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过低。”
声音落下以后，祁岁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轻轻按住了。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失去知觉。
更像原本吵闹的房间忽然关掉了所有声音，连那些一直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冒出来的念头都一起沉了下去。
头不疼了，呼吸也平稳下来，她握着红伞，站在原地没动。林照雪就在旁边。
“祁岁。”
祁岁没有回应。前方那片从墙后暴露出来的黑暗正在继续扩张，周围几扇收容门一齐发出震动。那些刚刚还在四处乱爬的异常像受到某种召唤，开始朝那片黑暗靠近。
林照雪却没有立刻看那边，她看的是祁岁。
“祁岁。”
又叫了一次，这次，少女终于抬起头。
还是那张脸，黑色长发，苍白得有些过头的皮肤，手里撑着那把鲜红的伞。甚至连刚才奔跑时乱掉的发丝都没有任何变化。可林照雪握刀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祁岁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抱怨头疼，她只是看了一眼前方，又看向四周已经发生畸变的走廊，冷静得近乎不像活人。
“预计完成时间，四分钟。”
林照雪没有动。
“什么？”
祁岁已经迈步向前。
“处理核心的时间。”
声音还是祁岁的声音，但语气里没有一丝多余起伏，林照雪盯着她背影看了一瞬，才跟上。
“你是谁？”
祁岁没有回答，或者说，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红伞在她手中向左偏了一点。
“左侧三米。”
林照雪视线扫过去，什么都没有。下一秒，左侧墙面骤然裂开，一只原本隐藏在墙后的异常扑出。
长刀已经提前迎了上去，刀锋落下的时间几乎与它出现完全重合。林照雪动作一顿，祁岁甚至没有回头。
“继续前进。”
“你提前知道它会出来？”
“是。”
“怎么知道的？”
祁岁依旧没有回答。林照雪第一次在战斗中感觉到，有人把她的问题直接归类成了“无关事项”，这很像她自己平时会做的事，但是感觉并不好。
前方黑暗继续扩大，通道两侧的门一扇接一扇自动打开，里面却没有东西出来。林照雪很快注意到，所有异常都停在门后。
它们在等，像是在等待某个统一的时机。
祁岁也停了，她微微抬起红伞，伞面没有完全展开，只保持着一个恰好能覆盖两人的角度。
“不要攻击。”
林照雪看向最右侧的门，一只异常已经探出半个身体。
“理由。”
“七秒后。”
林照雪没有再问，她收住了本来准备挥出的刀。三秒，四秒，通道里的警报突然停止。第五秒，所有收容门同时彻底敞开。第六秒，那些异常开始向外扑。第七秒，祁岁撑开红伞，没有声音，也没有明显冲击，只是周围空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低了一寸。
最先扑出来的几只异常动作同时变慢，紧接着，后面的也停下。它们不是被冻结，林照雪看得很清楚，那些东西在后退。甚至有两个原本已经踏出收容室的异常，又重新缩了回去。
祁岁向前一步，所有异常一起后退，红伞覆盖的范围似乎变大了。
“现在。”
林照雪出刀。这一刀和之前不同，因为完全不需要试探。所有原本难以预测的行动路线，都被红伞硬生生压缩到了同一个方向。
长刀掠过，最前面的异常同时失去继续行动的能力。祁岁已经从她身边走过。
“右侧。”
林照雪转身，砍上第二只。
“上方。”
刀锋抬起，第三只。
“后退两步。”
林照雪退，一截黑色尖刺从地面穿出，刚好擦过她刚才站的位置。
她没有问祁岁怎么看见的，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前十分钟，她们两个的合作还像两个第一次被强行安排进同一组的人。一个说左，一个往右。一个说停，另一个已经跑出去几米。
祁岁甚至连自己的伞该怎么用都不知道，每次成功都像在试一个没有说明书的新功能。
现在完全不同。林照雪甚至不需要确认，祁岁说的位置就是正确的位置，祁岁说的时间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她每一次抬伞、停步、转身，都像已经提前看过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准确得让人不舒服。
“十二点方向。”
林照雪抬刀，祁岁继续往前。
“不要切断。”
这次林照雪动作停了一下。面前那条从墙内延伸出来的黑色结构已经缠上刀锋。
如果按照她过去的习惯，第一反应一定是直接斩断。可祁岁说了不要，她便没有砍。
黑色结构迅速收紧，像是想把刀向墙内拖。下一秒，祁岁将红伞伞尖点在那条东西上。整个通道猛地震了一下，原本只存在于墙后的黑暗，第一次出现了清晰边界。
像那东西与核心之间本来存在一根看不见的线，因为林照雪没有切断，反而被祁岁抓了出来。
“原来如此。”
林照雪低声说。祁岁还是没有回应，她沿着那条黑色结构继续向前。
“拉住。”
林照雪握紧刀柄，向后一扯。墙面发出沉闷响声，那片黑暗竟然被硬生生拖出了一个缺口。
祁岁就在缺口出现的一瞬间走进去，林照雪见状眉头一皱。
“别进去。”
祁岁停下。不是因为听劝，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祁岁平时那种“你又凶我”的不满，也没有故意顶嘴的意思。
