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比我还诡异？”
祁岁这句话刚说完，走廊尽头就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撞开了金属门，紧接着，一阵尖锐的摩擦声贴着墙壁一路刮过来，刺得人牙根发酸。头顶的红色应急灯一明一暗，警报声不断重复，原本干净得像医院的走廊转眼乱成一团。
有人从拐角跑过去。
“二号通道封锁失败！”
“备用限制器呢？”
“没反应，所有电子锁都在自动解除！”
“先撤B区人员，别让——”
声音忽然断了。几秒后，远处传来枪声。
祁岁扶着已经自己打开的观察室门，默默把脑袋又缩回来一点。她现在非常想把刚才那句“你们单位怎么比我还诡异”收回去，因为这已经不是“比她诡异”了，这明显是整个怪物收容单位集体提前下班。
林照雪没有继续和她废话。通讯中断以后，她已经重新穿好外套，长刀从鞘里抽出半截。走廊红灯落在她侧脸上，那点刚才还存在的疲惫几乎瞬间消失，只剩下祁岁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极端冷静的状态。
“留在这里。”
祁岁低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敞开的门，又抬头看她。“……”
林照雪也看了一眼门。
祁岁非常真诚：“你这个要求是不是晚了一点？”
“不要离开这一层。”
“这和刚才的要求差得有点大啊。”
林照雪没理她，转身就往警报最密集的方向走。
祁岁趴在门口：“等一下。”
脚步停住。她本来想问一句“你一个人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点多余。这人昨天为了追她，二楼都敢直接往下跳，现在整个异防署出事，她要是不冲第一个才奇怪。
于是祁岁最后只是改口：“你们这里如果损坏公共设施，也走单位报销吧？”
林照雪偏头看她。
“嗯。”
“那没事了。”
林照雪走了。
几秒后，拐角那边传来一声刀鸣，随后又是一阵不知道什么东西倒塌的动静。祁岁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这个单位的维修部门一定非常辛苦。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管她。原本守在附近的工作人员全被调走，监控摄像头虽然还亮着红点，但看那不断闪烁的灯，大概率也处于一种“能不能工作全看缘分”的状态。
祁岁慢慢低下头，银色束环还扣在手腕上。门开了，林照雪走了，前面似乎也没人。
她眨了眨眼，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自然浮现出来，那她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系统。”
没有回答。
“系统？”
还是没声。祁岁皱眉，这东西从进异防署以后就像突然开始带薪休假，刚才她看见影子的时候没动静，现在整个收容区都快炸了，也一点反应没有。
“关键时候装死是吧。”
她迈出观察室。一步，两步，没人拦。
祁岁往左看，那边警报响得像世界末日。她往右看，安安静静，墙上甚至贴着一张十分友善的绿色指示牌。
【安全出口 →】
祁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
异防署这地方虽然问题很多，但逃生标识做得还挺标准，她十分自然地往右走。不是逃跑，她只是在遵循消防安全条例。
走出不到二十米，旁边一扇原本紧闭的门忽然“咔哒”一声自动弹开。祁岁脚步一顿，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收容室，里面没有人，只有一把撑开的黑伞。
伞面湿漉漉的，水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可房间里既没有窗，也没有任何进水的地方。
祁岁看了一眼，黑伞也安安静静，她立刻收回视线。
“打扰了。”
继续走。
再经过下一扇门，也是开着的。里面挂着一排白色病号服，明明没有风，那些袖口却一齐朝门外抬了起来，像里面站着一排看不见的人，正在冲她招手。
祁岁：“……”
她脚步加快。
很好，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这里平时需要那么多锁了。
走到第三个拐角时，祁岁终于看见一个活人。一个穿着异防署制服的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像遥控器一样的设备，对着墙边已经打开的金属门疯狂按。
“关啊……”
“你倒是关啊！”
设备毫无反应。
祁岁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停了一下。
“坏了？”
男人抬头，看见她的一瞬间表情明显僵住。
祁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裙，红伞，银色束环。确实不像普通员工。
