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愉快。”
祁岁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愉快。尤其是在跟着林照雪走进那条已经明显不正常的走廊以后。
原本最多几十米的地下通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头拉长了。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收容门，门牌编号却完全没有规律，刚经过C-12，下一间变成C-05，再往前又跳到了C-19。
头顶的应急灯也很给面子，林照雪往前一步，亮一盏，祁岁跟上，那一盏就灭。走了不到半分钟，她回头一看，身后已经只剩下一片漆黑。
“我先问一下。”
祁岁撑着红伞，脚步明显比刚才慢了点，“我们现在还有回去的路吗？”
林照雪看了一眼身后。
“有。”
“在哪？”
“后面。”
祁岁也看了一眼黑得像刚泼了墨的走廊。
“……你这个回答有什么实际价值吗？”
林照雪没有回答。她右手握刀，左手拿着一块已经几乎失去作用的电子终端，偶尔确认一下上面不断跳动的乱码。
祁岁跟在旁边，越看越觉得这个组合问题很大。一个是习惯单人行动、开墙都比走门快的A级猎人。另一个是今天才知道自己不是人的新晋诡异。
现在她们两个要一起钻进某个连专业设备都失灵的领域里找核心。这计划要是写进工作报告，祁岁都怀疑审核人员会不会建议重做。
“还有多远？”
“不知道。”
“你就没有更让人安心一点的回答？”
“没有。”
“那你平时带队的时候队员压力应该很大。”
“我很少带队。”
祁岁一下理解了。
“合理。”
林照雪侧过脸。
“什么意思？”
“没什么，夸你独立自主。”
“哦。”
她居然接受了，祁岁决定不告诉她真相。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祁岁手里的红伞忽然轻轻震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清晰，有某种凉意沿着伞柄传到掌心，随后很快消失。祁岁立刻停下。
“等等。”
林照雪也跟着停住。
“怎么？”
祁岁闭上眼，认真感受两秒，抬手指向左侧。
“那边。”
林照雪看过去，左边是一扇半开的收容门，门牌上写着：C-08。里面没有灯，只能看见一片黑。林照雪抬刀，率先靠近，祁岁也跟上。刚走两步，林照雪忽然开口。
“左。”
祁岁条件反射往右一闪，一道黑影几乎同时从左边的收容室里扑出来。
林照雪：“……”
祁岁：“……”
黑影：“……”
三方出现了大约半秒钟的尴尬。那是一只身高接近两米的异常，四肢细得像枯枝，胸口却鼓着一个巨大的人脸轮廓。那张脸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不断扭动，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祁岁与它对视，虽然严格来说，她也不知道应该和哪里对视。下一秒，异常扑了过来。
“跑！”
祁岁扭头就走，林照雪一把抓住她后领，把人硬生生扯回来。
“右边。”
“你刚才明明说左！”
“左边有东西。”
“那你倒是说完整一点！”
林照雪已经松开她，向前一步，刀光从祁岁眼前掠过。那只异常的手臂当场飞出去，撞在墙上，落地以后居然还像蜘蛛腿一样自己爬了两步。祁岁脸色一变。
“这个世界的怪物是不是普遍不讲生理结构？”
“退后。”
“好。”
这次她听懂了，祁岁非常配合地退后，然后林照雪忽然说：
“停。”
“懂了！”
祁岁转身就跑。
林照雪：“……”
她才冲出去三米，一截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黑色肢体就从前面的墙里扫了出来。祁岁瞳孔一缩，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林照雪从后面直接拽了回来。
黑色肢体擦着祁岁鼻尖扫过，砸在墙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祁岁站稳以后，脸都绿了。
“你不是让我停吗？！”
“所以你为什么跑？”
“我以为你让我停止待在原地！”
林照雪第一次露出一种明显无法理解的眼神。
“……”
祁岁也觉得自己这个解释多少有点牵强，她咳了一声。
“主要是你的指令过于简洁。”
“停就是停。”
“你至少说‘别动’！”
“有区别？”
“当然有！”
前面的异常再次扑过来，林照雪懒得和她争，直接迎了上去。祁岁站在后面看了不到三秒，终于发现自己好像不应该真的只看，说好了带路。结果从进来到现在，她除了往反方向跑了两次，好像一点忙都没帮上，她看向手里的红伞。
“你能不能干点什么？”
红伞没有反应。
“刚才吓那些东西不是挺厉害的吗？”
还是没有反应。
祁岁试着把伞撑大一点，没变化，往前举？没变化。转一圈？还是没变化。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拿到智能家电、又找不到说明书的老年人。唯一的问题是，这个智能家电现在决定她会不会被怪物撕了。
前方，林照雪再次斩断异常的一条手臂。可那东西根本没有后退，断口反而长出大量黑色细丝，迅速缠向刀身。祁岁心里一紧。
