没有看门口。她继续唱——

“无需谁去拯救你

因为你本就,无与伦比

无需谁去拯救你

你只是忘了,你有多可以”

静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白河响子从墙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有开口。长月环站起来,走到她另一边。水无月萌从钢琴旁边站起来,看着她。

静子没有动。

“就把我的吉他带走吧

连同我的歌,也带走吧

我这不接广告

没法回收

你自己珍藏吧”

梨花唱到桥段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翻过山,趟过河,穿过雾

但每次回头

总有一个人在门口

留着一盏灯”

静子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白河响子看到她肩膀在抖。

“说‘回来了就好’”

梨花唱完最后一句。咖啡馆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静子抬起头来,看着舞台上的梨花。她的女儿站在话筒前面,手还放在键盘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脸和年轻时候的自己很像,但她的眼神不一样。她不是“还行”。她是在看一个人。

“无需谁去拯救你。你已经回来了。”

梨花唱完这一句,抬起头,和母亲的目光撞在一起。

静子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转身走了出去。白河响子跟了上去。长月环也跟了上去。水无月萌看了梨花一眼,然后跟了出去。

梨花站在舞台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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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十八个人赶到墓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静子站在天野星子的碑前,手里抱着一把旧贝斯。白河响子、长月环、水无月萌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静子抬起头来,看着天野星子的碑。碑上刻着名字,碑前放着白色洋桔梗和蓝色拨片。阳光从松树间落下来,落在花上,落在拨片上,落在静子交握的手上。

“星子。”静子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人说话。

“你写的歌,她们补完了。”

她停了一下。

“你走的那天早上,把吉他留在排练室了。你说‘帮我收着’。我没收。我把它锁起来了。锁了二十四年。”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

“我今天回去把它拿出来。弦锈了。但还能弹。”

她站起来。她的目光从碑上移开,落在梨花身上。梨花坐在键盘前面,手指还放在琴键上。她抬起头,看着母亲。静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弹的那个桥段,改了两个音。”

梨花顿了一下。

“第三段,第四小节。你改的。”静子说,“我听到了。

梨花没有接话。

静子转回头看着碑:“她总说,别人改她的谱子,如果能改好,那就不是改,是接力。”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所有人。十八个人站在石板路上,安安静静的。静子的目光从枫脸上移到梨花脸上,移到诗音脸上,移到光脸上,移到千晴脸上,移到每一个站在那里的人脸上。

“你们比星尘还吵。”她说。

长月环在后面笑了一声。白河响子摘下墨镜,用袖子擦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水无月萌推了一下眼镜,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但是,”静子说,“星子会喜欢你们。”

她把那把旧贝斯放在碑前,和白色洋桔梗、蓝色拨片放在一起。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梨花。

“你姐说,她要把那首歌录出来。”静子说,“我说行。

梨花看着她,眼眶红了。

“还有——”静子说,“她以前写过一句话。在日记本最后一页。”

梨花看着她。

“她说,‘为梦想而努力真的很开心哦。虽然遇到不顺利的时候也会失落,但顺利时候带来的快乐也是成倍的。’”

静子说完这句话,看着梨花。梨花的眼泪掉下来。

“妈。”

“嗯。”

“你回来了。”

静子看着她,没有接话。但她伸出手,很轻地拍了一下梨花的肩膀。然后她转身往墓园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回家吃饭。你姐说她做。”

梨花站在碑前,看着母亲的背影。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荧光粉的鼓棒夹在指间。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梨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脸上的泪擦掉了。

“走吧。”梨花说。

“嗯。”

大家从墓地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静子走在最前面,枫走在她旁边。梨花走在后面,光走在她旁边。诗音走在她们后面,千晴走在她旁边。凑和遥并肩走着,汐和葵实凛并排,完美之音四个人跟在最后,RUST四个人走在另一边。白河响子、长月环、水无月萌走在最后面。

枫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梨花。梨花低着头,但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枫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合照的边角。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年轻的静子,然后抬起头来。她把照片拿出来,递给静子。

静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她看着照片上五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翻到背面,那颗小星星还在。

“这是你画的。”静子说。

“嗯。”

“你画的时候,几岁。”

“十岁。”

静子把照片收进口袋里。她没有再说,但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枫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梨花走在后面,光在她旁边。梨花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光把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走了几步,然后开口:“你妈今天把那个旧贝斯拿出来了。”

“嗯。”

“她会弹的。”

梨花转过头看她。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她说弦锈了,但还能弹。”

梨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光说,“我在陈述事实。”

梨花笑了一下。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光走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鼓棒在指间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转。

千晴在后面追上来,跑到梨花旁边:“梨花姐!”

