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开门。”
祁岁蹲在墙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墙面上的划痕太多，很多地方甚至已经看不出原本写过什么。只有这一行还勉强完整，像有人在最后一刻用尽力气留下来的。
她伸手比了比字迹的高度，大概只到她膝盖往上一点。
“写这个的人是蹲着写的？”
旁边负责取样的工作人员摇头。
“无法判断。墙面有多层覆盖痕迹，不一定是同一时间留下。”
祁岁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裙摆。
“那有没有可能，这句话不是警告？”
林照雪看她。
“什么意思？”
“比如员工守则。”
祁岁一本正经，“‘请勿随意开启消防通道’之类的。”
没人接话，她自己也知道这个解释说服力不高。尤其是在一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后面，发现有人反复写“不要开门”，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物业管理。
林照雪已经让人把整面墙记录下来。
“继续查。”
祁岁看向她。
“从哪查？”
“后面。”
她指了指墙，祁岁愣住。
“你不会又要拆墙吧？”
林照雪没说话。
“等等。”
祁岁立刻挡到前面。
“墙上都写着不要开门了，你现在准备直接跳过开门步骤，选择拆墙？”
“这里只是墙。”
“恐怖片里一般也是这么开始的。”
“不是门。”
“这不是重点。”
林照雪看了她两秒，最后还是没有拔刀，而是让工作人员调出商场结构图。
平面图很快投到终端上。这一层的布局十分简单，服装区，餐饮区，员工通道。货架所在的位置后面，按图纸标注，确实只是一堵承重墙，再往后就是另一家店铺。祁岁凑过去看。
“所以墙后面有店？”
“有。”
“那从旁边绕。”
林照雪点头，这个决定让祁岁非常欣慰。至少这个人终于开始尊重正常建筑使用方式了。
一行人从侧面绕过去。只用了不到两分钟，然后停下。祁岁看着前面。
“……”
刚才地图上明明标着一家大型家居店，现在这里只有一条走廊。两边没有店铺，尽头也看不见出口。
祁岁回过头，身后还是刚才经过的商场区域。她又低头看终端，地图没有变，家居店仍然好端端标在那里。
“你们这个地图……”
她停了一下。
“是不是也该联系售后？”
工作人员迅速检查定位。
“坐标正常。”
“结构不符。”
“原始图纸没有这条通道。”
林照雪走到走廊入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抬手敲了一下侧墙，实心的。祁岁也凑过去。
“凭空多出来的？”
“可能是空间折叠。”
“翻译成人话。”
“这里比建筑原本应该存在的空间更多。”
祁岁想了想。
“房子私自扩建？”
林照雪：“差不多。”
“你这么解释我就懂了。”
负责技术检测的人拿出设备，对着走廊扫描。没有污染警报，没有规则波动，甚至连空间异常提示都没有。从数据上看，前面什么问题都没有，可现实里就是多了一条走廊。
祁岁站在入口，忽然觉得这比仪器疯狂报警更麻烦。至少报警说明机器知道哪里不对，现在机器看起来很开心，什么都没发现。
“进去吗？”
她问，而林照雪已经抬脚。
“嗯。”
“你刚才在电梯的时候不是很有恐怖片智商吗？”
“这是调查目标。”
“所以工作可以降低智商？”
林照雪回头看她。
“你可以留在外面。”
祁岁立刻跟上。
“算了。”
让她一个人站在刚发现“不要开门”的墙边，明显也不是什么更聪明的选择。
走廊比看上去还长。一开始还能听见后面工作人员的脚步声，走了几十米以后，声音逐渐变轻。祁岁回头看了下，入口还在，但已经远得不太正常。
“我们走了多久？”
“九十七米。”
林照雪看了一眼定位设备。祁岁看看前方，走廊尽头仍然遥遥无期。
“商场有这么宽？”
“没有。”
“那我们现在？”
“继续。”
祁岁叹气。
“你人生里是不是很少出现‘算了吧’这三个字？”
“有。”
“什么时候？”
“目标已经处理的时候。”
“好吧，当我没问。”