“林照雪！”
“看到了。”
“那你——”
“别过来。”
林照雪反手转刀，将缠上来的黑丝全部切断。
祁岁本来已经迈出去的脚只能又收回来。她低头看看红伞。之前那些异常到底是为什么怕她？伞？她本人？还是某种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开的能力？
祁岁试着回忆第一次在商场里的感觉，当时那个无脸工作人员几乎已经碰到她。她害怕，特别害怕，然后红伞自己出现了。后来那些异常见到她，也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才退。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祁岁握紧伞柄，那种冰凉感再次沿着掌心往上蔓延。她没有再去想怎么“使用”，而是盯着前面那只异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非常直接的念头，离远一点。
红伞轻轻一震，伞面自己撑开了一寸，周围的空气像忽然沉了下来。
祁岁呼吸一滞。正在与林照雪纠缠的异常明显停了一下，胸口那张不断蠕动的人脸突然安静，随后，它向祁岁的方向转过来。林照雪也立刻注意到了变化。
“继续。”
“继续什么？”
“刚才那个。”
“我不知道刚才哪个！”
异常忽然往后退了一步，祁岁眼睛亮了，有用。她立刻撑着伞往前。
“退。”
异常又退，祁岁胆子顿时大了。
“再退。”
这次没动，她皱眉。
“听不懂？”
那东西胸口的人脸又开始蠕动。祁岁觉得这很不给面子，她索性把红伞向前一压。
“我让你退。”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声扩散。那只异常猛地蜷缩起来，像忽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后背直接撞上墙壁。
林照雪没有浪费机会，刀光一闪，异常胸口的脸连同整个上半身被一刀斩开。里面没有血，只有大量黑色烟雾涌出来。祁岁刚想感叹“原来还真能用”，林照雪已经回头。
“再压。”
“啊？”
“别让它恢复。”
“怎么压？”
“刚才怎么做的。”
“我刚才就是让它退啊！”
“那继续。”
“你这和让我凭感觉修发动机有什么区别？”
林照雪没说话，那团黑雾已经重新开始聚拢，祁岁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行行行。”
她撑住红伞，试着重新找刚才那种感觉。
“别动。”
黑雾微微一滞。
“散开？”
没有反应。
“消失？”
还是没反应。祁岁眼看着它又开始聚拢，急了。
“滚回去！”
轰的一声，所有黑雾同时被压回了破碎的异常躯体里，连林照雪都回头看了她一眼，祁岁本人也愣住了。
“……”
她看了看伞。
“它好像比较喜欢听脏话。”
林照雪收刀。
“和语气有关。”
“你怎么知道？”
“前两次也一样。”
祁岁回忆一下。第一次：滚。第二次：让路。好像确实是她真正把这些东西当成威胁的时候，红伞反应最明显。
“可能是意志？”
林照雪说道，祁岁觉得很意外。
“你还研究这个？”
“观察。”
“有结论吗？”
“没有。”
“那你说得这么像真的？”
“推测。”
祁岁瞪她。
“林照雪。”
“嗯。”
“你刚才差点让我觉得你特别专业。”
“我本来就专业。”
“我今天看到你拆了两堵墙。”
“战术需要。”
又闭环了。异常在红伞压制下没有继续恢复，林照雪确认核心已经彻底失去活动以后，才重新向前。
走出去几步，她发现祁岁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祁岁还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伞研究。
“走。”
“等等，我觉得我找到一点使用方法了。”
“边走边想。”
“万一走火入魔呢？”
林照雪直接转身，祁岁只好追上。
“你一点探索精神都没有。”
“先解决C-17。”
“你的人生是不是只有任务优先级？”
“目前是。”
“那以后呢？”
林照雪脚步停了一瞬，祁岁差点撞上她。
“怎么不走了？”
“有东西。”
祁岁下意识看向前面，空的。再看上面，也没有。有了前几次经验，她立刻往两边找，林照雪突然抓住她肩膀。
“别动。”
这次祁岁真没动。
“我学会了。”
林照雪：“……”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前方的墙面正在发生变化，原本光滑的白色墙壁像水面一样轻轻起伏，接着，一扇门从里面缓慢“浮”了出来。
门是开着的，后面却不是房间，而是另一条完全相同的走廊。
祁岁皱眉，“刚才有这个？”
“没有。”
“那我们进去？”
“嗯。”
“这么直接？”
“核心方向在那里。”
祁岁也感觉到了。红伞传来的凉意就在门后，甚至比之前更明显。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门口有点不舒服。
“系统？”
【在。】
“里面危险吗？”
【无法完成风险评估。】
“那建议呢？”
【建议离开。】
“我就不该问你。”
林照雪已经迈进去，祁岁只能跟上。穿过那扇门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耳朵里像灌进了一层水。外面的警报声瞬间变远，回头看了下，门还在。但门后的走廊已经不是她们刚才经过的地方。
