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岁觉得异防署在“如何合理压榨特殊异常”这件事上，可能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当成熟的流程。
理由很简单。她才刚从收容失控里活着回来不到两个小时，就被通知要出外勤。而且地点还是那座她一点都不想再去的商场。
“我确认一下。”
会议室里，祁岁指着屏幕上的商场平面图，语气十分认真。
“你们刚才说的是‘协助调查’？”
负责人点头。
“对。”
“不是‘继续观察’？”
“也是。”
“不是‘限制自由’？”
“目前仍然是。”
祁岁沉默了，她把手放下来。
“所以我现在既是嫌疑人，又是观察对象，同时还要帮你们出外勤？”
负责人似乎已经习惯她这种问法。
“情况特殊。”
祁岁转头看向林照雪。
“合理吗？”
“合理。”
“你回答得也太快了吧！”
林照雪站在会议桌旁边，已经换了一件新的黑色作战外套。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她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商场报告。
“你能感知规则波动。”
“我只是偶尔有感觉。”
“够了。”
“什么叫够了？你们招人标准这么低吗？”
“你不是招进来的。”
祁岁噎了一下。有道理，她目前属于被抓进来的，这就更让人不爽了。
负责人继续解释：“目前发现的规则残留与商场内第一次检测到的波动高度一致，而你最初就是在那里出现。无论从安全还是调查角度，都有必要让你重新进入现场。”
“有必要？”
“嗯。”
“那我能拒绝吗？”
“不能。”
这次回答的人是林照雪，祁岁扭头。
“我没问你。”
“结果一样。”
“那工资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负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没有。”
祁岁立刻靠回椅背。
“那我拒绝。”
林照雪：“拒绝无效。”
祁岁盯着她看了两秒。
“黑心单位！”
林照雪低头继续看报告。
“你不是员工。”
“连员工都不算还让我干活，不是更黑吗？”
负责人咳了一声，大概觉得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不会有结果。
“行动组半小时后出发。考虑到你目前身份特殊，由林照雪全程负责监管。”
祁岁缓缓转头，林照雪正好也抬起眼。两个人对视，祁岁表情复杂。
“又是你？”
“嗯。”
“不能换一个脾气好点的吗？”
“不能。”
“会正常聊天的？”
“不能。”
“至少不随身带刀的？”
林照雪：“没有必要。”
“看吧，连愿望都不让我许完。”
负责人已经开始收资料。祁岁一看就知道，这件事彻底没得商量了。她叹了口气。
“行。”
“但是我有条件。”
负责人停下动作。
“说。”
“我要手机。”
“暂时不能提供个人通讯设备。”
“那至少让我买瓶喝的。”
这个要求明显朴素得多，让负责人迟疑一瞬。
“可以。”
祁岁立刻满意。
“很好。”
林照雪看她。
“就这个？”
“不然呢？”
祁岁理直气壮。
“我现在连自由都没有，还能提出什么高端需求？”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还有，今天午饭我要吃点正常的。”
负责人：“观察区餐食一直正常。”
“你们所谓正常是青菜鸡腿和牛奶。”
“营养结构合格。”
“这和好不好吃是两回事！”
门已经自动打开，林照雪从她身后经过。
“走。”
祁岁跟上去。
“你们所有人是不是都不会享受生活？”
“现在是工作时间。”
“那下班呢？”
林照雪沉默一秒。
“睡觉。”
“……”
祁岁忽然觉得自己没资格嫌异防署黑心，林照雪本人好像比单位更适合被劳动法重点关照。
两人离开会议区以后，没有直接上车。祁岁本来以为自己会再次被塞进那辆四面都是枪的黑色运输车，结果林照雪只是带她从另一侧出口走出去。
外面已经完全天亮。阳光落下来时，祁岁甚至下意识眯了一下眼。从昨晚醒来到现在，她不是在商场，就是在车里，再不然就是异防署各种房间和地下收容区。
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站在白天的城市里。感觉很正常，正常到让人有点不适应。道路干净，车流很多。
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街边有人骑车赶路，还有穿校服的学生一边吃早餐一边低头看终端。路口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广告。内容不是异常警报，也不是什么诡异防范通知，而是一款洗发水。
祁岁站在路边看了好几秒。
“怎么？”
