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女朋友了吗?”
洪兆源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没有。”
说完就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要认真回答一个突然闯进家里的陌生女人。
袁阳茜“哦”了一声,没忍住露出笑容。
“那挺好的。”
“好什么好。跟你没关系。”
洪兆源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到电脑桌前坐下,背对着她。
“我现在有事,你自己待着。”
“什么事?”
“私事。”
“你刚才说过了。”
“知道还问。”
他点开电脑,戴上耳机。他故意把音量调高了,用物理手段切断对话的可能性。
身后传来沙发“吱呀”一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忍了三十秒,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袁阳茜正把他随意扔在沙发上的衣服整理叠好。
“别乱动。”
“乱。”
“那是我的东西。”
“我又没扔。”
洪兆源想反驳,但一想到有人帮着收拾也不是不行,换亲妈来还得被训几句狗窝。
他继续忙活自己的事,点开剪辑软件开始继续剪辑。屏幕上,他自己对着对面空座位说话。
他剪得很顺,剪到一半,感觉后背有点异样。
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能别站我后面吗。”
“我在看。”
“看什么。”
“你的屏幕。”
洪兆源手一抖,alt+tab光速切窗口。
“你在剪视频。”
“对,你走开。”
“昨天吃饭的时候?”
“跟你有关系吗。”
袁阳茜没接这句话。她微微眯起眼,脑袋又往前凑了一点,差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洪兆源往旁边躲了躲,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吱”。
“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她直起身,指了指屏幕。
“你在对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我这是在拍视频。”
“我知道。”
她有些不理解。
“那拍给谁看?”
洪兆源没有回答。
他飞快地alt+tab,只给袁阳茜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桌面。壁纸是一张二次元少女,胸部很大。
“跟你没关系。”
“你刚才说过三次了。”
“因为事实如此。”
袁阳茜没生气。她弯腰,手肘撑在桌沿,视线从屏幕移到他的脸。
“我就看一看,我也没事做。”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
那还能是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女人。
但他却说不出口,只能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挡住屏幕。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袁阳茜没说话,默默走开了。
洪兆源重新坐下,让自己显得很忙。
客厅很安静。
安静得像她不存在一样。
之后的一个小时,洪兆源都在对付那几条视频。
他剪得很慢。明明素材够用,加个字幕调个色调就能发,但他反反复复拉时间轴,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概是身后太安静了。
他回头一看,袁阳茜捧着本书在翻着,抽屉还有几本大学时买的文库本,一直堆在电视柜下面吃灰。
接着她失去了对书的兴趣,开始蹲在地上研究他的Switch手柄。那个手柄的摇杆帽已经磨掉了,左摇杆还有点漂移。她拿起来,按下几个按键,手柄没反应——没连主机。
“没电了。”
“坏的那个。”
“哦。”
她把坏手柄放回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洪兆源感觉像是家里来了个不懂事的大小孩。
“坐沙发啊。”
“地板凉快。”
洪兆源没再说话,转过椅子再一看电脑,突然不想剪了。点开浏览器,漫无目的地刷了几个网页,又点开手游收了一下体力。
一坐一小时了,也该起来活动下了。
他保存并退出软件,拿起手机,绕过了地上的女孩,去倒了杯水。然后点开了TikTak的后台。
账号主页挂着最新一条视频的草稿,标题还没写。他往下滑,看了一遍自己以前发的作品。播放量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封面大多是空座位、双人餐、雨伞、奶茶杯。统一的黑白滤镜,配乐都是有点伤感的钢琴曲。
他自己都觉得假。但评论区的人不这么认为。
“UP一定要走出来啊”
“我老婆也喜欢抹茶,看到你视频就想起她”
“哥哥,嫂子一定在天上看着你”
洪兆源一条条看下去,脸上没有表情。这些评论早就不痛不痒了。
沙发的另一端忽然陷了下去。
“你——”
洪兆源整个人往右边弹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袁阳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板挪到了沙发上,正侧着身子凑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膀上。她的视线盯着他的手机屏幕。
“你别凑那么近!属猫的吗你这么安静?”
他飞快地把手机按灭,身体往左倾,后背贴着沙发扶手,整个人的姿势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猫。
袁阳茜没退开。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亡妻’。”
“你也有亡妻。我也是亡妻。这不就是——”
“巧合。”
面对这个回答,她还是难掩脸上的笑意。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答案未必合理,但足够让她满意。
只是洪兆源倒没想这么多,只觉得这个女人自作多情,跨起个批脸,问。
“你看到了多少?”
“还没看到你的亡妻长什么样,你就把手机拿走了。”
“那也不用看了。”
“小气。”
洪兆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我去做饭了。”
袁阳茜说话的语调都欢快了几分,让洪兆源摸不着头脑。
“你不是说没菜吗?”
