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岁最后还是吃上了饭,不是红烧肉,也没有什么高规格“特殊异常专供餐”。就是一份很普通的盒饭,米饭、青菜、鸡腿,再附赠一盒常温牛奶。
祁岁端着餐盘坐在观察室的小桌边,对着那个鸡腿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晚的人生经历多少有点魔幻。
几个小时前,她还是个睡前忘记给手机拔充电线的普通人。几个小时后,她坐在某个疑似专门收容怪物的机构里,以“确认不是人类,但暂时不知道属于什么东西”的身份吃工作餐。跨度大得像中间漏了三季剧情。
“至少伙食还行。”
她夹起鸡腿咬了一口,味道也还行,这一点让祁岁稍微安心。一个连异常生物都能正常吃鸡腿的世界,怎么看都还没有彻底坏掉。
观察室比她想象中舒服。十几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墙上甚至挂着电视。旁边还有独立卫生间,如果忽略墙角三个摄像头、门上那块加厚观察玻璃,以及怎么看都不像普通防盗门的银灰色金属门,这里甚至有点像快捷酒店。
祁岁吃完最后一口饭,拿着牛奶在房间里绕了一圈,然后停在门前。林照雪就坐在玻璃另一侧。她似乎换过衣服,之前那件沾了灰的黑色作战外套不见了,只穿着里面的深色上衣。长刀靠在手边,白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正低头看一块薄薄的电子终端。
从祁岁吃饭开始,她就没离开过,祁岁喝了一口牛奶。
“林照雪。”
玻璃外的人抬了一下眼。祁岁把牛奶盒放下,十分自然地问:“你一直坐这里干什么?”
“观察。”
“观察我?”
“嗯。”
“我吃饭也观察?”
“嗯。”
祁岁想了想。
“上厕所呢?”
林照雪终于抬头看她,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对视。祁岁沉默两秒,自己先摆摆手。
“算了,当我没问。”
她回到床边坐下,过了不到半分钟,又站起来。
“有Wi-Fi吗?”
“没有。”
“五G?”
“没有。”
“手机能借我吗?”
“不能。”
“电脑?”
“没有。”
“游戏机?”
林照雪低下头。
“没有。”
祁岁扒在玻璃前,认真提出意见:“你们这里的基础娱乐设施是不是严重不足?”
“这是观察室。”
“观察对象也有人权吧?”
“你目前是否具有人类公民身份,还没有确认。”
祁岁张了张嘴,这一刀比她昨晚砍得都准。
“……那异常权呢?”
“没有这个概念。”
“我建议你们尽快完善。”
林照雪已经不理她了。祁岁绕回房间中央,抬头看电视,有电视总行吧。她找了一圈,很快在桌边找到遥控器,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祁岁眼睛也亮了,然后电视进入了一个异常安全宣传频道。画面中,一个穿制服的主持人正在一本正经地介绍:
“如果您在夜间发现住宅楼层数量与白天不符,请立即退回最近确认安全的楼层,并避免使用电梯……”
祁岁换台。
“发现镜中倒影与本人动作不一致时,请勿继续确认差异……”
再换。
“近日东七区发生多起低风险异常——”
祁岁面无表情地关掉电视。她已经在现实生活中体验这些东西了,实在没有下班以后继续看教学视频的兴趣。她重新趴到玻璃前。
“林照雪。”
没反应。
“林队长?”
没反应。
“白毛?”
林照雪抬眼,祁岁满意了。
“原来这个称呼有效。”
“什么事?”
“我什么时候能走?”
“等结果。”
“结果不是出来了吗?我不是人。”
林照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祁岁说得倒很自然,好像刚才检测室里那几秒钟的安静根本没存在过。
“还需要综合评估。”林照雪说。
“多久?”
“不确定。”
“一个小时?”
“不确定。”
“一天?”
“不确定。”
“一个月?”
“不确定。”
祁岁撑着下巴:“那我要在这里住到世界末日?”
“世界末日不会因为你住在这里提前。”
“你居然会开玩笑?”
“没有。”
祁岁盯着她看了几秒,她越来越怀疑林照雪其实不是没有幽默感,她只是所有笑话都以极其严肃的方式说出来。祁岁敲了敲玻璃。
“我要申请出去活动。”
“不批准。”
“我要申请网络。”
“不批准。”
“申请手机。”
“不批准。”
“申请换监护人。”
林照雪终于抬起头。
“不批准。”
“这个也是你管?”
“目前是。”
祁岁倒吸一口气。
“权力这么大?”
林照雪没回答。
“那我要举报。”
“举报什么?”
“非法拘禁诡异。”
“向谁举报?”
祁岁卡住。
“……你们上级。”
“可以。”
没想到林照雪答应得这么干脆。
祁岁反而狐疑起来:“真可以?”
“等身份确认后提交申请。”
“身份没确认呢?”
“不能申请。”
“……”
逻辑又闭环了。祁岁觉得这个单位可怕的不只是那些枪和刀,还有它严丝合缝的行政流程。她转身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床居然还挺软。祁岁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没手机,没网络,电视只有异常科普,门外还有个杀伤力惊人的白毛全天候看守。她人生第一次深刻理解了现代人失去互联网后的空虚。十分钟以后,祁岁坐起来。
“林照雪。”
玻璃外的人没有抬头:“说。”
“你谈过恋爱吗?”
安静。
“没有的话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头发是白的?天生?能力影响?还是你们单位统一染发?”
林照雪终于放下终端。
“你不困?”
