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什么？”
祁岁有点莫名其妙的问，林照雪没有马上回答。
周围的警报声还没有完全停下，头顶几盏应急灯一闪一闪，远处已经有人开始重新封锁失控的收容室。原本扭曲得不像话的走廊正在一点点恢复，墙壁重新变直，门牌编号也终于不再乱跳。一切都在恢复正常，除了林照雪看她的眼神。
祁岁扶着墙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没破，手脚都在，红伞也还好好握在手里。
“怎么了？”
林照雪问：“你最后记得什么？”
祁岁想了想。
“我们找到那个领域核心。”
“然后？”
“然后我突然开始头疼。”
她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那里现在已经完全不疼了。
“特别疼，像有人拿电钻往脑子里钻。再然后……好像有人说了句话。”
林照雪目光微动。
“什么话？”
祁岁皱着眉回忆，那声音其实很模糊。她甚至不能确定到底是自己真的听见了，还是当时头疼产生的错觉。
“效率什么……”
她顿了顿。
“好像是‘效率过低’。”
林照雪没说话。
“然后就没了。”
祁岁摊手。
“再睁眼，我就在你身上。”
“靠着。”
林照雪纠正。
“有区别吗？”
“有。”
“哪里有？”
“表述不同。”
祁岁盯了她两秒。很好，还是熟悉的林照雪。说明至少这个人没有被刚才的异常一起换掉。她松了点气，随后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个问题。
“等等。”
祁岁往四周看了一圈。
“那个C-17呢？”
“解决了。”
“谁解决的？”
林照雪看着她，祁岁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会是你吧？”
“不是。”
“那还能是谁？”
空气安静下来，祁岁指了指自己。
“我？”
“嗯。”
“我怎么解决的？”
“你不知道？”
“我要知道还问你干什么？”
祁岁说完，自己先停住了。林照雪的表情依然没变，可就是因为她太平静，祁岁忽然觉得有点不妙。
她勉强笑了一下。
“可能我有个天才般的隐藏人格？”
林照雪没有笑，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回一句“可能”。她只是看着祁岁，那种目光并不凶，却让祁岁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
“林照雪。”
“嗯。”
“你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你刚才的状态。”
祁岁手指慢慢收紧。
“我刚才到底怎么了？”
林照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另一个问题。
“红伞是怎么压制领域规则的？”
祁岁一愣。
“什么？”
“刚才你用红伞压制了周围所有开启的门。”
“我？”
“嗯。”
“全部？”
“嗯。”
祁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伞。红伞安安静静，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她试着抬起来。
“这样？”
林照雪：“不是。”
祁岁又撑开一点。
“那这样？”
“不是。”
“我总不能拿它转圈吧？”
“你当时没有试。”
祁岁动作停住。
“你继续问。”
林照雪看着她。
“为什么不能直接攻击核心？”
“不知道。”
“规则漏洞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为什么让所有开启的门关闭，再打开核心那一扇？”
“不知道。”
林照雪每问一句，祁岁的表情就少一点轻松，到最后，她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我说过什么吗？”
“说过。”
“很多？”
“不多。”
“具体呢？”
林照雪停顿。
“你说它的规则存在逻辑冲突。”
祁岁愣住。
“我？”
“嗯。”
“我连它规则具体怎么运作都不知道。”
“你当时知道。”
“……”
祁岁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记忆断层，准确来说，这甚至不能算她已知的“第一次”。
因为如果林照雪不告诉她，她根本不知道刚才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这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祁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伤，没有奇怪的触感。她又偷偷呼叫系统。