“够做了,你去忙吧。”
说着,她打开冰箱,把培根和那块用保鲜膜包着的肉扒拿出来。肉扒冻得像一块砖,她用手指敲了敲,发出“咚咚”两声。
看到袁阳茜这副雷厉风行的样子,洪兆源僵在原地。
“我想说点外卖的……”
“不给我表现一下,你就要赶我走。”
“不如先把你的胃按住。”
“但食材是我的。”洪兆源嘟囔了一句。
“你的你的,也是进你肚子里。”
洪兆源又看了会儿,看她那副熟练的样子,应该不会炸了厨房,就低头刷了下短视频。
过了段时间,听见她关了火,端出来两个盘子,放到了餐桌上。
大的那份给洪兆源,小的那份留给自己。煎蛋、肉扒、培根,各就各位,有点水平。
尤其是煎蛋,还淋了酱油,足足两个铺在饭上,是洪兆源爱吃的做法。
她没动筷子,看着洪兆源拿起勺子嗷嗷嗷地先吃了几口。
“好吃吗?”
“……还不错。”
袁阳茜“呿”了一声,表情立刻垮下来。
“你就不能说‘好吃’吗。”
“还不错就是不错啊。”
“‘还不错’是六十分。‘好吃’是八十分。区别很大的。”
“我这的‘还不错’有个七十五吧。”
“我想听你夸嘛。”
洪兆源被这话说得一愣,盯着袁阳茜看了会儿。
看他没说话,袁阳茜也不再坚持,也开始低头干饭。
“算了。下次再说吧。”
“下次?”
她也没有回答那句“下次”。
午饭后,洪兆源让袁阳茜睡沙发。
“没有第二张床。没有客房。这屋子就一间房,沙发是唯一能睡人的地方。你睡那儿。”
他回卧室抱了一床旧被子出来,扔在沙发上。袁阳茜接住,抖了抖,把自己裹了进去。很快接受了这个睡觉的地方。
“洪兆源。”
“又干嘛。”
“我想玩手机。”
“没有。”
“就是没有才要玩。”
“你不是没手机吗。”
“所以借你的。”
“不借。”
“小气鬼。”
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洪兆源想起一早上她都没有碰过电子产品,也确实挺……不容易的。他从旧抽屉翻出两台手机,都是他换机之后没扔的。他拿起最旧的一台,屏幕已经有裂痕了,电池还能用,但没有SIM卡。
“不能打开社交软件。”
“好。”
“不要开我支付宝。”
“好。”
“不要翻我相册。”
“这么严格。”
“还有游戏呢,月丑和优骏少女,打发时间。”
他把手机扔过去,袁阳茜精准接住。
“密码。”
“六个八。”
“你这也太随便了。”
“爱用用不用还我。”
袁阳茜已经划开了锁屏。
“怎么不是生日。”
“什么生日。”
“你的生日啊。”
洪兆源没回她,因为他现在用的手机,密码还真是自己的生日。
“别乱翻。”
“知道了,你好啰嗦。”
袁阳茜躺在沙发上,两只手举着手机,轻车熟路地从应用商城下载了一个TikTak。
她没用账号,以访客模式进入了首页,打开搜索栏就输入了一些刚刚看到的关键词。
搜索结果是一个粉丝不多但简介很长的账号。
头像是二次元情头。昵称写着“洪和雪”。简介是什么大学时代的学姐、映画研究会、小出版社工作、因病去世、没有照片。
她翻到下面,点开视频列表。几百条视频,按时间排列。最早一条是一年多前的。她点开第一条,声音开得很小,手机贴着耳边听。
那条视频里,洪兆源一个人在便利店里买了两杯抹茶拿铁。他把一杯放在旁边,插上吸管,拍了差不多十秒。没有说话,没有配乐,只有便利店门口的叮咚声。然后他拿起自己那杯,碰了一下旁边的杯子。
“以拿铁代酒,干杯。”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袁阳茜要把音量调到最大才勉强听清。
接着她就一个接一个地划着视频看,几百个视频一个不落。
明明自己比他小,不是学姐才对。
而且,她也不喜欢吃那种苦得要命的抹茶。
之前的笑容逐渐从她脸上消失,她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旁边。
下午醒过来的时候,袁阳茜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睡乱了,眼眶下面有一点很淡的青色。她看见洪兆源站在窗户边上。
“走。”洪兆源说。
“去哪。”
“送你回家。”
“我只有这里。”
“不是这里。”他转过身,不看她,“你昨天说的那个地址。你爸妈家。你要回去。我送你。”
一个中午下来,尤其是发现同屋子里睡了个异性,让洪兆源意识到晚上的麻烦。
“到了之后,你要下车。我要看到你进家门。见到家人。确认你没事。然后我回来。这件事就结束了。”
袁阳茜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潮湿感,看人的时候格外柔软。
“你怕我赖在这里不走吗。”
“不怕。”
“骗人。”
“我怕你晚上洗了澡又没衣服换,更麻烦。”
袁阳茜用手指勾了勾头发,撇了撇嘴。
“那我可以不洗澡。”
“不行。”
“所以你在想我洗澡的事。”
洪兆源觉得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不太好。
“穿鞋,走了。”
袁阳茜应了一声,“哦。”
“我想拍张照。证明我来过。”
“不用拍。”
“以后你就忘了。”
袁阳茜说这句话的时候委屈巴巴的。
“忘不了,你吃了我的辣子鸡,薅了我几百块住酒店,还跑我家睡了我沙发。”
只是洪兆源一力破万法。
“那也不错。”
她听到这话,一扫脸上的阴霾。
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洪兆源看了眼手机,打的车快到了,催促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