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洪兆源一关上门,就越想越亏越想越气。
两百六十块钱啊!不仅搭进去一顿豪华午餐,还白白送出一笔巨款。
自己是不是被崩老头了。
还有那些个黑历史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转念一想,花钱消灾,至少把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麻烦精给打发了。要是不赶紧塞钱把她弄走,万一真是个什么仙人跳,或者被她赖上分家产,那损失可就大了。
阿Q精神胜利法让他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晚上,他强打起精神坐在电脑前,准备把中午录的那段素材剪出来。
但是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事,他就感到烦躁。
再加上摸鱼心切和拖延症。
多重因素叠加之下,洪兆源一把推开键盘,果断点开了桌面上的 Steam 图标。
剪什么视频,写什么文案。
只有游戏里的多巴胺,才能冲淡焦虑。
这一冲淡,就直接冲到了凌晨四点。
门铃响的时候,洪兆源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意识还泡在一片混沌的浅睡眠里。
第一次响他翻了个身,心里暗骂一句这么早就有快递?第二次响,他睡意散了大半,变成了起床气,但还是没起来,希望对方觉得没人在就走了。然后门铃变成了敲门声。
洪兆源猛地睁开眼,抓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赫然显示着:8:12。
他昨晚是凌晨快四点才睡的。
对一个作息日夜颠倒的无业游民来说,早上八点敲门,简直是谋杀。
起床气瞬间爆表。
“谁啊!!”
洪兆源气势汹汹地来到门口打开门。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袁阳茜站在门外。
她的眼睛在猫眼里变成了一颗深褐色的玻璃珠,瞳孔放大了一圈,大概是因为猫眼的凸透镜效果。她眨了一下眼,然后退后半步,对着门露出一个笑。
洪兆源的起床气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间被卡在了嗓子眼。他处于一种敢怒不敢言的中间态,压着火气,却又完全没压住地质问:“干嘛?”
“你又来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他的手已经放在门框上,随时准备把门合上。脑子里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没事我关门了”。然后摔门,回床上,被子蒙头,假装这个世界不存在。
“想见你,就来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阵穿堂风,瞬间把洪兆源脑子里的起床气和残存的睡意吹散了大半。甚至连把门摔上的动作都僵住了。
袁阳茜站在走廊里,她没有低头,没有玩手指,没有做任何缓解紧张的小动作。就那么站着,表情很认真。
洪兆源抓了抓头发,只能憋出一句,“不是……说了让你回家去吗。”
“我是你的亡妻。”
袁阳茜理直气壮地反问,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台词。
“这里不算是我家吗?我当然知道地址。”
一个“滚”字在洪兆源舌头上成型,但到了嘴边自动消音,变成了一个非常没有出息的沉默。他还把另一句“神经病”给咽了回去。
袁阳茜没有等他的回答。她把两只手伸进外套口袋,往外一翻,展示给他看,空的。然后又翻出裤子口袋,也是空的。
“能让我进去吗?我没有手机。也没有钱。”
洪兆源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万一她赖在门口不走。万一她弄了什么大动静。万一邻居出来看到。
到那个时候,社死的画面过于清晰,每一帧都是4K分辨率的。
“你先等一下。”
洪兆源转身走回房间里。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切换到录像模式。手指点了一下那个红色按钮,然后走回门口,把镜头对准袁阳茜。
袁阳茜看着镜头,眨了一下眼。
“你说。”洪兆源把手机举到两个人中间,“说清楚,是你自己要进来的。我没有胁迫你,没有引诱你,没有任何违法行为。是你主动来敲门的。来,说。”
袁阳茜歪了一下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我自己要进来的。”
“为什么?”
“想见他。”
“他是谁?”
“洪兆源。我的丈夫。”
洪兆源差点把手机捏碎。
但录完这段尴尬的免责声明,他也不得不先让人进来
“进来吧。坐那边别乱动。”
袁阳茜进门脱鞋,直接用脚后跟一蹭就把靴子蹬掉了,动作利索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她把鞋子整齐地摆到鞋柜下面,然后穿着袜子踩上地板。
“哎呀。”
她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环顾四周。
“没什么变化啊。”
洪兆源跟在她后面,正准备说“你坐那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这一句整不会了。
袁阳茜又往前走了一步,视线扫过茶几上的外卖盒、沙发上到处乱放的衣服、电视柜旁边那排没拆封的快递盒。
“脏乱了好多。你不是挺爱干净的吗?”
