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里面比祁岁记忆里安静得多。大部分照明已经恢复,惨白的灯从天花板一排排亮下去,地面也被简单清理过。昨晚碎掉的玻璃还没来得及全部处理,只是用黄色警戒带圈起来,墙上那些被林照雪砍出来的痕迹更是格外显眼。
祁岁路过甜品店的时候停了一下。柜台已经没了,准确来说,只剩下半截。她盯着那道整齐得过分的切口看了几秒,转头看向旁边的林照雪。
“你赔了吗?”
林照雪:“?”
“这个柜台。”
祁岁指了指。
“你砍的。”
“任务损耗。”
“所以还是单位赔?”
“嗯。”
祁岁认真点头。
“我突然有点理解你为什么不爱走门了。”
林照雪没有理会她。前面几名异防署工作人员正在检查昨晚无脸工作人员最先出现的区域。有人拿着手持设备扫描墙体,有人蹲在地上采集残留,还有一个人正对着终端核对商场原始结构图。
祁岁撑着红伞跟在最后。说是让她协助调查,实际上,从进来到现在,她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走路。
“所以我要做什么?”
林照雪看向她。
“感觉。”
“……”
祁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能感知这里的异常。”
“你们叫我回来,就是让我凭感觉?”
“目前设备没有发现有效线索。”
祁岁指了指前面那群忙得很专业的人。
“那他们呢?”
“排除其他可能。”
“我呢?”
“找不能被设备发现的东西。”
祁岁沉默两秒。
“突然感觉我的岗位非常玄学。”
林照雪没否认,这就更让人不安了。祁岁低头看向红伞。从进商场以后,它就没有再自己转动,只是安安静静待在手里。
可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一直没消失。很难形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听不清声音,也不知道方向,只能确定那个人确实存在。
祁岁试着往左走,感觉变淡了。她又往右走了两步,稍微清晰一点。
“这边。”
林照雪没有问理由,直接跟上。祁岁看她一眼。
“你现在这么信我?”
“信现象。”
“不能顺便信一下本人?”
“暂时不能。”
“你这个‘暂时’到底要持续多久?”
“看情况。”
“非常没有服务意识。”
两人绕过一片已经封锁的餐饮区。之前这里还是正常商场。现在店门全开着,桌椅空荡荡地摆在里面。有些地方甚至还留着没有收走的菜单和宣传海报,像所有人只是临时离开,过一会儿就会回来继续营业。
祁岁却越走越慢,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一下。”
林照雪停下。
“怎么?”
祁岁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右边。那里原本应该是一家卖运动鞋的店。至少她昨晚逃命的时候经过过,印象还挺深,因为林照雪一刀把门口的展示架劈了。
现在店还在,可它旁边多了一排货架。铁灰色支架,三层隔板,上面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问题是——这里根本不是超市。林照雪也看见了。
“原本有吗?”
“不可能有。”
祁岁皱眉,“这里昨天是通道。”
林照雪抬手示意后面的人暂时停下,几名工作人员立刻开始检查。设备扫过去,没有报警。
其中一个人看着屏幕:“没有检测到明显污染反应。”
“结构记录呢?”
“原始图纸里没有货架。”
林照雪往前一步,祁岁下意识跟上。货架上的东西很多,但摆的很杂乱。
一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几盒完全陌生的药片,一卷旧磁带,一张印着动物图案的塑料会员卡,还有几包包装已经发黄的零食。像有人把不同年代、不同地方的杂物随便塞进了同一个角落。
祁岁拿伞尖轻轻碰了一下最下面的货架,没反应。
“能拿吗?”
“先别。”
林照雪戴上手套,从旁边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检测片。扫过第一件物品,没反应。第二件,还是没反应。一直到第五件,设备依然正常。
祁岁站在旁边,越看越觉得怪。这些东西不像诡异,至少没有给她任何类似之前的感觉。反而有一种非常普通的陈旧感,普通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什么?”
她视线落到第二层角落。那里压着一只小纸盒,包装已经瘪了。正面印着一个戴护目镜的卡通女孩,手里拿着像扳手一样的武器,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艺术字。
祁岁看见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停住了。林照雪注意到了。
“怎么?”
祁岁没回答,她往走两步,然后直接伸手。林照雪抓住她手腕。
“别碰。”
祁岁却没有像平时那样顶嘴,她只是盯着那个盒子。
“这个……”
林照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认识?”
祁岁喉咙动了一下。
“先让我看看。”
林照雪没有松手。
“确认无危险。”
旁边工作人员再次扫描。
“无明显异常。”
“污染?”
“接近零。”
林照雪这才放开她,祁岁立刻把纸盒拿起来。盒子很轻,里面好像没有东西。她翻到背面。一串褪色的小字露出来,《终末机械城·夏日特别版》限定纪念徽章。
她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林照雪站在旁边。
“是什么?”
祁岁好像没听见。她拇指擦过盒角,那里还有一个已经快掉光的圆形贴纸,【初回特典】。
是真的,不是她记错,也不是某种名字巧合。《终末机械城》是她那个世界很早以前的一款老游戏。
玩法一般,优化更烂,服务器还经常炸,但角色设计特别好看。祁岁初中的时候被朋友拉着玩过一阵,后来官方停服,连周边都逐渐绝版。
这个夏日特别版徽章她特别想买。当年预售的时候嫌贵,犹豫两天,没货了。之后她还在二手平台蹲了很久都没遇到,所以绝对不会认错。
祁岁把盒子翻回正面,那个戴护目镜的女孩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连右下角那句非常中二的宣传语都一模一样,【即使世界停止运转,也要记得给明天上发条。】
祁岁盯着那句话,心里忽然有点乱。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记忆没问题,也一直坚持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可说到底,全部证据都只存在于她脑子里。
城市对不上,学校对不上,很多地名甚至根本不存在。异防署的人可以相信她,也可以觉得那只是某种被植入的记忆。
就连她自己,在一次次检测、一次次发现身体异常以后,都偶尔会冒出一个非常讨厌的念头。
万一那些真的是假的呢?万一所谓“原来的世界”,只是某个诡异为了让她像个人而制造出来的一整套记忆呢?