林照雪问。
“没什么。”
祁岁收回视线。
“就是突然觉得……”
她停顿一下。
“很像。”
“像什么？”
“我以前住的地方。”
林照雪没说话，祁岁也没有继续解释。她其实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世界和她记忆里的地球真的很像。
不是那种“同样有汽车和手机”的程度。而是从街道布局、便利店装修，到路边公交站牌和商场招牌的设计逻辑，都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可越看，细节越不对。红绿灯旁边多了一圈淡黄色的警示灯。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写着“异常应急点”的银色小亭。公交站牌除了常规线路，还标注了“夜间安全等级”。有些店门口贴着祁岁从来没见过的标识，一个白色圆环，中间画着闭上的眼睛，下面写着：
【本区域通过低风险异常筛查】
她看了一会儿。
“你们连开店都要查这个？”
“部分区域需要。”
“那没有这个标志呢？”
“看地段。”
“危险？”
“可能。”
祁岁又看向前面一家奶茶店，没有标志。她默默把脚步挪远一点，林照雪看见了。
“那家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
“昨晚喝过。”
祁岁猛地转头。
“你喝奶茶？”
林照雪脚步一顿。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祁岁表情非常微妙。
“就是突然感觉你像个人了。”
“……”
林照雪继续往前，祁岁赶紧跟上。
“别生气，我是在夸你。”
“没有生气。”
“你又来了。”
走到街口时，林照雪停在一家便利店前。祁岁还在研究对面一块广告牌，没注意，差点撞到她背上。
“怎么不走了？”
“买饮料。”
祁岁愣了一下。
“真给我买？”
“你要求的。”
“我还以为回异防署以后统一发。”
林照雪已经推门进去，祁岁赶紧跟上。
便利店内部和她印象里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祁岁站在冰柜前面，莫名生出一点亲切感，然后她开始看饮料名字。两分钟后，亲切感消失了。
“青梨苏打。”
“麦香柚子茶。”
“盐味葡萄乳酸饮料……”
祁岁拿起最后一瓶，仔细确认了一下包装。
“这个世界饮料研发部门是不是有自己的想法？”
林照雪站在旁边。
“正常口味。”
“盐味葡萄哪里正常？”
“卖得很好。”
祁岁看她。
“你喝过？”
“没有。”
“那你别替它说话。”
她最后挑了一瓶看起来最普通的柠檬汽水。走到收银台前，祁岁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她没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饮料，又看林照雪。林照雪已经拿出付款终端，祁岁眼神瞬间友善不少。
“原来你也有优点。”
“什么？”
“会付钱。”
“任务支出。”
祁岁脸上的感动消失。
“果然。”
收银员扫过商品，视线在祁岁身上稍微停了一下。大概是她这身衣服和旁边穿作战服的林照雪组合起来实在有点显眼。
“还需要别的吗？”
祁岁看了看热柜。
“能加一个饭团吗？”
林照雪：“可以。”
“两个？”
“可以。”
“三——”
“两個。”
祁岁闭嘴。
“你这个人怎么预算卡得这么死。”
林照雪没解释。最后祁岁拿着汽水和两个饭团走出便利店，脸上表情明显比进去时好。她拆开第一个饭团，一边走一边吃。
“这个倒是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
“味道。”
祁岁看着手里的饭团。
“和我以前吃的差不多。”
林照雪侧头。
“以前的世界？”
“嗯。”
祁岁咬了一口。
“便利店也有，饭团也有，奶茶也有，外卖、手机、互联网估计也差不多。”
“你之前说那里没有诡异。”
“至少我不知道有。”
“异防署呢？”
“没有。”
“裂隙？”
“没听过。”
林照雪停顿一下。
“那为什么其他东西这么像？”
祁岁也想知道，她抬头看向前面的街道。
“可能宇宙偷懒。”
林照雪：“？”
“就是说……”
祁岁想了想。
“好几个世界用了同一套基础模板，只改了DLC。”
林照雪没听懂，祁岁也没打算解释。
“当我没说。”
两人继续往前。路过一个公交站时，祁岁忽然停了一下。站牌上印着一张城市地图，她原本只是随便看一眼，结果发现几个区域名字很眼熟。
不只是名字，连地理位置都和她记忆里的城市有点像。可再仔细看，道路完全不同，应该有河的地方多了一片商业区。她印象里最大的火车站，这里却是一座“第六异常应急中心”。甚至连城市名称——都不是她熟悉的那个。
祁岁慢慢皱起眉。林照雪已经走出去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又折回来。