两人继续往前。墙面非常干净，没有商场广告，没有消防标识，连监控都没有，只有每隔十几米出现一扇完全相同的白色门。祁岁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呢？”
林照雪握住门把，祁岁立刻后退半步。
“你真开？”
林照雪按下去，门开了，里面是杂物间，祁岁松了口气。第二扇门后面是配电间，第三扇是空房，第四扇打开以后，后面又是一条走廊。祁岁脸上的表情开始微妙。
“套娃？”
林照雪看向地图，还是没有记录。
“走哪边？”
祁岁握着红伞，那种若有若无的感应还在。从进商场开始，它一直指向更深的地方，现在依然如此。
她指向新出现的走廊。
“那边。”
林照雪直接进去。
“你真不怀疑我带错路？”
“怀疑。”
“那你还走？”
“没有更有效的线索。”
“你这个信任听起来一点都不温暖。”
“不是信任。”
“行。”
她已经逐渐习惯了。
又走一段以后，空间终于出现变化。前方多出一台电梯，银色的门，楼层显示屏亮着，数字停在“4”。
祁岁抬头看。
“我们刚才是在几楼？”
“三楼。”
“那它为什么显示四？”
“电梯所在楼层不一定和我们一致。”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不吉利。”
更重要的是——商场原本这片区域根本没有电梯。林照雪走过去检查一番，按钮正常，显示正常，设备无污染反应。
祁岁站在两米外，完全没有靠近的意思。
“是不是所有恐怖片角色看到这种电梯都会进去？”
“不进去。”
林照雪回答得很快，让祁岁眼睛一亮。
“很好。”
“什么？”
“看来你有恐怖片智商。”
林照雪没理她。下一秒，电梯门自己开了。祁岁脸上的笑僵住。
电梯里面灯光惨白，空间比正常电梯大得多，最里面站着一排人。蓝色制服，胸前挂着工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脸。
祁岁：“……”
那一排无面工作人员齐齐朝她转过头。虽然没有眼睛，但祁岁还是明显感觉到它们在看自己。
她沉默两秒，非常礼貌地抬手。
“……关门，谢谢。”
电梯门真的开始关闭，祁岁眼睛都睁大了一点。
“这么听话？”
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一只苍白的手忽然从里面伸出来。
祁岁：“我就知道。”
电梯门重新打开，无面工作人员开始往外走，林照雪已经拔刀。
“退后。”
“这个不用你说！”
祁岁撑开红伞，最前面的无面工作人员脚步一顿。后面的也跟着停下，和第一次在商场里一样，但这次没有直接退，像有什么别的力量在逼着它们继续向前。
祁岁皱眉。
“回去。”
还是没反应。红伞伞面轻轻一震，那些无脸人身体明显僵住。
“我说。”
祁岁向前一步。
“回去。”
空气仿佛沉了一下，无面工作人员终于开始后退，最后整排全部退回电梯。
林照雪按了一下关闭键，没有反应。祁岁走过去，伸手拍了一下按钮。
“关门。”
叮。电梯门合上。林照雪看她，祁岁也看她。
“……”
“你们设备是不是也看人下菜？”
“异常规则。”
“我知道，我只是很不爽。”
电梯显示屏开始变化。
4。
3。
2。
1。
祁岁盯着数字。
“它去一楼了？”
林照雪看终端。
“电梯位置无法检测。”
“那我们能不能坐旁边正常电梯下一楼？”
“可以。”
“很好。”
祁岁立刻转身，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研究这台东西。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走了五分钟，前面出现一个扶梯。下行。祁岁看着熟悉的商场结构，终于松了口气。
“这个总是真的吧？”
林照雪查看地图。
“是。”
“太好了。”
两人下楼，扶梯尽头是一层商业区。祁岁刚准备庆祝重新回到正常建筑，抬头就看见旁边标识牌。
【3F】
她停住，林照雪也停住。祁岁低头看脚下，刚才明明往下了一层。
“……”
“再走一次。”
林照雪说。两人换另一部扶梯，继续往下。
十几秒后，【3F】。祁岁抬头看天花板。
“它是不是对三楼有什么执念？”
林照雪皱眉，这次没有立即再试。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正常情况下，从三楼应该能直接看到一楼中庭。现在下面只有一层，再下面还是一层，每一层的布局都一模一样。像同一个商场楼层被复制了无数次，向下无限堆叠。