她皱了一下眉,那表情不像嫌弃,反而像是看到某种和记忆里完全不同的东西后的困惑。
洪兆源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她前面,指着沙发。
“进别人家怎么这么没礼貌?坐那边。”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以前,你——”
袁阳茜没有乖乖坐过去。
洪兆源转过身,发现她走进了厨房。他的厨房是开放式的一小间,和客厅之间只隔了一扇门。袁阳茜站在冰箱前面,还把冰箱打开了。
冷藏室里只有半打罐装可乐、一包开过的火腿肠、几瓶酱料、半盒鸡蛋。
“你平时就吃这些?”
“你怎么进别人家还乱翻东西?”
“我可以做早餐。”
袁阳茜直起腰,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
“烹饪,我会的。一日三餐,我可以照顾你。”
“不需要。”
洪兆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坚定拒绝的点。
“吃外卖很方便。不用洗锅,不用洗碗,吃完盒子一扔就行了。我自己能解决。”
袁阳茜把冰箱门关上,看向洪兆源。
“想看你吃我做的东西。”
“听你说好吃。”
洪兆源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那块皮肤有点发热。
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啊?这种直球的发言,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奇了怪了。
他移开视线,走到沙发边上。
“你过来。坐下。”
袁阳茜乖乖照做,走过去坐下。
洪兆源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打开拨号界面。
“你家里人的电话多少?”
“我说过了。”
“说什么。”
“我是复活的。”
袁阳茜平静地看着他。
“他们接受不了。”
洪兆源抬起头,翻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白眼。
“那我怎么就能接受?你昨天突然出现在我吃饭的地方,今天又来敲我的门。我凭什么就比你家里人更能接受?”
他越说越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发火的点。
“而且正常来说。正常人如果复活了,第一件事都是去找爸妈吧?想去见他们吧?想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吧?这才是正常逻辑吧?”
袁阳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洪兆源等了几秒,觉得自己终于说赢了,正准备趁胜追击。
“家离这边远。”
她的声音忽然变低了。
“没钱,没办法去看。”
她的眼神也产生了变化,像是水面上忽然飘来一层云,遮住了一些光。
“而且我不知道情况。”她继续说,“我是黑户。可能这个世界也还有一个我。或者有其他情况。我不知道。”
洪兆源听着。
这设定太老套了。
平行世界。身份不存在。黑户。他在至少三部轻小说和两部动画里见过类似的设定。套路得不能再套路,老掉牙得掉渣。
他开口吐槽。
“你这设定——”
然后他对上了她的视线。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她的眼神太认真了。
她的眼睛里确实有光。不是比喻,不是修辞。里面映着他的倒影,穿着睡衣、头发翘着、表情僵在一半的他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
在她眼睛里。
洪兆源自认为自己是个不聪明的人,以前坐网约车,遇到个话痨司机,说自己是银行总经理出来体验生活,开车不像银行那么多事。
说得头头是道,他观察了一下那个司机的手机,屏幕是好的,所以他就半信半疑了。
现在也有点像这种情况。
万一这个女孩子说的是真的呢,真的是复活,真的是黑户。
真的有什么小说剧情。
哪怕只是,亡妻设定成真了。
他狼狈地移开视线,咽回了吐槽的话。
“那就报警。”
接着提出了个新的解决方案。
“打110。叫警察来接你。他们有办法查你的身份,查你家在哪,查你到底是谁。这总行了吧。”
袁阳茜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没有身份证。真的查下去,你会被拖下水的。一个没有身份的女孩子待在你家里,你怎么解释?”
洪兆源的手指已经按下了“110”。
没有拨出去。拇指悬在绿色拨号键上方,他打算看看对方会不会慌张。
他看到袁阳茜的那个眼神。
坚定得像要入党。
那种“我坚持的东西绝对正确”的笃定,那种“你尽管试,但结果我已经知道了”的平静。
洪兆源把拇指移开了,没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
“你家在哪?”
“什么?”
“地址。你家的地址。你既然记得我初中涂绿油彩,总记得自己家在哪吧。”
袁阳茜报了一串地址。
洪兆源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
至少是同城,不过跨了半个城市。地铁要换乘两次,单程大概七十分钟。打车的话更快一点,但车费——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一咬牙。
“行。我给你打车。你去那儿看看。”
袁阳茜盯着他问。
“你不一起去吗?”
“我有事。”
洪兆源拒绝得没有丝毫犹豫。
实际上,他今天唯一的安排就是打一天游戏,顺便把昨天没剪完的视频弄完。但这来回一趟起码要两个多小时,太费神了,完全违背了他的原则。
“什么事?”
“私事。”
面对洪兆源的敷衍,袁阳茜沉默片刻。
然后她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你有女朋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