“不困。”
“睡觉。”
“睡不着。”
“闭眼。”
“闭眼也睡不着。”
“那就躺着。”
祁岁靠在床头:“你平时是不是也这么和人聊天?”
“嗯。”
“还有人愿意跟你聊天?”
“有。”
祁岁有点意外。
“真的假的?”
林照雪平静地说:“目前还活着两个。”
祁岁沉默两秒。
“你为什么一定要加‘活着’这个限定词?”
“准确。”
“算了。”
继续问下去总觉得会听见什么不适合睡前知道的故事。祁岁又在床上躺了一阵,这次终于有点困了。精神松下来以后,昨晚积压的疲惫像一下子全冒出来。她打了个哈欠,随手把被子拉到腰间,却又忍不住瞥向门外,林照雪依旧坐在那里。
“你不睡?”
“值守。”
“值多久?”
“到换班。”
“几点换?”
“早上八点。”
祁岁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凌晨四点十七。她算了算。
“你昨晚追我之前是不是也在工作?”
“嗯。”
“那你多久没睡?”
林照雪没回答,祁岁翻了个身。
“你们这个单位真的应该被劳动监察部门查一下。”
“睡你的。”
“行。”
祁岁闭上眼,几秒后,又睁开。
“林照雪。”
这次外面明显安静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
“说。”
“那个小女孩找到妈妈了吗?”
祁岁原本只是随口问,可话出口以后,人倒是清醒了一点。林照雪看向她。
“找到了。”
“真的?”
“母亲在三楼安全区,被救援组发现。轻度擦伤,没有污染。”
祁岁愣了一下,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听到坏消息的准备。
“哦。”
过了两秒,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那就行。”
林照雪重新低下头。
“嗯。”
观察室终于安静下来,祁岁闭着眼,很快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觉没有想象中安稳,她做了一个很碎的梦,梦里好像还是那座商场。广播在头顶一遍遍重复某句话,可她怎么都听不清。走廊很长,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她撑着那把红伞往前走,脚下却没有影子。
不,有影子,只是不是她的。祁岁猛地睁开眼,观察室里一片昏暗。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电子钟显示凌晨五点零三,只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祁岁抬手揉了揉脸,刚才那个梦已经记不太清,只剩下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黏在心里。她准备翻个身继续睡,目光却无意间落在旁边墙上。应急灯从门外透进来,在墙面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那应该是她的。
祁岁侧躺着,墙上的影子却站着,她的动作僵住,困意瞬间没了。祁岁盯着那道影子,它很纤细,头发垂得很长,右手似乎还握着那把伞。祁岁慢慢坐起来,墙上的影子没有动。
“……”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又看墙。再抬头的时候,那道影子已经消失,只剩床头和椅子被应急灯拉出来的正常轮廓。
祁岁没有马上说话,她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刚睡醒看错了。
“系统?”
脑海里没有回答。
“系统?”
还是没有,从进异防署以后,那东西就安静得过分。祁岁皱了皱眉,她掀开被子下床,慢慢走到墙边,用手摸了一下刚才影子出现的位置。普通墙面,没有任何异常。
她抬头看向玻璃外,林照雪仍然在那里。只是姿势已经从坐着变成了靠墙站立,很明显,她也注意到了祁岁的动作。
“怎么了?”
“……”
祁岁张了张嘴,她本来想把影子的事情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刚才报告里那个“精神波动异常”的评价。
现在跑出去告诉监视自己的人:我刚刚看到影子自己站起来了。听着非常适合加一项精神状态复查,于是祁岁改变主意。
“做噩梦了。”
林照雪看了她两秒。
“内容。”
“这也要汇报?”
“可能与异常有关。”
祁岁想了想。
“梦见你又追着我砍。”
林照雪:“……”
“非常真实,给我的心理造成严重创伤。”
“你在撒谎。”
祁岁心里一跳,脸上却没变:“证据?”
“你撒谎的时候语速会慢。”
祁岁下意识回忆自己刚才到底慢没慢,林照雪已经看向她身后的墙。
“看见什么了?”
这女人观察力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祁岁刚准备糊弄过去,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啪。
观察室陷入黑暗,紧接着,门外走廊的照明也全部熄灭,整个楼层像在同一秒被切断了电源。祁岁站在黑暗里,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而是:
“……你们又停电?”
林照雪已经拔刀,刀出鞘的轻响让祁岁嘴角一抽。好吧,看来不是普通停电。
下一秒,红色应急灯同时亮起,刺耳警报从走廊尽头炸响。
“警告。”
“C区异常收容单元供能中断。”
“警告。”
“C区三号、七号、十一号限制装置失效。”
原本封闭的走廊里立刻响起急促脚步。祁岁还没弄明白C区在哪,一道更加尖锐的警报已经盖过前面的声音。
“收容失效。”
“重复,C区发生收容失效。”
林照雪脸色第一次明显沉下来,她拿起通讯器。
“编号。”
里面杂音很重,很快有人急促回应。
“C-17规则体率先突破,其余收容单元受到联动影响!自动门锁正在大面积失效,行动组已经——”
通讯猛地断掉。与此同时,祁岁面前那扇据说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开启的金属门,忽然发出轻轻一声。
咔。
门锁自己开了。祁岁低头看看门,又看看林照雪,然后非常谨慎地伸出一根手指,把门推开一条缝。
“林照雪。”
“嗯。”
“你们单位……”
她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已经乱成一团的走廊。
“是不是比我还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