“系统。”
【在。】
还好，至少这次回答了。
“刚才发生什么了？”
短暂安静。
【宿主成功协助处理领域异常。】
祁岁眼皮一跳。
“我知道结果，我问过程。”
【相关记录正在整理。】
“什么意思？”
【部分数据受到高强度规则干扰。】
又是这个回答。祁岁越来越不喜欢它说“规则干扰”这几个字。好像什么解释不清楚的问题，都可以往上面一推。
“那我有没有失去意识？”
【无法确认。】
“有没有被什么东西控制？”
【未检测到外部控制信号。】
祁岁沉默。未检测到外部控制，这个回答听起来好像是好消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如果不是外部，那刚才那个“她”是从哪来的？
前面传来脚步声。几名异防署成员快步赶过来，为首的人看到林照雪以后明显松了口气。
“林队。”
他的视线很快移到祁岁身上，又停在她手里的红伞上，那点刚放松下来的神情立刻重新绷紧。
祁岁也注意到了。
“你们能不能别每次看见我都先紧张一下？”
没人接她的话，其中一人先查看林照雪肩上的伤。
“需要医疗处理。”
“之后再说。”
“你的伤口裂了。”
“没事。”
祁岁在旁边插话：“她刚才还拿自己给我当垫子。”
林照雪看了她一眼。
“闭嘴。”
“这是事实。”
“没有必要汇报。”
“我是在帮助你们完善工伤记录。”
对面两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有点微妙。其中一个似乎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祁岁忽然发现，自从她从领域里醒过来以后，这些人看她的方式好像又变了。
之前是警惕，现在除了警惕之外，还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忌惮，或者说——其他不确定的状态。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低声道：“核心消失以后，C-17主体重新进入休眠，其他收容单位也基本恢复。东侧还有三个点没确认，我们正在排查。”
“伤亡情况怎么样？”
林照雪问。
“两人重伤，七人轻伤，没有确认死亡。”
林照雪点头，祁岁也跟着松了口气。还好，至少她折回来这一趟没有白折。可旁边另一人看着她，神情依旧有些复杂。
“是她处理的核心？”
“只是协助。”
林照雪说。
“具体能力呢？”
“红伞能够对领域规则产生压制。”
“之前检测没发现。”
“现在发现了。”
那人皱眉。
“强度呢？”
“无法确认。”
又是无法确认，祁岁听得都有点习惯了。
她很想替自己补一句“本人也无法确认”，想想又觉得这个时候还是别主动制造紧张气氛比较好。结果那人已经转头看她。
“你现在能再使用一次吗？”
祁岁立刻摇头。
“不能。”
“为什么？”
“不会。”
“……”
“你别这么看我，我真不会。”
那人显然不是很相信。
“刚才你明明——”
“我不记得了。”
祁岁打断他。这句话出口以后，周围一下安静不少。
她本来还想补个玩笑。比如“可能技能刚解锁还没进教学关”。但话到了嘴边，没说出来，因为她自己都觉得不好笑。那名异防署成员的表情明显变了。
“记忆缺失？”
“就刚才那一段。”
“多久？”
祁岁看向林照雪。
林照雪回答：“不到一分钟。”
“一分钟内能力突然提升，规则解析能力变化，同时伴随记忆缺失？”
对方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这比普通失控更麻烦。”
祁岁听见“失控”两个字，下意识反驳：“我没失控吧？至少你们现在看起来都还挺完整。”
“失控不一定表现为攻击。”
那人显然不是故意吓她，只是在陈述判断，“任何无法预测的异常状态变化都有风险。”
祁岁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继续顶嘴，她知道对方说得其实没问题。
如果今天角色换过来，一个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换状态、换了以后突然实力大涨、醒过来还什么都不记得的诡异站在她面前——她大概也会离远一点。
旁边另一名成员却开口：“但她主动返回了收容区。”
前一个人皱眉。
“这和风险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但她没有趁失控离开，还帮忙救了外围人员，最后协助处理C-17。这至少证明目前有交流和合作可能。”
“目前。”
那人强调。
“问题就在这个‘目前’。”
“所以才需要继续观察。”