她主动解释：“观察对象。”
男人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你怎么出来的？”
祁岁指了指后面。
“门自己开的。”
“……”
男人闭了闭眼。祁岁感觉他很想骂人，只是职业素养阻止了他。
“回观察室。”
“门都开了。”
“回去待着！”
“好凶。”
祁岁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个门是关不上了吗？”
男人没理她，继续低头尝试启动设备。就在这时，那扇开着的收容门里面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不是人的笑声，又细又长，像小孩子趴在耳边故意拉高嗓子。
男人动作瞬间停住，祁岁也停住。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下一秒，男人直接把手里的设备扔掉，转身就跑。
“走！”
祁岁反应一点不慢，跟着他就冲。
“里面什么东西？！”
“别问！”
“你们这个单位怎么每个人都喜欢说半句？！”
“跑就对了！”
这一句倒十分有说服力。
两个人一路冲过走廊。身后没有脚步声，但祁岁能清楚听见那道笑声一直跟着，距离没变。像那东西根本不需要追，只要一直知道他们在哪就够了。
前面的男人冲到一道防火门前，抓住把手往下一压，没打开。他愣了一下，又用力压，还是没开。
祁岁站在旁边喘了口气。
“刚才不是所有门都自动开了吗？”
“这扇门平时应该常开。”
“……”
两个人一起看向门。
祁岁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该开的门关了，该关的门全开了，这不是简单的系统故障。
那男人也意识到了，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C-17。”
祁岁转头：“什么？”
“最先失控的异常编号。”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枪，盯着身后那片昏暗的走廊，“它的规则影响扩大了。”
“什么规则？”
男人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祁岁现在已经站在这里，再保密也没意义。
“它认为，被关起来的东西都应该获得自由。”
祁岁愣住。
“……这么有理想？”
“别被字面意思骗了。”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门、锁、封印、约束装置，只要被它判定为‘限制’，都有可能失效。”
祁岁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银色束环。
“那这个？”
男人也看见了。
“按理说应该——”
咔。
一声轻响，束环自己打开了，然后掉到地上。
祁岁：“……”
男人：“……”
两个人低头看着那东西，祁岁弯腰把束环捡起来。
“你们这个C-17……”
她停顿一下。
“还挺讲究众生平等。”
男人已经完全不想接她的话了。他从旁边墙上的紧急箱里取出一根机械撬杆，开始手动破门。祁岁本来还想帮忙，身后那道笑声忽然停了，比它一直笑更让人不舒服。
男人也意识到了。他猛地回头，走廊里没有东西，只有一个刚才还敞开的收容室。门正在慢慢合拢，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别让它关上！”
祁岁一愣。
“不是说被关住的东西应该自由吗？”
“它只让想出来的东西出来。”
“那关门是——”
“把我们留下。”
祁岁不问了，她直接抓起红伞，冲过去卡进门缝。金属门合拢的力量大得离谱，伞骨发出一声轻响，却稳稳撑住。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这个——”
“有问题以后再研究！”
祁岁咬着牙，“先开门！”
男人反应过来，立刻过来帮忙。一人一边，硬是把门重新推了回去。门后的收容室空空荡荡，没有笑声，没有怪物，什么都没有。这反而更糟糕。
祁岁往里面看了一眼，果断后退。
“我突然觉得你们异防署这份工作工资应该挺高。”
男人喘着气：“一般。”
“那你们为什么还干？”
“你现在有空问这个？”
“紧张的时候说话有助于稳定情绪。”
男人看她一眼。
“你不紧张？”
“紧张啊。”
祁岁回答得很坦然。
“所以我话特别多。”
男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远处再次传来爆炸，这次比之前近得多。天花板都跟着震了一下，细灰从灯槽里簌簌往下掉。
男人通讯器里终于恢复了一点声音。
“……三号通道……撤离……”
“C区东侧全部失守！”
“林队已经进核心区域，其他人员不要靠近！”
“重复，不要靠近——”
祁岁听到熟悉的名字。
“林照雪去那个C-17了？”
男人快速检查枪械：“她不去还有谁去。”
“听起来你对她很有信心。”
“她是A级。”
祁岁想起昨天自己被追得满商场跑。确实，有信心很合理。
