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路口停下。
司机说导航只能开到这里,前面车不好调头。
洪兆源看了眼导航,还有四五百米。
也行吧,不算远,走几步。
于是他开车门下了车,袁阳茜从另一边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巷子口,站着没动。
“走啊。”
“哦。”
她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跟在他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半条手臂的距离。走了几十步,她的速度忽然慢下来。
“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走入小区,两侧是灰黄色的旧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背心和床单,有几户的空调外机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你确定是这边?”洪兆源边走边问。
“嗯。”
“还有多远?”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走了一小段,她忽然停下来。
“洪兆源。”
“干嘛。”
袁阳茜不说话了,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就那么想赶我走吗?”
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但他听得很清楚。
他下意识想回一句“对”,但那个字卡在嘴边,怎么都吐不出来。
“……先过去。”
洪兆源再次迈开步子,这次他放慢了一点。她慢慢地跟上来,像只没力气的小动物。
“所以还是不要我。”
“我不擅长这种对话。”洪兆源不得不掏出手机掩饰尴尬。
“你擅长什么。”
“一个人待着。”
“擅长一点有温度的东西行不行。”
然后他们拐过一个弯。
巷子尽头是一小片空地,还有一间便利店。
洪兆源停住了。
他打开地图app,又确认了一遍。地址没错,和她在备忘录里报的一模一样。
他以为会看到一栋旧楼。五层还是六层高,外墙刷着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浅黄色,阳台栏杆锈迹斑斑,楼下的防盗门半掩着。
这里没有旧楼。
只有一家全家便利店。
洪兆源看向袁阳茜。
袁阳茜站在他旁边,盯着那家便利店,表情出奇的平静。
“就这里?”洪兆源问。
“嗯。”
“你家呢。”
“没了吧。”
表情很平静,但是说话的语调还是出卖了她,分明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我早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不会在的。”
“那你还来?”
“怕你不信。”
她不再多解释,自己朝便利店走去。洪兆源在原地站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收银台后面站着个大妈,五十来岁,正在贴彩票海报。
“欢迎光临。”她头也没回。
“阿姨,想问一下。”
“嗯?”
大妈这才回过头,看了看眼前这一男一女。
“以前这里是不是有栋居民楼?”
“都拆了好几年了。你是来找人的?那楼早不能住了。有人装修把承重墙给砸了,整栋楼都裂了。后来人都搬了,楼也拆了。现在这地儿租给全家了。”
“搬走的人……还在这附近吗?”
“有些还在。有个姓赵的,就住在后面那个小区里。经常来我这儿买烟,有时候还跟我聊两句。但具体哪一栋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
袁阳茜本来还想买瓶水,但是囊中羞涩,甚至没看洪兆源一眼,就又出门了。
洪兆源之前准备了一路的问句全憋了回去。什么“你不是说你家在这吗”“这明明只有个便利店”“你编得还真像”之类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问的时候很自然,比他拍视频的时候自然多了。而大妈回答得也那么自然,总不能是提前串通好了演自己的吧。
他突然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
“洪兆源,你还要问吗?”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袁阳茜主动询问他。
他回了一句:“我去问问后面那个小区的人。”
他走到保安岗亭,停住了。
问谁?怎么问?进门先跟保安说“你好,我找一个姓赵的,不知道住哪栋,不知道全名,就知道他以前住那栋拆了的楼”?
对方一定会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然后反问“你是他什么人”“找他干什么”。他连第一句话都组织不好。
想到这些,他后脖颈开始发紧。往前迈不动,往后退又不甘心。
洪兆源在保安岗亭边上站了半分钟,又转身走回袁阳茜身边。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袁阳茜偏过头看他,神情有点茫然,像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住了。她不明白“怎么办”指的是什么——是接下来去哪里,是还要不要找,还是要不要回去。
洪兆源看着她这副模样,才慢慢回过味来。一个没钱、没手机、连身份证明都没有的女人,连记忆里的家都变成了一家便利店。如果她是演出来的,那演技也太好了。如果不是演的……
见鬼了?
“既然是你家附近。”他的语气硬撑出一层不情愿,“带我去逛逛吧。”
“这附近没什么好逛的。”
“那你还说你家在这。”
“我家在这又不是景点在这,真没什么好玩的。”
洪兆源被怼得没脾气。
“那你说去哪。”
袁阳茜往大路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有商圈。去夹娃娃吗?”