那里变成一间很普通的办公室，桌椅，电脑，饮水机，墙上甚至还贴着排班表。
“这地方会自己改结构？”
“领域内常见。”
林照雪往前走，祁岁快步跟上。
“你们‘常见’这个词是不是有点太万能了？”
“领域本来就会改变现实规则。”
这是林照雪第一次稍微多解释了一句。
祁岁立刻追问：“什么叫领域？”
“拥有一定强度的诡异会把自身规则影响到周围。”
“比如这个C-17？”
“嗯。”
“它觉得被关起来的东西应该自由，所以整个异防署的锁都坏了？”
“范围还没覆盖整个异防署。”
祁岁沉默一下。
“所以现在还属于情况良好？”
“相对。”
“你们这个行业真难干。”
话音刚落，四周的金属门同时响了一声，然后全部打开。
祁岁：“……”
林照雪抬刀。
“左边。”
祁岁立刻往左，一道黑影从右侧扑空。她眼睛一亮。
“这次对了！”
下一秒，左边的门里也伸出一只手。
祁岁：“？”
林照雪猛地抓住她胳膊往后一扯，那只手擦着祁岁的胸口掠过。
“我不是让你往左。”
祁岁难以置信地看她。
“那你说左边干什么！”
“左边也有。”
“你能不能说完整一点？！”
周围至少四扇门里开始往外爬东西，林照雪第一次被问得停顿。
“太慢。”
“说两个字能慢到哪里去？！”
“战斗时够了。”
“对你够，对我不够！”
祁岁话还没说完，一只形似蜥蜴、却长着三颗人头的异常已经从天花板扑下来。她抬伞就挡，伞面和爪子碰撞，没有破损，但巨大的力量直接把她整个人压得往下一沉。
“重重重——！”
林照雪侧身一刀，将那东西从祁岁伞面上劈开。
“用刚才的能力。”
“我在用！”
“没有效果。”
“我知道！”
祁岁咬着牙盯住周围那些不断靠近的东西。刚才面对单个异常时，她还能集中注意力。现在四面八方全是，她根本不知道该让哪个滚。
“能不能一次全部压？”
林照雪问。
“我怎么知道！”
“试。”
“你说得轻松！”
祁岁深吸一口气，把红伞猛地撑开。
“全部——”
她卡了一下，总不能喊全部滚吧？算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讲什么文明用语。
“离我远点！”
一股看不见的压力从伞下瞬间扩散，最近两只异常猛地后退，剩下的却只是动作稍微一停。
祁岁一喜，有戏。
下一秒，其中一只没有受到多少影响的异常从侧面扑了过来。动作太快，祁岁只看见一道影子。林照雪明明正对着另一只异常，按正常距离，她完全可以直接向后闪开，可她没有。
祁岁只觉得肩膀突然被抓住，整个人被一股很大的力气带着往旁边飞出去，两人几乎同时撞上墙面。祁岁后背倒没有多疼，因为林照雪垫在了外侧。
那只异常的爪子擦过她们刚才的位置，直接在墙上留下四道深痕。祁岁怔了一下，林照雪已经松开她，再次举刀。
祁岁看着她肩侧，之前本来就有一道伤，现在因为刚才这一撞，血迹明显又扩散了一点。
“你刚才是不是救我？”
林照雪头也没回。
“任务需要。”
祁岁眨眨眼。
“嘴真硬。”
林照雪终于侧过脸看她。
“你也是。”
祁岁一下没接上。
“……”
这人什么时候学会反击了？
“我哪里嘴硬？”
“刚才为什么回来？”
“我忘东西了。”
“什么？”
“……”
祁岁决定终止这个危险话题。
“打架呢，专心一点。”
林照雪很轻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祁岁觉得她好像又笑了，不过比上次检测室里还不明显。
“你是不是——”
“后面。”
祁岁这次终于没有理解错，她头都没回，直接向前扑。林照雪的刀从她后方横扫过去，一只刚从门里爬出来的异常被直接斩退。
“好险。”
祁岁撑地起身，来不及抱怨，掌心突然又传来那股熟悉的凉意。这次非常强，强得红伞都开始轻轻震动。她猛地转头。
“那边！”
林照雪看过去，走廊尽头本来什么都没有。但在祁岁指向那里以后，墙面忽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一个凹陷慢慢出现，接着扩大。墙上的涂层剥落，后面露出的不是钢筋，也不是混凝土，而是一片完全看不见底的黑暗。
所有从收容室里爬出来的异常，在那片黑暗出现的一刻，同时安静下来，林照雪神情也变了。
“核心。”
祁岁却没有第一时间高兴。因为从那里传出来的感觉，和之前那些异常完全不同。如果说其他东西只是让她觉得冰凉，前面的黑暗就像一整片冬天突然压进了脑子里。
她太阳穴猛地一跳。
“嘶……”
祁岁抬手按住额头，红伞差点从手里滑下。林照雪立刻看她。
“怎么？”
“头疼。”
“污染？”
“我哪知道……”
声音越来越远。不只是林照雪，警报，异常的嘶吼，脚步，甚至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像隔着很深的水传过来。祁岁晃了一下，眼前短暂黑了几秒。
“祁岁。”
能听到有人叫她，似乎很近，又像很远。她想回答，嘴唇却没有动。
黑暗中的某种东西正在靠近。不是从前面，而是从她脑子最深的地方，很安静，没有丝毫情绪，甚至比系统那种机械声音更加平稳。随后，一个完全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只有四个字。
“效率过低。”
祁岁的意识骤然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