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岁站在安全门外，盯着那栋不断往外冒烟的建筑看了很久。准确来说，也没有很久，可能只有几秒。
但考虑到系统那句“脱离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三”还明晃晃挂在眼前，这几秒已经足够她完成从“赶紧跑”到“要不要回去”再到“我为什么要思考这个问题”的完整心理斗争。
外面的街道就在不远处，只要沿着园区道路往前走，最多几分钟，她就能彻底离开异防署。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想办法弄手机，搞清楚这个世界，顺便研究一下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东西。怎么看都比返回一个正在大规模收容失控的异常机构合理。
身后的警报还在响。
“东侧通道二次坍塌！”
“七号收容单元完全失去信号！”
“里面还有人！”
几个人抬着担架从烟尘里冲出来，其中一个人半边袖子已经被血浸透，还是扯着嗓子让后面的人先撤。
祁岁看见了，然后把头转了回来。
“跟我没关系。”
【建议宿主继续远离。】
“对。”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现在自身难保。”
第二步。
“而且里面全是专业人士。”
第三步。
“我一个刚当诡异不到一天的业余选手回去能干什么？”
她停住。身后又是一声沉闷巨响，祁岁闭上眼。
“……”
几秒后，她猛地转身。
“就这一次。”
系统没有回应。祁岁一边往回走，一边给自己找补：“救完就跑。谁再出事谁自己负责，我又不是你们异防署编外员工。”
【当前脱离成功率下降至81%。】
“闭嘴。”
【76%。】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仅提供实时数据。】
祁岁脚步越来越快。
“我现在不想看实时数据！”
她重新穿过安全门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祁岁面不改色。
“东西忘拿了。”
“什么东西？”
“命。”
对方：“？”
祁岁已经从旁边跑过去。
算了，这个解释确实不太好。
她顺着刚才出来的路线往回走，越往里面，异常的感觉越明显。
原本还能正常使用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熄灭，墙上的电子屏全变成乱码，有些门敞开着，有些本该开放的通道却被死死锁住。更麻烦的是，那些从收容室里跑出来的东西。
祁岁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走廊中间蹲着一团东西。灰白色，大概有人那么高。整个身体像用很多条手臂硬生生拼起来的一样，关节朝着完全不合理的方向弯折，正趴在地上翻找什么。
旁边两个异防署成员躲在掩体后面。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别接近，它会攻击进入三米范围的活物。”
另一个人拿着某种枪械，却始终没有开火。
“限制弹无效。”
“那就拖住，等处理组。”
祁岁站在转角。
“……”
她现在可以换条路，这是最理性的选择。于是她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发现另一边天花板上趴着一张巨大的人脸，那张脸倒着看她。祁岁又默默退回来。
很好，没有选择。
她重新看向走廊中央那团手臂怪。对方还没发现她，两个异防署成员倒是先看见了。
“别过来！”
其中一人急得压低声音，“它的攻击范围——”
话没说完，那团异常忽然停住动作。一条手臂慢慢抬起，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祁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已经准备扭头跑路，结果那团东西并没有扑过来。它转向祁岁，虽然没有眼睛，祁岁却清楚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下一秒，它往后缩了一点。祁岁愣住，那两个异防署成员也愣了。
异常再次后退，动作甚至有点小心。祁岁低头看向手里的红伞，伞没开。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能感觉到掌心有一丝很轻的凉意顺着伞柄往上爬。
那种感觉和商场里第一次撑开红伞时很像。不是她在怕前面的东西，而是前面的东西在怕她。祁岁眼神逐渐微妙。