“嗯。”

“你刚才在台上,唱得真好。”

梨花看着她,没有接话。

“尤其是桥段那一段。我在台下都哭了。”千晴吸了吸鼻子,“诗音前辈也哭了。”

诗音从后面走上来,看了千晴一眼:“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梨花笑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枫走在最前面,静子走在她旁边。梨花走在后面,光在她旁边,千晴在另一边,诗音在后面。完美之音四个人走在中间,RUST四个人跟在后面。白河响子、长月环、水无月萌走在最后。

静子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她看着身后这一群人,看了几秒。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枫走在她旁边,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静子没有接话。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的边角。她走了几步,然后开口:“你妹唱得比我好。”

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呢。”

“我回去弹贝斯。”

“真的?”

“欢迎回来啊——静子女士———!”响子,萌,环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很大。

静子没有回答。但她走了几步之后,把口袋里那张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照片上五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她把照片翻到背面,那颗小星星还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收回去,加快脚步往前走。

人跟在后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前面的路很宽,一直往前,消失在夜色里。

彩彩彩蛋蛋蛋

西园寺家的厨房从来没有这么挤过。

静子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拿着锅铲,面前是一个平底锅,锅里是煎了一半的鱼。旁边挤着三个人——紫苑蹲在角落研究新的电饭锅,猿渡爱衣站在冰箱前面往里看,千晴趴在料理台边上等着什么。

“你们能不能出去。”静子说。

“不能。”紫苑头也没回,“枫姐让我盯着电饭锅。”

“那是我家的电饭锅。”

“我知道。但枫姐说她家的电饭锅比较高级,让我学一下。”

静子没有接话,但她的锅铲在平底锅上敲了一下。客厅里更热闹。十八个人挤在客厅里,沙发坐满了,地板上坐满了。汐靠在沙发上,葵实凛在和汐联机。完美之音四个人坐在角落里——风祭梢端着茶杯,久远寺琥珀抱着键盘包,神代凛花靠着沙发扶手。RUST三个人挤在另一角——Kirra把鼓棒包搁在膝盖上,Elin翻着诗集,枫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方向。

光坐在沙发扶手上,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着。梨花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诗音站在窗边,凑和遥坐在阳台门口。

“你家厨房好大。”千晴从料理台那边探出头来,冲梨花喊了一声。

“你出去。”梨花说。

“我在等布丁!”

“冰箱里没有布丁。”

“那我等别的。”

梨花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光把鼓棒换到左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枫从门框那边走过来,站在客厅中间。她拍了拍手:“行了。饭马上好。谁去摆桌子。”

“我。”白河响子从楼梯上站起来,手里还拎着头盔。她走到餐厅那边,开始摆碗筷。长月环跟过去帮忙。水无月萌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坐下去,按了一个和弦。

“这钢琴音准了。”她说。

“我调的。”静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昨天调的。”

水无月萌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又按了几个和弦。她按的是《星尘》的前奏。静子在厨房里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煎鱼。

饭端上桌的时候,所有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梨花坐在最里面,旁边是光。静子坐在桌子另一头,旁边是枫。千晴挤在光旁边,诗音坐在千晴另一边。完美之音四个人挤在桌子一侧,RUST四个人挤在另一侧。汐、葵、实、凛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静子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她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谁把酱油瓶碰倒了。”

所有人低头看桌子。酱油瓶倒在桌子边缘,紫苑的袖子上一片深色。紫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又看了一眼酱油瓶,然后开口:“世界真是广阔呢……酱油瓶居然会——”