“核心不在外部。”
林照雪握刀跟上。
“我知道。”
“你可以留在这里。”
林照雪脚步没停。
“为什么？”
“进入后生存率会下降。”
“多少？”
“百分之六十二。”
林照雪越过她。
“够了。”
祁岁看了她两秒，然后也跟了上去。
“你的风险偏好高于建议值。”
林照雪终于侧过脸。
“你平时不是这么说话。”
祁岁没有回答。
黑暗之后并不是另一个房间，更像是一块被整个建筑遗忘的空间。四周没有墙，也没有地板边缘。只有大量的门，密密麻麻的门悬在黑暗中。
木门，铁门，玻璃门，还有异防署收容区那些银灰色金属门。所有门都开着，门后却什么都没有。祁岁站在最中央，红伞轻轻转动。
“规则中心。”
林照雪扫视四周。
“哪一个？”
“都不是。”
“那核心呢？”
祁岁抬头，林照雪也跟着看过去。黑暗上方，悬着一扇紧闭的门。
周围所有门都开着，只有它是关着的。门后不断传来某种沉闷的撞击声，每响一次，外面的空间就跟着震一下。
祁岁看了几秒。
“很矛盾。”
林照雪：“什么？”
“它要求所有被关住的东西获得自由。”
祁岁抬起伞尖，指向上方。
“但它自己被关着。”
林照雪一下子就明白了。C-17并不是“自由”本身，它只是把自己的状态强加给周围。因为它被关着，所以所有“关住”的状态都必须被打破。
林照雪抬刀，祁岁却说：“不要攻击门。”
刀停下。
“为什么？”
“门是规则的一部分。”
“攻击会怎样？”
“扩大。”
林照雪没有质疑。
“怎么处理？”
祁岁看着上方那扇门，这一次，她安静了比之前稍久一点。四周所有门忽然开始晃动，里面陆续传出抓挠、敲击、低语。整个空间像同时关着成百上千个想要出来的东西。
林照雪握刀站到祁岁前面。
“快。”
祁岁却忽然抬起红伞。
“你挡住三秒。”
“三秒？”
“足够了。”
林照雪没有再问，第一扇门里冲出异常的瞬间，她已经迎了上去。
一刀，然后转身第二刀。第三道黑影从侧面靠近，被她用刀鞘硬生生撞开。
更多的门开始打开。祁岁站在原地没有动，红伞越撑越高。她没有尝试去“攻击”那扇核心的门，而是将红伞覆盖的范围一点点扩展，就像之前压住其他异常一样。
可这一次，被压制的不是某一个怪物，而是“打开门”这个动作。那些正在敞开的门开始减速，林照雪立刻有所察觉。
第一秒，数十扇门同时卡在半开状态。第二秒，已经冲出的异常像被某种无形力量往回拖。第三秒，祁岁抬眼。
“够了。”
林照雪向旁边闪开。红伞已经完全撑开，所有门同时关上。
砰！巨大的声音在黑暗中叠成一片。就连头顶那扇唯一原本关闭的门，也猛地震了一下。
祁岁抬起手。
“打开。”
林照雪第一次皱眉。那扇门缓慢开启，里面没有怪物，只有一团很小的黑影。
像个人双手抱膝，蜷缩在门后的角落。它抬起头，却没有脸。
“自由……”
说话声音很轻。
“我要出去。”
祁岁看着它，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否定。”
黑影明显僵住。
“为什么？”
“你的规则存在逻辑冲突。”
“自由……”
“你没有定义什么是自由。”
黑影开始发抖，周围所有门也跟着震动。
祁岁继续说：“你只定义了打开这个动作。”
“打开……”
“打开不等于自由。”
这句话落下以后，整个空间第一次彻底安静。林照雪看向祁岁，她不知道祁岁到底在做什么。但她看见红伞下方出现了一圈非常淡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沿着地面延伸，最后抵达那扇门。
黑影抬起头。
“那什么是自由？”
祁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那东西一眼。
“规则无法自洽。”
“执行终止。”
红伞向下一压，那扇门轰然闭合。没有爆炸，没有冲击，甚至没有所谓“核心被击碎”的画面。
只是所有悬浮在黑暗中的门，在同一个瞬间停止了震动，随后一扇接一扇消失。周围空间开始恢复，远处重新传来警报，地板出现在脚下，墙壁也重新变成异防署原本的样子。
林照雪看了一眼终端，上面的乱码正在快速恢复，C区的结构图重新亮起。
从进入核心到现在，只用了几分钟。林照雪抬头，祁岁还站在那里，红伞已经收拢。她看起来没有一点刚战斗结束后的疲惫，甚至呼吸频率都没有明显变化。
林照雪盯着她，祁岁也看向她。
“预估存在两秒误差。”
“你是谁？”
这一次，林照雪没有再绕。少女安静了两秒，随后目光从林照雪的脸，移到她手里的长刀，再移到她肩侧重新渗出的血迹。像是在进行某种最后评估。
“你的作战效率尚可。”
林照雪眉头彻底皱起。
“回答我。”
祁岁没有回答，她眼里的那种冷静忽然淡了一点，像一根始终绷紧的线突然断开。红伞从她手里滑了一下，林照雪伸手扶住她。下一秒，祁岁整个人软了下来。
“祁岁。”
“……”
“祁岁。”
少女皱了皱眉，眼睛重新睁开。刚才那种几乎没有情绪的平静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先看了一眼面前的林照雪，又看了看周围。最后低头发现自己半个人都靠在对方身上，表情瞬间变得古怪。
“……”
“我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林照雪没说话。祁岁扶着她站稳，脑子像还有点没开机。
“不是。”
她看看已经恢复正常的走廊，再看看那些重新关闭的收容门。
“打完了？”
林照雪盯着她。
“你不记得了？”
祁岁一脸茫然。
“不记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