男人终于把旁边那扇防火门手动撬开一条缝。
“从这里出去，沿右侧通道走，可以到外围安全区。”
祁岁立刻精神了。
“出口？”
“对。”
“能出园区吗？”
男人看她一眼。
祁岁一脸无辜：“我就是问问。”
“外围安全区有人看守。”
“哦。”
有看守，问题不大。现在整个异防署都乱成这样，所谓的看守大概率也没空专门盯她。
祁岁跟着穿过防火门，后面那男人没有继续走。
“你呢？”
“我要回去。”
祁岁看了他一眼。
“那边不是都失守了？”
“还有人没撤出来。”
他说完就转身往回跑。非常自然，没有任何犹豫。祁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几秒后才收回视线。
“……一个两个都这样。”
她也不知道是在说谁。外围通道明显比里面安静很多。警报声隔着墙传过来，已经变得有些闷。祁岁顺着绿色标识一路往前，很快看见楼梯间。
她脑子里自动拼出了逃跑路线。走，非常简单。而且这次没有小女孩突然冲出来抱她腿，也没有白毛美少女提着刀堵门。完美。
祁岁一路下楼，中途遇见两拨急匆匆往里赶的人，居然没人拦她，其中一个甚至看见她还喊了一句：“无关人员往外撤！”
祁岁脚步更快了。
“收到！”
严格来说她确实无关，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越接近一楼，外面的光线越明显，天已经亮了。
透过大厅玻璃门，祁岁甚至能看见外面的树、停车场，还有园区更远处的街道。正常世界，正常天空，正常马路。没有无脸工作人员工，没有自动开门的怪物收容室，也没有林照雪。祁岁第一次觉得普普通通的马路居然这么亲切。
大厅门禁已经完全失效，原本需要刷卡的闸机全部保持开启。门口确实有两个工作人员，但其中一个正在给伤员包扎，另一个拿着通讯器不断确认内部情况，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祁岁慢慢往门口挪。一步，没人看她。两步，还是没人。她顺利穿过闸机，再往前十米，就是园区外侧。
祁岁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这就出来了？昨天被林照雪追了半座商场，今天又被检测设备折腾半天，结果真正逃离异防署的过程顺利得像忘记续费会员以后自动退出登录。
她脚步越来越快，就在即将跨过最后一道安全门时，那个消失了很久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
【检测到宿主正在脱离异常管理区域。】
祁岁差点被它吓一跳。
“你还活着？”
【一直在线。】
“那我刚才叫你为什么不说话？”
【部分功能受到异常规则干扰。】
祁岁脚步没停。
“那现在呢？”
【干扰降低。】
紧接着，一行新的提示浮现。
【当前脱离异常管理区域成功率：93%。】
祁岁眼睛都亮了。
93%。
她人生里考试都不一定能考出这么让人安心的数字。
【建议宿主立即离开。】
祁岁忍不住笑了一下。
“终于说了句人话。”
虽然这个系统是不是人也不好说。
她伸手推开最后一道门。清晨的风一下灌进来，非常舒服。祁岁走出去两步，没人追。没有警报因为她而响，林照雪也没有突然从楼顶跳下来。她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出去以后第一件事干什么，先找一部手机，然后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再想办法解决身份问题。
如果实在没钱——祁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黑裙。总不能去便利店打工吧？一个连身份证都不知道有没有的诡异少女，感觉很难通过面试。
她还在乱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地面明显震了一下。园区里大片玻璃同时发出震颤，紧接着，刚才她离开的那栋建筑侧面猛地爆开一团烟尘。
祁岁下意识转身，原本还算完整的建筑外墙塌了一块，红色警报灯在烟尘里疯狂闪烁。大量工作人员正在向外转移伤员，可更深处的通道里，还有人没有出来。
有人推着担架，有人满脸是血地扶着墙往外走，还有几个穿着作战服的人逆着人流往里面冲。
祁岁一眼就看见了刚才那个帮她撬门的年轻男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楼里。此刻正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把一个行动不便的伤员往外拖。
下一秒，里面又是一阵震动，顶上的金属构件轰然落下。人群里有人大喊：
“东侧还有十二个人！”
“门封死了！”
“备用通道也失效！”
“林队还在里面！”
祁岁站在安全门外脚步没动，系统的提示依旧悬在那里。
【当前脱离成功率：93%。】
【建议继续远离。】
外面就是街道，只要再往前走几十米而已。祁岁盯着那栋不断冒烟的建筑，手指慢慢攥紧了红伞伞柄。
过了几秒，她咬了咬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