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雪的刀停在半空，没有继续落下。
祁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颈侧那股冷意迟迟没有再逼近，她才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小女孩还张着胳膊挡在前面，肩膀因为害怕不停发抖，却一步都没退。
“姐姐不是怪物！”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刚才那些没有脸的人追我，是姐姐救了我。她、她还让我躲起来，没有伤害我……”
林照雪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女孩。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依然没什么情绪，刀也没有收回去，只是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意稍微淡了一点。
祁岁站在后面，终于敢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很好，还活着。她第一次觉得“别人家的小孩”这个概念如此亲切。
“那个……”
祁岁试着开口。
林照雪的目光立刻落到她身上。祁岁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算了，现在还是少刷存在感比较安全。
林照雪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声音比刚才对祁岁说话时稍微缓了一些。
“你叫什么？”
“安、安安。”
“她什么时候救的你？”
女孩努力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她和妈妈在商场里走散，被无脸工作人员追，后来跑进甜品店，看见祁岁。祁岁原本想带她从后门离开，结果前后都被堵住，最后撑开红伞，把那些东西吓走了。
过程中有几处说得乱，林照雪会停下来重新问。
“她有没有碰过你？”
“有。”
祁岁心里一咯噔。
下一秒，小女孩认真补充：“姐姐拉着我跑。”
“还有呢？”
“没有。”
“有没有让你做什么？”
女孩摇头。
“有没有问你的名字？”
还是摇头。
林照雪沉默几秒，伸手在女孩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又翻开她的衣袖，看了一眼皮肤。
祁岁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你在查什么？”
“污染。”
“她有吗？”
林照雪没回答，而是拿出一块很薄的黑色金属片，在女孩面前扫了一遍。金属片亮起淡淡的绿光，林照雪这才站起来。
“没有。”
祁岁松了口气。虽然她根本不知道“污染”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绿灯怎么看都比红灯顺眼。
小女孩仰头看着林照雪，像是还担心她突然改主意，小心翼翼地问：“姐姐真的不是坏人……”
祁岁听得十分感动，虽然“不是坏人”这个评价多少有点基础，但放在当前环境里，已经相当于优秀市民表彰了。
她刚准备顺势发表一下感言，林照雪忽然越过女孩走了过来，祁岁立刻把嘴闭上。林照雪没有继续砍她，而是从她身边走过去，来到刚才交战的位置。
祁岁愣了愣，跟着看过去。
餐厅门口还有刀劈出来的裂痕，地上散着碎玻璃和翻倒的衣架。更远处，那几个无脸工作人员依旧停在走廊阴影里，没有离开，却明显不敢靠近红伞覆盖的范围。
林照雪走到其中一个位置，蹲下看了几秒。
地砖上有一道很浅的拖痕，正是祁岁之前拉着女孩后退时留下的。再往后，是女孩摔倒的位置，旁边还有半枚掉在地上的草莓发卡，林照雪捡起来。
小女孩小声说：“是我的。”
“嗯。”
林照雪把发卡递给她，随后又看向那几个无脸工作人员。其中一个原本稍微往前挪了半步，在她视线移过去的同时停住了。但当祁岁下意识往旁边走了一步时，它反而退了。
林照雪的目光跟着祁岁移动，祁岁也察觉到了。
“你看。”
她立刻抓住机会，举起红伞指了指远处，“不是我指挥它们追人的。我刚才甚至叫它们滚，它们还真滚了。”
林照雪：“……”
“这应该能证明点什么吧？”
“能。”
祁岁眼睛一亮。
林照雪平静道：“证明它们怕你。”
祁岁眼里的光又灭了。
“……听着还是很危险啊。”
“本来就危险。”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长得比较有威慑力？”
林照雪看了看她。祁岁今天第一次从那张冷淡的脸上读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意思，你觉得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裙，红伞，皮肤白得有点不像活人。再看看远处那群宁愿躲在阴影里都不敢靠近的无脸工作人员。
“好吧。”
祁岁决定尊重客观事实。
林照雪终于收刀。刀锋滑入身后的黑色刀鞘时，祁岁整个人都跟着放松下来。这一声实在太好听了，比任何背景音乐都让人安心。
然后林照雪转过头。
“姓名。”
祁岁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一点。
“祁岁。”
“哪个祁？”
“祈祷的祈去掉示字旁。”
林照雪顿了一下。
“那就是其。”
“……”
祁岁沉默。
“你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林照雪没理她，继续问：“所属。”
这个问题把祁岁问住了。
“所属？”
“机构，组织，异常群体，裂隙区域。”
祁岁一个都听不懂，她想了两秒。
“地球？”
