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岁第一次觉得，被一圈枪口指着也不是最尴尬的事。最尴尬的是，所有枪口都因为她头顶那台正在冒烟的检测器抬了起来，而她本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短路后的细小电流声，那缕白烟还很有存在感地往上飘。祁岁举着双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最后把目光落在林照雪身上。
“我要说这是设备老化，你信吗？”
林照雪看了一眼黑掉的屏幕。
“不信。”
“那你问得还挺诚实。”
“不是我问的。”
“……”
祁岁决定不跟她纠结语法问题。
坐在门边的异防署成员已经起身检查设备，另一个人仍然盯着祁岁，手指压在扳机旁边，看起来只要她敢做出一点危险动作，下一秒就能让这辆车直接变成事故现场。
好在林照雪还坐着，虽然她的手也已经搭上了刀柄。祁岁忍不住看过去。
“你也准备砍我？”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失控。”
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现在看起来像要失控吗？”
林照雪认真观察了两秒。
“话很多。”
“这叫精神状态良好。”
负责检查仪器的人终于把外壳掀开，看了一会儿内部零件，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烧了。”
旁边的人皱眉：“污染过载？”
“不像。传感模块和分析模块同时异常，记录里最后一次读数还是E级。”
祁岁立刻抓住关键词。
“看吧，E。”
没人理她。
她又问：“E是不是说明我很安全？”
这次终于有人看了过来。那名异防署成员显然不太想和她解释，但大概考虑到她马上就要被送去检测，还是冷着脸回了一句：“说明当前检测到的异常波动很低。”
“那不就是安全？”
“E级诡异也能杀人。”
祁岁沉默半秒。
“你们这评级体系听着一点安慰作用都没有。”
林照雪淡淡道：“本来就不是用来安慰你的。”
祁岁已经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专门负责破坏气氛。
车辆很快重新启动，这次没人再尝试用车上的设备测她，祁岁也难得安静了一会儿。她靠着座椅，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直到黑色车辆驶进一片封闭园区。
从外面看，这地方甚至不像什么神秘异常组织。几栋银灰色建筑整整齐齐排在园区里，路边种着树，玻璃幕墙上还映着天边将亮未亮的颜色。唯一不太普通的是入口安检，车子连续经过三道闸门，每一道都会扫描整辆车。
祁岁看着窗外。
“你们单位还挺气派。”
没人回答。
“经费不少吧？”
还是没人回答。
她转头看林照雪：“纳税人的钱？”
“部分。”
祁岁眼睛一亮：“你终于愿意回答正常问题了。”
林照雪闭上眼，祁岁觉得自己大概又被嫌弃了。
车停稳以后，她被带进其中一栋楼。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地下室，也没有墙上贴满诡异照片的秘密基地。走廊干净得像医院，只是每隔几米就有一道厚重的金属门，墙边偶尔能看到祁岁完全不认识的仪器。
她经过其中一扇玻璃门时，里面的人正隔着三层防护观察一个透明盒子。盒子里放着一只红色高跟鞋，鞋子自己在走。
祁岁停了半步。
“……你们这里收藏品挺特别。”
押送她的人没停：“往前。”
“我就看看。”
“不能看。”
“看一眼也不行？”
“异常样本未经许可禁止观察。”
祁岁想了想之前广播那句“不要注视没有面孔的工作人员”，十分从心地把脑袋转了回来，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很强调“别乱看”。
她被带进一间检测室。门刚关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就抱着平板走过来。对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扎得很高，看了看祁岁，又看了看林照雪。
“就是她？”
“嗯。”
“车载检测器坏了一台？”
旁边的人纠正：“烧了一台。”
白大褂低头看记录。
“E到A，再回E？”
“对。”
她终于抬头，明显来了兴趣，祁岁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你这个表情让我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切片。”
“不会。”
白大褂回答得很自然。
祁岁刚想松口气，对方又补充：“现阶段没有必要。”
“……”
什么叫现阶段？你们说话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当事人的心理健康？
白大褂指了指中央的椅子。
“坐。”
祁岁看向林照雪：“我能拒绝吗？”
“不能。”
“我就知道。”
她认命地坐下。
第一项检测看起来最正常。几枚薄薄的金属贴片贴在她太阳穴、手腕和颈侧，面前是一块半透明屏幕。白大褂坐到另一边，确认设备启动后开始提问。
“姓名？”
“祁岁。”
“年龄？”
“十八。”
屏幕上几条曲线稳定跳动。
“有无记忆缺失？”
“应该没有。”
“是否知道自己现在所在位置？”
“异防署。”
“更具体。”
“检测室。”
“是否能分辨现实与幻觉？”
祁岁认真想了想。
“如果你们这里所有东西都算现实的话，可以。”
白大褂抬眼看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今天接受现实的速度比较快。”
对方没理会这句吐槽，又连续问了很多问题，从时间认知到个人经历，再到基础逻辑判断。祁岁一开始还挺配合，十分钟以后就开始坐不住了。