“怎么了？”
“地图。”
“嗯。”
“这个城市以前一直叫这个名字？”
“有记录以来都是。”
祁岁盯着地图。
“没有改过？”
“没有。”
“那这里呢？”
她指向城市南侧。
“什么？”
“应该……”
祁岁话说到一半停住。应该有一条河，应该有一座老城区，应该有她以前经常去的那家商场。可那是她的世界，和这里没关系。
她收回手。
“没事。”
林照雪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祁岁反而有点意外。
“你不问？”
“你不想说。”
“你居然看得出来？”
“很明显。”
“……”
祁岁撕开第二个饭团。
“突然觉得你这个人也不是完全不会看气氛。”
“我会。”
“那平时为什么那么气人？”
“没有必要说多余的话。”
“比如现在这句就是多余的。”
林照雪没理她，祁岁却笑了一下。刚才地图带来的那点莫名不舒服，很快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先查商场，查系统，查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真能找到和原来世界有关的线索，那就再说。
她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
“还有多久？”
“十分钟。”
“这么近？”
“嗯。”
“那为什么不坐车？”
“车辆进入封锁区需要重新登记。”
祁岁明白了。
“走路更快？”
“嗯。”
“很符合你的风格。”
“什么风格？”
“能抄近路绝不走正门。”
林照雪看她。
祁岁立刻补充：“包括用刀开墙。”
“必要时。”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十分钟后，两人重新看见那座商场。
白天和夜里的感觉完全不同。外墙被阳光照得很亮，巨大的商业招牌还挂在原来的位置。附近道路已经封锁，警戒线拉了整整两层，入口两侧停着数辆异防署车辆。
如果不看那些持枪警戒的行动人员，它和任何一座因为事故暂停营业的商场没什么区别。
祁岁脚步慢下来，昨晚的画面开始一点点冒出来。地上的血，没有脸的工作人员，广播，红伞，镜子里比自己慢半拍的笑，还有林照雪从墙后出来的那一刀。
祁岁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林照雪注意到。
“怎么？”
“心理阴影。”
“没有受伤。”
“心理阴影又不是外伤。”
两人来到警戒线前，负责现场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林队。”
对方先看林照雪，又看向祁岁，目光明显停顿了一瞬。
“她也进去？”
“嗯。”
“上面批准了？”
“批准了。”
祁岁在旁边小声补充：“本人没批准。”
现场负责人没听懂。林照雪直接越过警戒线。
“进去以后不要离开我五米。”
祁岁跟着过去。
“凭什么？”
“监管要求。”
“超过五米呢？”
“抓回来。”
“怎么抓？”
林照雪看向她，祁岁马上抬手。
“好，不用演示。”
商场大门就在前面，玻璃门已经碎了一部分。其余区域被厚重的黑色隔离材料封住，只留下中间一个临时通道。
祁岁原本还在说话，越靠近入口，声音却慢慢停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进入警戒区域开始，她就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人，也不像之前那些低级异常。感觉很淡，像是隔着很远，却一直存在。
祁岁停在商场门口，林照雪回头看她。
“怎么？”
“有点不对。”
“哪里？”
“不知道。”
祁岁皱眉。她下意识抬手，掌心是空的。可下一秒，冰凉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落进手里。啪。红伞凭空出现。
祁岁愣住，她没有叫系统，也没有想要用能力，甚至连“把伞拿出来”这个念头都没有。林照雪的手已经落在刀柄上。
“你做的？”
“不是。”
祁岁低头看着红伞。伞没有打开，却自己轻轻转动了一下，然后伞尖慢慢抬起。越过封锁线，越过黑漆漆的商场入口，笔直指向建筑最深处。
祁岁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林照雪也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商场里面没有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空荡荡的入口，像一张已经等了很久的嘴。祁岁握紧伞柄。
“……”
“不是说这里已经封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