“吃饭。”枫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鱼。

紫苑含着鱼,不说话了。猿渡爱衣在旁边笑出了声,风祭梢端着茶杯挡住了嘴角,久远寺琥珀推了一下眼镜,小声念了一句什么,神代凛花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梨花坐在那里,看着桌子上的所有人。光坐在她旁边,荧光粉的鼓棒放在膝盖上。千晴在跟诗音抢最后一块煎蛋,凑和遥在角落里小声说着什么,汐端着碗坐在门框旁边,葵、实、凛三个人挤在一起。白河响子把头盔放在脚边,长月环在跟Kirra比划打鼓的手势,水无月萌在跟Elin讨论编曲。完美之音四个人和RUST四个人隔着桌子互相看,偶尔说两句话。

枫站起来,端着杯子。她看了看所有人,然后说:“敬星尘。”

所有人安静了一拍。白河响子第一个举起杯子,然后是长月环、水无月萌。静子坐在那里没有动,但她把杯子端起来,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敬星尘。”她说。

梨花把杯子举起来。光把鼓棒换到左手,也举起了杯子。千晴举起杯子的时候差点把汤碰洒了,诗音伸手扶了一下。凑和遥举了杯子,汐举了,葵实凛举了,完美之音四个人举了,RUST四个人举了。

“还有——”枫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梨花,“敬完美之音。”

梨花愣了一下。猿渡爱衣从椅子上站起来:“敬完美之音!”风祭梢端着杯子,没有说话,但她的杯子举起来了。久远寺琥珀推了一下眼镜,用中二语气开口:“吾等之音,将永存于星辰之间——”,然后正常声音补了一句,“敬完美之音。”神代凛花把杯子举起来,嘴角弯着,“敬完美之音。”

梨花看着她们四个人,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然后站起来,把杯子举起来:“敬完美之音。”

“敬完美之音!!!”这次是大家一起。

静子坐在桌子另一头,看着这一幕。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说什么,但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拍。

吃完饭之后,大家挤在客厅里。静子坐在钢琴前面,把那把旧贝斯放在膝盖上。弦是新的,昨天换的。她试了一个音,然后又一个。所有人安静下来。

她弹了一段前奏——是《星尘》的前奏。梨花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光坐在她旁边,鼓棒在指间转着。白河响子靠在门框上,长月环站在她旁边,水无月萌站在钢琴旁边。

静子弹完前奏,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比平时轻:“这首歌,我弹不了。手生了。”

“慢慢来。”白河响子说。

静子没有接话,但她重新把手指放在弦上,又弹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顺了一点。梨花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光把鼓棒换到左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妈在弹贝斯。”千晴小声说。

“嗯。”梨花说。

“她弹得挺好听的。”

“嗯。”

梨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光坐在旁边,没有看她,但她的鼓棒在指间停了一拍。梨花伸手,在光的鼓棒上轻轻碰了一下。光没有挪开。

枫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所有人。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合照的边角。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年轻的静子,然后抬起头来,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明天。”枫说,“明天把这首歌录了。”

静子没有回头,但她弹贝斯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弹下去。

客厅里的灯光是暖的。人们挤在一起,听着一个二十四年没弹贝斯的人,弹一首二十四年前的歌。音不是很准,节奏也不是很稳,但没有人说话。

梨花坐在光旁边,肩膀靠着沙发扶手。光把荧光粉的鼓棒放在膝盖上,没有转。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梨花没有动,光也没有动。

千晴在另一边蹲着,抱着贝斯。诗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凑和遥坐在阳台上,凑的手搭在遥的肩膀上。汐靠在门框上玩小手机,凛在看着月光中的汐,葵、实挤在沙发上。完美之音四个人和RUST四个人坐在地板上,安静地听着。

静子弹完最后一个音。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放下贝斯,站起来。她转过身,看着梨花,看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谢谢。”

梨花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不用谢。”

静子走到门口,拿起外套。她和响子,萌,环说好了要一起出去走走,她经过梨花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你唱得比我好。”

梨花抬起头看着她。静子没有等她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梨花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光把鼓棒换到右手,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你妈出去了。”光说。

“嗯。”

“她明天会来的。”

梨花转过头看她。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合照上:“她说‘谢谢’。”

梨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光坐在她旁边,荧光粉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客厅里所有人身上。所有人,挤在一个客厅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瞌睡。但没有人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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