现在不一样。东西就在手里,纸盒已经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甚至还有一块很小的油渍。它不在祁岁脑子里,也不是系统告诉她的,它真实存在。
祁岁手指不知不觉收紧,纸盒发出轻微的挤压声。林照雪看了她一眼。
“认识?”
祁岁沉默了一下。
“……嗯。”
“哪里?”
她低着头,过了两秒。
“我老家。”
林照雪没有继续问,祁岁也没有解释。周围几名工作人员似乎都意识到气氛不太对,很默契地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祁岁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松开手。盒角已经被她捏得有点变形。
“……”
她立刻尝试掰回去,没成功。祁岁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
“完了。”
林照雪:“什么?”
“绝版周边。”
“?”
“我把盒子捏坏了。”
林照雪看了她两秒。
“本来就是坏的。”
“你懂什么,包装也是收藏价值的一部分。”
熟悉的语气重新回来,虽然没完全回来,但至少听起来正常一点了。林照雪没拆穿。
她让工作人员把这个纸盒单独封存,又继续检查剩下的东西。祁岁马上抬头。
“等一下,封存以后还能给我吗?”
“证物。”
“调查结束呢?”
“不确定。”
“那我先申请。”
“你没有申请权限。”
祁岁深吸一口气。
“你们这个单位真的非常擅长在我情绪刚上来的时候把它打回去。”
林照雪:“有助于稳定。”
“完全没有。”
不过这一打岔,祁岁确实没刚才那么僵了,她继续看货架。有了第一个以后,后面的东西就更加值得怀疑。
祁岁很快又发现一张旧式公交卡,不是她所在城市使用的版本。但右上角那个小小的交通联合标志,她见过。异防署工作人员确认,本地从未使用过这种卡片标准。
接着是一包已经过期很多年的糖果,品牌是陌生的。但包装背后印着祁岁熟悉的食品安全标识。
再往下,还有半张被撕坏的宣传页,上面写着:【明河市第七中学——秋季社团开放日】
祁岁看到“明河市”三个字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虽然不是她住的地方,可这个名字她知道,她那个世界确实有这座城市,而这个世界没有。旁边负责检索的人很快给出结果。
“数据库无同名城市。”
祁岁没有说话,这已经不是巧合了。一件可以,两件勉强,可同一排货架里,连续出现多个只属于她那个世界的东西。这地方和她原来的世界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林照雪显然也想到了。
“你能确认多少?”
祁岁看着货架。
“那个游戏我百分之百确定。”
“其他呢?”
“公交卡的标志见过,城市也存在。糖果牌子没印象,但包装标准是对的。”
“都来自你的世界?”
“至少不是这里。”
林照雪低头看终端。
“出现时间无法确认。”
“监控呢?”
“昨晚开始就有大范围缺失。”
“那以前有没有?”
“商场工作人员没有报告。”
祁岁抬头看向货架。
“也就是说,它可能是昨晚才出现的。”
“也可能之前一直存在,只是没人注意。”
祁岁想想。
“这么大一排货架没人注意?”
林照雪没回答,这点确实不太合理。旁边研究员用仪器扫描货架本身,依旧没有结果。
“材质普通。”
“固定结构呢?”
“没有固定。”
对方皱眉,“它甚至没有和地面连接。”
祁岁走到侧面看了一眼。
货架确实只是普通地摆在那里。没有螺丝,没有焊接,好像有人随手推过来的一样。可问题变成了——谁推的?
她握紧红伞。从发现这些东西以后,那种被什么东西呼唤的感觉反而更明显了。不是货架,真正让伞产生反应的东西还在更里面。祁岁顺着感觉往前走两步。
“后面。”
林照雪看向她。
“什么?”
“感觉在货架后面。”
几名工作人员立刻分开位置。林照雪先走到货架侧面,握住金属支架。
“退后。”
祁岁非常自觉地退了一步。林照雪用力,整排货架被缓缓拖开。金属脚在地面摩擦,发出让人不太舒服的声音。
货架后面是一面普通的白墙。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祁岁还以为自己感应错了。直到林照雪抬手。
“这里。”
墙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林照雪用手电往侧面照过去,密密麻麻的痕迹一下全露了出来。
祁岁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整面墙都被划过,像有人拿着很尖的东西,在这里反复写字。写了以后又刮掉,刮掉以后再写。旧痕压着新痕,新痕又盖住更旧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把墙皮彻底刮穿,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这是……”
旁边的人靠近检查。
“人工痕迹?”
“形状像文字。”
林照雪没有动,她盯着墙,祁岁也仔细看过去。那些字几乎全部被破坏了,只能偶尔认出一两个笔画。
她顺着墙面慢慢走,直到最里面。那里有一小块位置保存得相对完整,比其他地方少刮了几次。祁岁蹲下来,手电光落在墙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终于能够辨认。
像写字的人当时很急,又像手一直在抖。第一行只剩下两个字【不要】,下面已经被划烂。
祁岁往旁边看,另一个位置,又出现同样的痕迹【不要……】,重复了很多次。
最后,在墙角最深的位置,有一行相对清楚。祁岁盯着着它,刚才还有点轻松的气氛彻底没了。
林照雪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墙上写着:【不要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