“还要多久？”
“快了。”
“你五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
“说明现在更快了。”
祁岁一时无法反驳，她无聊地往旁边看，正好看见林照雪站在玻璃墙边。从进来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动过。
祁岁忍不住问：“你不用休息？”
林照雪：“不用。”
“你昨晚是不是也没睡？”
“执行任务。”
“所以真没睡？”
“嗯。”
祁岁忽然觉得这工作比她想象中还黑。
白大褂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精神人格基线正常。”
旁边负责记录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正常？”
“至少这一部分完全符合普通人类范围。”
祁岁立刻挺直背。
“听见没有？”
她看向林照雪。
“普通人类。”
林照雪：“身体检测还没做。”
祁岁脸上的得意消失了一点。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十秒？”
“不能。”
“我怀疑你针对我。”
第二项检测很快开始。这次祁岁被要求把手伸进一个圆环状仪器里，仪器启动时发出很轻的嗡鸣，一圈蓝光从指尖一路扫到手腕，屏幕上的数值起初还算平稳。三秒后，红灯亮了。
祁岁：“……”
白大褂：“……”
五秒后，警报响起。祁岁把手抽回来，警报停了。她重新伸进去，又响。反复三次以后，祁岁忍不住提出合理建议：“要不你们先检查一下机器？”
白大褂没理她，直接换了一台。第二台机器推过来。扫描，红灯，警报，屏幕开始乱码。
祁岁：“你看。”
白大褂：“再来一次。”
“你们搞科研的是不是都不太愿意接受现实？”
第三台机器被推了过来。这台明显高级不少，体积也大，祁岁甚至需要整个人站进去。她看着缓缓合拢的透明舱门。
“我先确认一下，这个不会突然往里面喷什么麻醉气体吧？”
白大褂头也不抬：“不会。”
“切片呢？”
“不会。”
“电击？”
“不会。”
“爆炸？”
“理论上不会。”
祁岁立刻伸手去推舱门。
“我不测了。”
林照雪站在外面：“进去。”
“她刚才说理论上！”
“正常表述。”
“哪里正常了！”
最后祁岁还是被迫站了进去，透明舱缓慢扫描，从脚踝一路向上。祁岁盯着外面的屏幕，最开始还是绿色，随后变成黄色，再然后直接一片红。各种数值快速跳动，白大褂原本还很镇定，看到后面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污染浓度过高。”
负责记录的人看着数据：“不对，如果是这个浓度，她应该已经形成外溢领域了。”
“没有检测到稳定领域。”
“规则核心呢？”
“无法定位。”
祁岁隔着透明舱拍了拍门。
“虽然我听不懂，但感觉你们讨论的对象好像是我。”
没人理她。
“至少给个字幕吧？”
仪器忽然发出“滴——”的一声长鸣，屏幕黑了。整个检测舱里的灯跟着一起灭掉，祁岁站在黑暗里安静两秒。
“……”
外面的白大褂也安静两秒，祁岁声音幽幽传出来。
“第三台。”
舱门被手动打开，她从里面钻出来，指了指彻底黑掉的设备。
“所以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白大褂脸色有点难看。
“这是上个月刚换的。”
祁岁十分诚恳：“那建议联系售后。”
旁边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林照雪站在最边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祁岁看了她一眼，忽然眯起眼。
“等等。”
林照雪：“？”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嘴角动了。”
“肌肉反应。”
祁岁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笑也是肌肉反应！”
林照雪面不改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主观意图。”
“你就是笑了。”
“没有。”
“你绝对笑了。”
白大褂终于忍不住打断：“你们能不能等检测结束以后再讨论她有没有笑？”
祁岁：“你也看见了吧？”
“没看见。”
“你们单位是不是有内部包庇制度？”
没人回答，祁岁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真相。
第三项检测换成了人工问询。毕竟机器已经连续坏了三台，再往下测，设备科可能会先受不了。祁岁被带进隔壁房间，非常经典的审讯室配置，她坐下以后看了看四周：“终于进入标准流程了。”
白大褂坐在她对面，林照雪则靠在墙边。
“重新确认基础信息。”
“刚才不是问过？”
“需要单独记录。”
祁岁叹气。
“行。”
“姓名。”
“祁岁。”
“年龄。”
“十八。”
“性别。”
祁岁看了她一眼。
“这还需要问？”
“程序。”
“女。”
“物种。”
祁岁卡住了，房间里忽然安静，白大褂抬头。
“请回答。”
祁岁缓缓靠回椅背，这个问题她刚才其实已经回答过一次，人。但现在连续坏掉三台检测设备以后，再这么说，好像多少有一点底气不足。她想了想。
“美少女。”
白大褂看着她。
祁岁很自然地补充：“开个玩笑。”
林照雪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呼吸，祁岁猛地扭头。
“你又笑了！”
“没有。”
“这次我听见了！”
“呼吸。”
“正常人呼吸不是那个声音！”
白大褂按了按额角。
“祁岁。”
“好好好。”
她坐正一点。
“我不知道。”
这次声音认真了些。
“我以前是人。至少我记忆里一直都是。”
“以前？”
“醒过来以前。”
白大褂低头记录。
“你对诡异有了解吗？”
“今天以前没有。”
“异常规则？”
“没有。”
“裂隙？”
“没有。”
“异防署？”