“又花我的钱。”
“我有钱的话请你夹。”
她理直气壮。
洪兆源叹了口气,自己也许是被崩老头了,但是明明也没收获情绪价值。
“走吧。你带路。”
“好。”
她的脚步一下子轻了起来,像重新接上了电源。
洪兆源跟在她身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他脑子里开始盘算晚上怎么办。这个点她也不可能住酒店了,因为住酒店也要花钱。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算了。先夹娃娃。
商圈离小区足足一条街,步行二十分钟。
袁阳茜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一条两边全是小吃摊的小街。烤肠的油香混着奶茶的甜味。她走得不快,时不时被路边的橱窗吸引,隔着玻璃看两眼,不说话,又继续走。
路过一个柠檬茶摊,她明显放慢了脚步。洪兆源假装没看见。
“我要喝。”她还是没忍住。
“不喝。”
“我渴了。”
“刚刚有便利店不买水。”
“小气死了。”
“你大方一个我看看。”
袁阳茜撇了撇嘴,不再纠缠。
到了商场三楼的夹娃娃机区,几十台机器排成两排,还响着童趣味的音乐,玻璃后面的公仔堆得小山一样。工作日下午人不多,只有两个学生妹在角落的机器前大呼小叫。
“玩多少的?”袁阳茜站在出币机前。
洪兆源走过去看了眼价格表。
三十元三十五个币。五十元六十个币。一百元一百二十五个币。
“三十的。”
“好。”
他扫了下码,没一会儿,币“哗啦哗啦”掉出来,落进一个小筐里。袁阳茜动作自然地捧起来,数都没数,直接分了一半到洪兆源手上。
“干嘛。”
“给你的。有喜欢的就夹,不想夹就留着。等我没币了就找你拿。”
“我本来就不想玩。”
“说不定看我抓几下就想玩了。”
袁阳茜已经站在一台粉色机器前,一连三轮,都是起爪子的时候就脱钩了。
洪兆源靠在旁边的柱子后面看她玩。很快五六个币下去,娃娃只靠近了出口一点。
他索性不再观看,走到最边上那台机器前。里面的公仔都偏小,什么小恐龙、小章鱼、还有一批坐得歪七扭八的皮卡丘。
他看了眼手里十来个币,来都来了。
但是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前两次一样,刚抓起来就掉了。第三次好不容易勾住了,结果在出口旁边碰了下玻璃墙,又掉了回去。
他一下就较上劲了,又是一番连战。
终于,在花了一半游戏币后,一只还没手掌大的小皮卡丘从出口滚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个很蠢的笑。
洪兆源笑了笑,抓到了,不过自己不需要。
他来到袁阳茜旁边,大方地把皮卡丘递过去。
“给你的。”
袁阳茜转头看了一眼,表情在“这啥”和“嫌弃”之间游移。
“好丑。”
“……不要算了。”
“你自己留着。”
洪兆源这才发现她怀里已经抱着一个吉伊卡哇了。
接着她把手里仅剩的几枚币全投进去,目光重新锁定玻璃后面的一只公仔。貌似是兔子,耳朵很长,看起来软塌塌的。
“以前我夹到过一只很大的。放在床头。”
“你还是专心夹吧。”
袁阳茜试了好几次,终于在最后两枚币时,夹子稳稳抓起来,掉进洞口。
她“哈”了一声,蹲下去掏出来。
袁阳茜左手一只兔子,右手一只吉伊卡哇。她没有半点犹豫,把吉伊卡哇公仔递向洪兆源。
“送你的。”
洪兆源思索着是不是她在暗示什么。
“为什么给我。”
“不为什么。我有两个,给你一个。”
“你这算借花献佛,币是我买的。”
“那你要不要。”
洪兆源默默地接了过去。
把袁阳茜逗笑了,像终于赢了一局。
“我们回去吧。”
走出商场时,天色还是亮的。洪兆源左手拎着那只公仔,右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五点半。该吃晚饭了。
想到这个,他就想到那个从昨晚就开始担心的现实问题。他快走两步,主动开口提了。
“喂。”
“嗯?”
“晚上怎么办。”
“去你那啊。”
“不是,我是说……你一个女的,住我那儿。孤男寡女。”
“我不怕。”
“我怕。”
洪兆源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袁阳茜先是一愣,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你怕什么。怕我吃了你?”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我是说……算了。”
他抓了抓头发,步子都迈大了,应付不来这种没边界感的人类。
袁阳茜小跑两步追上来,侧过脸看他。
“今晚我要睡沙发。”
“不然呢,你还想睡床?”
“你又不让。”
“不让。你睡床我睡哪?”
“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