她试探着往前一步，那团异常立刻后退一步。祁岁再往前，它又退。旁边两个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祁岁自己也有点来劲，她清了清嗓子。
“让路。”
异常没动，祁岁皱眉。
“不听话？”
还是没动。她觉得这样很没面子，于是抬起红伞，伞尖朝前一点。
“滚。”
那团灰白色异常猛地向后缩去，几条手臂撑着地面，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飞快爬进旁边打开的收容室，随后甚至自己把门拉上了。走廊安静下来。
祁岁：“……”
两个异防署成员：“……”
祁岁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秒。
“它还挺自觉。”
左边那人终于反应过来。
“你做了什么？”
“沟通。”
“……”
“文明执法。”
对方明显不信，祁岁也没打算解释，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原理。她只知道，至少部分异常真的怕她，这就够了。
祁岁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一点用处，不是很强，但至少不至于进去就送。
她沿着走廊继续往前，经过那两人身边时，随口问了一句：“林照雪在哪？”
其中一个人下意识回答：“C区核心。”
“怎么走？”
“前面左转，下两层。”
另一人立刻皱眉：“等等，你去那里干什么？”
祁岁已经跑远了。
“拿东西！”
“你到底忘了什么？！”
祁岁没回头。她觉得总不能真说忘了良心，听着太像临时给自己立人设。
往下两层以后，情况比外围糟得多，墙壁已经开始出现不正常的变化，本来笔直的走廊被拉得很长。远处明明只隔着几十米的门，祁岁跑了一阵，却几乎没有靠近。墙上的房间编号也开始混乱。
C-03。
C-07。
C-12。
再往前却突然变成了C-04。
祁岁停下脚步。
“这楼层设计是谁做的？”
【当前空间受到领域影响。】
系统总算恢复了一点正常功能。
“能看出核心在哪吗？”
【无法精确定位。】
“你怎么关键时候什么都不会？”
【本系统当前权限有限。】
“那你能干什么？”
【提供建议。】
“比如？”
【建议宿主离开。】
祁岁面无表情地把系统提示关掉，指望不上。她继续往前，刚走几步，旁边一扇门突然弹开，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抓出来。
祁岁吓了一跳，红伞几乎本能地横过去。那只手碰到伞面的一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门内传来一阵尖锐的嘶叫。
祁岁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嘴上还是条件反射地骂：“碰瓷啊你！”
里面安静了。祁岁慢慢探头，黑暗中，一双发绿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东西自己把门关上了。
“……”
她忽然有种非常荒谬的感觉。自己好像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查寝的。
“都老实点。”
祁岁对着那扇门小声警告，感觉非常没有威严，但好像真的有效。
接下来一路，她胆子逐渐大了起来。遇见不敢靠近她的异常，她就撑伞过去。
“借过。”
“回去。”
“别挡路。”
大多数东西都会退，有些甚至在她接近之前就主动躲开。祁岁越来越觉得，自己这身“高位异常”身份除了容易被林照雪追着砍，好像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直到她遇见一只完全不怕她的，那是一只很小的异常，外形甚至有点像只黑猫，就蹲在通道中央。
祁岁看到它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终于有个画风正常点的。
“让一下。”
黑猫不动，祁岁走近几步，它还是不动。她试着把红伞往前递了递，黑猫抬头，张嘴，嘴从下巴一路裂到腹部，里面全是牙。
祁岁：“……”
黑猫扑过来，祁岁转身就跑。
“你为什么不怕我？！”
身后传来爪子刮过地面的刺耳声音，系统及时上线。
【目标规则与恐惧反应关联较低。】
“你早不说？！”
祁岁一路狂奔，刚才靠“身份压制”建立起来的那点自信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拐进另一条走廊，黑猫紧追不放。眼看距离越来越近，一道白色刀光忽然从前方掠过，祁岁下意识低头。
刀光越过她头顶，精准斩中后面的异常。那只东西在半空直接被劈飞，撞进墙里，发出一声尖锐惨叫。