林照雪看着她，祁岁也看着林照雪，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祁岁率先败下阵来。
“……这个答案是不是不在标准选项里？”
“没有这个区域。”
“我那边倒是有。”
林照雪没有立刻判断她在撒谎，只是把这句话记下，又问：“种类。”
祁岁这回回答得非常快。
“人。”
林照雪视线落到她手里的红伞上。祁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底气稍微弱了一点。
“目前可能存在一点技术性争议。”
林照雪又看向远处那些不敢靠近的无脸工作人员，祁岁咳了一声。
“争议可能稍微大一点。”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我今天醒来以前，确实一直坚定认为自己是人。”
林照雪抓住了重点。
“今天醒来以前？”
祁岁表情一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多了。系统还在脑子里装死，完全没有提供任何参考意见。
林照雪盯着她：“继续。”
祁岁想了想，反正她现在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胡编乱造很容易一开口就露馅，还不如先说一部分真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家商场里，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衣服不是我的，伞以前也没见过，刚才那些怪东西更是第一次见。”
林照雪没有打断。
“然后？”
“然后你从墙里出来砍我。”
“……”
“真的，前面的事情可能还有很多细节，但后半段我记得特别清楚。”
林照雪大概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说话方式，神情都没有变。
“你的记忆呢？”
“正常。”
“家在哪里？”
祁岁张了张嘴，她原本想报出自己家的城市。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这里甚至未必是她认识的那个世界，那个地址还有意义吗？祁岁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烦躁，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像脚下明明踩着地面，却找不到任何真正能站稳的东西。
于是她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下去，重新换回熟悉的语气：“这个问题等你们这里支持跨世界导航以后，我再详细回答。”
林照雪看了她一会儿。
“无法确认。”
“什么？”
“你的身份。”
祁岁心里一紧：“所以？”
“暂时不杀。”
祁岁愣住，就这？她甚至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
“嗯。”
“你确定？”
“嗯。”
祁岁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不像是在骗自己靠近之后再突然补刀，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人生大起大落实在太快。短短十几分钟，她已经完成了从“醒来”到“疑似穿越”到“被怪物追”再到“被白毛追着砍”的完整流程，现在终于把死刑缓下来了。
可她还没高兴多久，林照雪又补了一句：“带回去检测。”
祁岁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去哪？”
“异防署。”
“我可以不去吗？”
“不可以。”
“……”
祁岁懂了。
“合着从死刑改无期了？”
“如果检测结果正常，可以释放。”
“如果不正常呢？”
“处理。”
林照雪说得太平静，仿佛只是在说如果明天下雨就记得带伞。
祁岁听得眼皮直跳。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这么恐怖的话？”
“哪种语气？”
“就是这种‘食堂今天没有糖醋排骨所以换红烧肉’的语气。”
林照雪似乎没听懂她这个比喻。
“异防署食堂今天没有红烧肉。”
“……”
祁岁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吐槽她居然认真回答，还是先问为什么她会知道食堂菜单。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亮起一道白光，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
“林队！”
几名穿着深色制服的人从商场另一侧赶过来。他们身上都有和林照雪胸前相似的银色徽记，只是装备完全不同，有人拿着短枪，有人提着明显不是普通设备的黑色箱子，还有人手臂上缠着类似符纸一样的金属薄片。
祁岁下意识往林照雪旁边挪了一点，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这个动作可能做早了。那些人第一眼看到林照雪的时候还明显松了口气，第二眼看到她以后，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咔。
枪全部抬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一瞬间对准祁岁。
祁岁：“……”
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这就是正规单位的欢迎仪式吗？
“高位异常？”
为首的人脸色明显变了。
“林队，退后。”
祁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半步没动的林照雪。