“第一次听说。”
她每答一个，房间里的气氛就微妙一点。
白大褂终于抬头：“你声称自己来自一个没有诡异、没有裂隙，也不存在异防署的地方？”
祁岁想了想。
“至少我生活的地方没有。”
“地点名称。”
“地球。”
又是这个答案。
白大褂没表现出惊讶，只问：“国家？”
祁岁说了。
“城市？”
祁岁也说了。
对方在系统里检索几秒。
“存在同名城市。”
祁岁一愣。
“真的？”
“但你提供的部分信息对不上。”
她接连问了几个问题。街道，学校，一些公共设施，甚至城市里的地标。
祁岁越答越慢，有些名字一样，有些完全不同，有些地方明明应该存在，在这里却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感觉比直接告诉她“你穿越了”更加奇怪。像她熟悉的世界被人复制了一份，然后在一些不起眼的位置悄悄改掉了东西。
祁岁脸上的笑慢慢淡了，白大褂似乎注意到，没继续往下追问。
“先到这里。”
“哦。”
祁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银色束环还扣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你们一直说E、D，还有高位异常，到底什么意思？”
白大褂看了林照雪一眼，林照雪没反对。
“只是风险分类。”
白大褂解释得很短，“最低从E开始，数字越高，代表异常对现实造成的影响越严重。并不单纯等于战斗能力。”
“那A级猎人呢？”
祁岁看向林照雪。
“也是差不多？”
“人类执行者使用另一套评估标准。”白大褂说，“A级已经属于高等级战力。”
祁岁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看着林照雪。
“难怪这么能拆墙。”
林照雪没理她。
“那高位异常呢？”
白大褂停顿一下。
“拥有独立规则，并且能够主动影响较大区域现实的诡异，通常会被归入高位范畴。”
祁岁想起自己撑开红伞以后，那些无脸工作人员整齐后退的画面。
“你们怀疑我是？”
“目前无法确认。”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出现了高位异常特征，但没有稳定规则核心。”
白大褂翻了一页记录，“你的身体污染数值远高于正常人类，人格测试却完全正常；异常波动最低只有E级，最高能冲到A级；规则结构无法解析，精神波动……”
她说到这里停住。
祁岁：“怎么了？”
“很奇怪。”
“这算专业术语？”
“算我个人评价。”
祁岁有点不服。
“我精神状态哪里奇怪？”
白大褂把其中一张图推过来。祁岁看不懂，但是她看得出来那几条线跳得非常活泼。
“人格稳定，情绪波动却很高。正常高位异常很少出现这种情况。”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很多诡异的行为会受到固定规则支配。越接近高位，规则通常越明确。”
白大褂抬眼看她。
“你不一样。”
祁岁想了想。
“因为我比较有个性？”
“不排除这个可能。”
“你看，还是你会说话。”
林照雪忽然开口：“她的分类。”
白大褂脸上的轻松稍微收了一点，她重新看了一遍所有结果。第一台设备的人格检测，三台报废机器留下的数据，车载检测记录，还有商场的现场报告。房间安静了几十秒，最后，她放下平板。
“现阶段不能分类。”
祁岁一愣。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人不是，诡异也不是？”
“诡异特征明确。”
“那不还是诡异？”
白大褂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祁岁几秒，似乎在考虑应该用什么方式说，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种。
“从目前检测结果来看，你的身体已经完全脱离正常人类范围。”
祁岁脸上的笑停了一下，白大褂继续道：“无论是污染浓度、规则反应，还是身体结构反馈，都不支持你仍然属于普通人类。”
房间忽然变得有点安静，祁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五根手指，正常的皮肤，甚至连指甲形状她都很熟悉。可镜子里的自己会慢半拍，眼睛里有奇怪的红色纹路，一把根本不认识的红伞会凭空出现在她手里，那些无脸东西会怕她，三台机器会因为检测她直接报废。
说到底，她其实早就已经有答案了，只是别人真正说出来以后，感觉还是不太一样。她以前那个世界呢？昨天晚上呢？她的手机还在床边充电吗？朋友会不会发现她突然不见了？还有——还能回去吗？
祁岁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很轻的一声。
“哦。”
没有人催她，就连林照雪都安静地站在墙边。过了几秒，祁岁重新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正常。
“那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白大褂问：“什么？”
祁岁认真道：
“你们这里诡异管饭吗？”
房间安静一秒，白大褂低头翻资料的动作停住，林照雪也看了过来。祁岁摸了摸肚子，理直气壮。
“我从醒过来到现在被追着跑了半个商场，又坏了你们三台机器，消耗很大的。”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而且既然已经确认我不是普通人类了，总不能连基本伙食标准都一起取消吧？”
林照雪沉默片刻。
“有。”
祁岁眼睛亮了。
“红烧肉？”
“没有。”
“……”
祁岁看着她。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林照雪没回答，但祁岁分明看见，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