“如果下一次变化不是这样呢？”
两人的声音都不大，也没有吵起来，更像一种已经习惯了很多次的分歧。祁岁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正在被讨论要不要退货的高危家电。
她忍了一会儿。
“那个。”
两个人都看过来。祁岁指了指自己。
“当着当事人的面讨论‘下一次会不会失控’，心理压力还挺大的。”
两人同时安静，祁岁眨了眨眼。
“你们继续。”
“不用在这里讨论。”
林照雪忽然开口，两个人便立刻停了。
其中一人点头：“先去医疗区。上面要听完整报告。”
林照雪嗯了一声，几人开始往外走，祁岁跟在最后面。
走了几步，她忽然发现林照雪没动。白发少女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墙。
“林照雪？”
她回头。
“走不走？”
林照雪收回视线。
“走。”
两人落在后面。祁岁等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我刚才真的很奇怪？”
“嗯。”
“有多奇怪？”
“很安静。”
祁岁愣了一下。
“就这？”
“你平时不会。”
“……”
这人是不是在拐着弯嫌她吵？祁岁本来想反驳，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
“除了安静呢？”
“判断很快。”
“多快？”
“几乎没有犹豫。”
“听起来不是坏事。”
“你现在不会那么做。”
祁岁脚步慢了一点，林照雪没有看她，继续往前。
“你会先试。”
“然后？”
“失败。”
祁岁：“……”
“再试。”
“你说得我很菜。”
“事实。”
“我也成功过好吧？”
“概率太低。”
“林照雪。”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我没在安慰你。”
“我就知道。”
寻常的气人方式反而让祁岁稍微轻松了一点，她想了想。
“所以刚才那个我……”
这句话出口时，她自己先停了。
“算了。”
林照雪侧头。
“怎么？”
“没什么。”
祁岁把红伞往肩上一搭。
“等我先搞清楚再说。”
林照雪没有追问。
“嗯。”
医疗区已经乱成一团。收容失效虽然没有造成死亡，但伤员不少。走廊上不断有人进出，祁岁被安排在一个临时检查区，重新测了基础生命体征。
结果依旧很有异防署风格。人类体温范围，心率正常，血压正常，污染数值异常，精神曲线在正常和异常之间反复横跳。
负责检测的研究员看着屏幕，表情像面对一道计算结果永远不对的数学题。祁岁看了他半天。
“机器没坏吧？”
研究员沉默。
“目前没有。”
“那你语气为什么这么不确定？”
“因为你在这里。”
“……”
祁岁感觉自己的名声已经在设备部门臭掉了。
检查结束以后，她和林照雪被带进一间临时会议室。里面只有几个人，之前负责检测祁岁的白大褂也在。
她面前摆着一堆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看见祁岁进门，第一反应竟然是先看她身后的仪器，确认没有冒烟以后才放松。这让祁岁非常受伤。
“你刚才是不是在防我？”
“职业习惯。”
“我才坏过三台。”
“这句话本身没有安慰作用。”
祁岁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现在又要测什么？”
“不是检测。”
白大褂把终端放下。
“复盘。”
祁岁往后一靠。
“那你问林照雪。”
“也会问你。”
“我失忆了。”
“所以先记录你还记得的。”
祁岁只能又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为什么折返回去，路上遇到什么，怎么发现低级异常怕她，怎么找到林照雪，再到进入核心前头疼。后面的部分一片空白。
白大褂没有打断，只偶尔记录。听完以后，她问：“你之前是否出现过类似记忆断层？”
“没有。”
祁岁回答得很快，随后自己停了一下。
“至少我记得的没有。”
这个补充让房间里的气氛又微妙了一点，她自己也意识到了。
如果真的存在一段她完全不知道的记忆缺失，那她又怎么确认以前没有？
这个问题稍微有点绕，也不怎么让人舒服。
白大褂转向林照雪。
“她在战斗中是否出现异常行为？”
祁岁也看过去。林照雪停顿了一下。
“有。”
白大褂立即问：“具体怎么说？”
“能力强度提升。”
“表现呢？”
“能够稳定压制低级异常，对领域规则产生干涉，并判断核心结构。”
“还有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祁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本来以为林照雪会把刚才问她的那些内容全部说出来。
突然不说话，语气变化，行动方式变化，像换了个人一样。