祁岁刹住脚步，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白发有些凌乱，黑色作战服肩侧裂开一道口子，能看见下面渗出的血，手里的刀倒还是稳得不像话。
祁岁盯着林照雪看了两秒。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安心。然后她立刻把这个没出息的念头按了下去。
林照雪也看见她了，眉头非常轻地皱了一下。
“为什么回来？”
祁岁还没喘匀，随口道：“忘东西了。”
“什么？”
这问题居然真的问了。祁岁本来准备好的借口一下卡住。手机？不对，她根本没有。衣服？身上穿着。身份证？更不存在。
最后，她只能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良心。”
林照雪：“……”
祁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尴尬。”
“你有这个东西？”
“你礼貌吗？”
林照雪没再说什么。她越过祁岁，看向刚才被砍飞的黑猫异常。那东西居然还没死，身体扭曲几下，又要爬起来。
林照雪准备补刀，祁岁却忽然感觉到一阵奇怪的东西。像某种很淡的凉意，从走廊深处一波一波传过来。
她下意识转头。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但她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而且比刚才一路遇到的异常都要强，红伞在手中轻轻震了一下。
林照雪注意到了。
“怎么了？”
祁岁皱眉。
“那边有东西。”
“哪边？”
她抬手指向右前方。林照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一面墙，没有门。
祁岁也愣了一下。
“……应该是那边。”
“墙后？”
“我不知道。”
林照雪走过去，刀尖轻轻点了一下墙面，实心的。旁边的应急地图显示，那后面应该是另一条安全通道，但现在明显没有入口。
林照雪看了一眼祁岁手里的红伞。
“你能感觉到？”
“差不多。”
“具体。”
祁岁努力描述：“像……”
她想了半天。
“有人在隔壁房间开空调，我没看到，但知道冷气是从哪边来的。”
林照雪看她。
“这个比喻很差。”
“能听懂就行。”
林照雪没反驳，她转身往另外一边走了几步，停下。
“现在呢？”
祁岁感受了一下。
“更远了。”
林照雪又回来。
“这里？”
“再近一点。”
她连续换了几个位置，祁岁也逐渐确认了那种感觉。不是随机的，她真的能察觉到某种异常波动的方向。尤其是越强的东西，感觉越明显。
林照雪看向前方已经扭曲的走廊。
“C-17的领域核心应该在那里。”
祁岁一愣。
“你不是找不到吗？”
“正常路线消失了。”
林照雪看着她。
“你能找到。”
“等等。”
祁岁警觉起来，这句话听着不像夸奖，像临时征用。
“你不会是想让我带路吧？”
“嗯。”
“你们异防署没有专业导航？”
“失效了。”
“地图？”
“失效。”
“定位？”
“失效。”
祁岁指着自己。
“所以最后决定让一个今天刚知道诡异存在的人带你去找领域核心？”
“你能感觉到。”
“这计划听着一点都不严谨。”
“目前最有效。”
又是效率，祁岁发现林照雪真的非常喜欢这个标准。她本来还想拒绝，可那阵凉意又一次从远处传来。同时，脚下地面猛地震动了一下。走廊尽头，几扇原本关着的收容门同时弹开，有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远处也传来急促通讯。
“林队！”
“领域边界还在扩大，再这样下去会覆盖整个地下收容区！”
“备用封锁撑不了多久！”
林照雪按住通讯器。
“知道了。”
她收刀入鞘一半，又看向祁岁。
“走。”
祁岁站着没动。
“我还没答应。”
林照雪停了一下。
“那你回去。”
祁岁反而愣住，她没想到这么干脆。
“真的？”
“嗯。”
“你不强迫我？”
“没必要。”
林照雪看向领域深处。
“我自己找。”
说完，她真的转身。祁岁看着她往那条已经完全扭曲的走廊走了几步。
“……”
这人是不是有病，明明有现成导航不用，真准备自己进去撞墙。祁岁捏了捏伞柄。
“等一下。”
林照雪回头，祁岁一脸不爽地跟上。
“我只负责带路。”
“嗯。”
“遇到不怕我的你解决。”
“嗯。”
“有危险先告诉我。”
“可以。”
“还有，之后不许拿刀砍我。”
林照雪看她一眼。
“不保证。”
祁岁脚步一停。
“那我不去了。”
林照雪已经往前走。
“跟紧我。”
祁岁跟上两步，越想越气。
“之前你还想杀我。”
“现在也可以。”
“……”
祁岁沉默三秒，然后非常有职业素养地撑开红伞。
“合作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