不是。刚才这个白毛追着她砍了半座商场，现在新来的人第一反应居然是让她退后？祁岁突然对林照雪的战斗力有了一个更加直观的认识。
林照雪抬了一下手。
“放下。”
没人动。
“林队？”
“目标未确认敌意。”
那人皱眉：“但是污染反应——”
“她救过幸存者。”
林照雪只说了这一句，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视线很快落到小女孩身上。女孩还抓着祁岁的裙角，这画面确实比任何口头解释都有说服力。
为首那人没有马上放松，而是转头问：“确认了吗？”
“现场痕迹符合。”林照雪说，“幸存者无污染反应。”
几秒后，枪口终于稍微往下压了一点，只是没人真正收枪。
祁岁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一件很微妙的事情。跟这些人比起来，刚才那个拿刀追着自己跑了好几层的林照雪，居然已经算克制的了。这个世界到底对诡异有多大意见？
“先带回去。”
林照雪说。
“等等。”
祁岁立刻举手。
一排枪口又抬了半寸，她默默把手放下。
“……我就是想问问，那孩子呢？”
众人一怔。小女孩也抬头看她。
林照雪看了眼女孩：“救援组会负责。”
“能找到她妈妈吗？”
“会查。”
“确定？”
“嗯。”
祁岁这才点头。
“那行。”
小女孩显然不太愿意松手。
“姐姐，你要去哪？”
祁岁低头看看她。
“配合调查。”
“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把她问得有点难回答。毕竟林照雪刚才那句“检测不正常就处理”还在耳边。祁岁想了想，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女孩额头。
“当然。”
“姐姐现在属于见义勇为优秀市民，最多去领个奖。”
旁边几个异防署成员表情都有些微妙，祁岁当没看见。
小女孩终于被救援人员牵走，临走前还回头挥了两次手。祁岁也抬手挥了挥。等人走远，她才转过脸，面前已经多出一副银色的金属束环。
祁岁：“……”
负责押送的人解释：“安全措施。”
“我刚刚还是优秀市民。”
见没人接话，祁岁看向林照雪。
“你不说点什么？”
“戴上。”
“好。”
果然，不能对这个人产生任何多余期待。
束环扣住手腕时没有想象中那么冰，反而像贴上了一层温热的薄膜。祁岁低头研究了两眼，刚想问这是不是类似手铐的东西，手里的红伞忽然轻轻一颤。几名异防署成员瞬间紧张起来，祁岁自己也吓了一跳。
“别看我，我没动。”
林照雪伸手按住伞柄，红伞安静下来。祁岁愣了一下，刚才那些无脸工作人员碰都不敢碰的东西，林照雪居然直接按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对方的手，修长，指节清晰。很好看，也很适合拿刀砍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祁岁就觉得自己脑子可能被追杀追坏了。
“走。”
林照雪已经松开手。
“哦。”
祁岁被带出商场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外面拉着很长的警戒线，远处停着数辆黑色车辆，警灯没有声音，只是一下一下扫过街边建筑。
祁岁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城市，和她熟悉的现代城市几乎没有区别。如果不是身后那座闹鬼商场，以及旁边这群全副武装的人，她甚至会觉得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
祁岁盯着街道看了几秒，林照雪已经站在车门边等她。
“上车。”
“知道了。”
她收回视线，弯腰钻进车里。车内比想象中宽，两侧是面对面的座椅。祁岁刚坐下，就发现林照雪也跟着坐到了对面。
很好，贴身监管。
另外两名异防署成员坐在靠门的位置，一左一右，全程没有把目光真正从她身上移开。
祁岁被盯得十分不自在。车辆启动以后，她忍了大概半分钟，最后还是决定自救一下现场气氛。
“林照雪？”
对面的人抬眼。
“嗯。”
“你多少岁？”
旁边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林照雪没回答。
祁岁继续：“不能说？”
还是沉默。
“那换一个。有对象吗？”
这次林照雪终于看了她一眼。
祁岁一本正经：“活跃一下气氛，你们车里太安静了。”
“再说话，封嘴。”
祁岁闭上嘴。
三秒后。
“那你们包饭吗？”
旁边有人没忍住，像是呛了一下。
林照雪闭上眼。祁岁觉得这人可能在进行某种情绪管理训练。她还想问食堂到底有没有红烧肉，车顶忽然传来“滴”的一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祁岁也跟着看过去。车厢上方有一台之前一直没有动静的黑色仪器，此刻亮起了屏幕。一行数字跳了出来。
【异常反应：E】
祁岁眨眼。
下一秒。
【D】
坐在门边的人脸色变了。
【C】
“停车。”
有人猛地开口。车辆还没来得及减速，屏幕上的字已经再次变化。
【B】
祁岁：“？”
她虽然不知道这些字母具体代表什么，但按照常见游戏经验来看，显然不是在往好方向发展。
警报骤然响起。
【A】
车里所有人同时起身，枪口瞬间抬起。林照雪睁开眼，祁岁也下意识低头看自己。
“等等，我什么都没干——”
屏幕忽然一闪，A级消失，数值像失控一样疯狂往下坠。
B。
C。
D。
最后重新停在：
【E】
车里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祁岁刚准备松口气。
啪。
仪器黑屏了，一缕非常细的白烟从边缘冒出来。
“……”
祁岁看看报废的检测器，又看看面前那一圈枪口，最后很诚恳地抬起双手。
“这个……”
“我真不知道怎么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