但林照雪只是说：
“没有确认其他异常。”
祁岁敲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白大褂皱眉。
“记忆缺失本身呢？”
“存在。”
“有可能是能力使用后的精神负荷？”
“有可能。”
“也有可能是高污染导致的意识异常。”
“嗯。”
“暂时不能确定。”
“嗯。”
对话非常正常，林照雪甚至没有说一句假话。可祁岁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看了林照雪一会儿，对方完全没有看她。会议继续，桌子另一侧的一名负责人翻了翻报告。
“她主动回到收容区域这一点可以记入评估。目前没有主动袭击人员记录，也没有确认污染传播行为，我建议维持观察，不提高处置等级。”
另一个人却摇头。
“能力变化无法预测，恰恰说明风险评估有问题。”
“所以需要观察。”
“观察的前提是能够限制。”
“林照雪可以负责。”
“她如果下一次能力强度继续上升呢？”
祁岁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举手。负责人看她。
“什么事？”
“我能发表当事人意见吗？”
“说。”
“我个人支持不杀我这一派。”
会议室安静两秒。白大褂低头扶了一下眼镜，林照雪没反应。
祁岁继续一本正经：“理由充分，立场明确，而且从长期合作角度来说，我认为这个方案非常具有可持续性。”
“祁岁。”
林照雪叫她。
“干嘛？”
“闭嘴。”
“我在积极参与自身风险管理。”
“在这里没有用处。”
“好吧。”
祁岁坐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点沉闷的气氛倒是被她自己冲淡了一点。
讨论没有持续太久，没有人提出立刻释放她，也没有人提出现在就处理掉她。最后结果依旧是暂时观察。
祁岁对此评价：
“死刑继续缓期执行。”
没人理她。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一名工作人员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密封盒。
“报告出来了。”
负责人抬头。
“C-17？”
“对。”
那人把密封盒放到桌上。里面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表面不断浮动着极浅的纹路，像某种被烧焦的玻璃。
祁岁第一眼看见它，红伞就轻轻震了一下。她立刻低下头。又来了，那种熟悉的凉意。
“这是什么？”
“规则残留。”
白大褂看了她一眼，“C-17本身原本没有这么强的领域能力。”
负责人接过报告。
“什么意思？”
“它被外部规则影响过。”
“人为？”
“暂时无法判断。”
那人调出另一份数据，两组复杂的曲线同时出现在屏幕上。祁岁看不懂，但她看见白大褂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林照雪也抬起眼。
“比对结果？”
“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负责人皱眉。
“和什么的比对？”
研究员没有马上回答。他重新确认了一次数据，随后将另一份档案调出来。档案最上方，是一张祁岁非常熟悉的照片。
那家甜品店。碎掉的玻璃，暗红色血迹，还有被刀光劈开的墙。祁岁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消失。
研究员把两组波形叠在一起，几乎完全重合。
“C-17这次出现的规则碎片，与昨晚商场封锁区域检测到的异常规则波动——”
他停顿了一下。
“完全一致。”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祁岁看着屏幕上的商场照片。她忽然想起那一夜，无脸工作人员，奇怪的广播，凭空出现的红伞，还有自己醒来的位置。
本来她以为，那里只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遇见的第一场意外。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
林照雪已经站了起来。
“商场重新封锁。”
负责人点头。
“行动组正在准备。”
祁岁看看他们，又看向桌上那块微微发黑的规则碎片。
“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她。祁岁指了指屏幕。
“你们的意思是……”
她顿了顿。
“商场那边的事情还没结束？”
没有人回答，但林照雪已经拿起了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