祁岁也凑过去看了两秒，立刻退回来。
“我开始有点怀念刚才那部电梯了。”
“别靠近边缘。”
“放心，我没有跳下去验证楼层数量的科研精神。”
林照雪把情况汇报给外围，通讯还能连接，可工作人员传来的消息很奇怪。
“你们还在三楼原区域。”
林照雪皱眉。
“我们移动超过六百米。”
“定位坐标一直没变。”
祁岁听见了。
“什么意思？”
林照雪关闭通讯。
“外面看来，我们没有移动。”
祁岁回头，身后是刚走过的扶梯。她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从进入那条不存在的走廊开始，她们可能就已经不在正常商场里了。
“红伞呢？”
林照雪问。祁岁低头，红伞仍然握在手里，伞尖轻微偏向右侧，右侧只有一家已经清空的服装店。
“那边。”
两人走进去，店里什么都没有。货架搬空了，试衣镜也被遮住，只剩最里面一面灰色墙壁。祁岁走到墙前，红伞越来越冷。
“就在这里。”
林照雪拿设备扫。
“没有。”
“我知道。”
祁岁伸手摸墙，还是实心的。她皱眉，刚才明明感觉得很清楚。
“会不会在墙后？”
“结构图显示后面是通道。”
“又是墙后。”
祁岁往后退一步，然后她看见了。很突然的，上一秒，墙还是墙。下一秒，那里多了一扇门。黑色，很窄，没有门把，门框和商场装修完全不搭，像有人从另一栋建筑里整块切下来，硬塞进这里。
祁岁身体瞬间僵住，林照雪察觉到后问她。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祁岁盯着那扇门。
“你看不见？”
林照雪顺着她视线看去。
“墙。”
祁岁转头。
“真的？”
“嗯。”
她又看向门，还在。非常清楚的展现在眼前。
“你们的设备呢？”
林照雪让后面的人远程调取摄像头，画面很快传回来，除了墙什么都没有。
祁岁从自己角度拍照，照片里也只有墙。她盯着终端屏幕，脸上的表情第一次真的有点不确定。
“……”
会不会是她看错了？
或者——刚才那段记忆断层以后，她脑子真的出了问题？那个“隐藏人格”，系统不肯解释的状态，精神检测时那些奇怪波动。这些东西一起冒出来以后，她很难再像最开始那样完全相信自己的感知。
“林照雪。”
“嗯。”
“如果我说那里有一扇门。”
她抬手。
“黑色的。”
“很窄。”
“看着特别不吉利。”
林照雪没有看她，而是看她指的方向。
“具体位置。”
祁岁愣了一下。
“你信？”
“我看不见。”
“那你还——”
“位置。”
祁岁闭嘴走过去，离墙大概半米。
“这里。”
“宽度？”
祁岁比了一下。
“大概一米。”
“高度。”
“两米多一点。”
林照雪拿出一支红色标记笔，直接在墙面上画了两条线。按照祁岁描述的位置，把整扇门轮廓完整标出来，祁岁站旁边看着。
“你就这么画了？”
“嗯。”
“你不觉得可能是我脑子出问题？”
“可能。”
祁岁：“……”
“那你还标？”
“你看到门，这是现象。”
林照雪把最后一个角画完。
“原因可以以后确认。”
祁岁没说话，林照雪收起笔。
“如果是幻觉，就调查幻觉为什么只在这里出现。”
“如果不是呢？”
“调查门。”
祁岁看她两秒，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还挺靠谱，虽然很气人。
“你这种时候倒挺会说话。”
“我一直会。”
“算了。”
祁岁重新看过去，门还在。林照雪画出的红线，刚好和它的边缘重合。像那扇只有她能看见的门，第一次被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个位置。
“系统。”
【在。】
“你看得到吗？”
短暂安静。
【未检测到对应实体。】
祁岁皱眉，连系统都看不到。
“那我为什么能看见？”
【无法确认。】
又来了，她已经开始讨厌这四个字。林照雪站到她身边。
“有变化吗？”
“没有。”
“门开着？”
“关着的。”
“有把手？”
“没有。”
“能碰？”
祁岁还没试过。她伸出手，指尖一点点靠近门面。就在只剩几厘米的时候，那扇门忽然消失了。手指碰到冰冷墙面，祁岁愣住。
“没了。”
林照雪立刻记录时间。
“什么时候？”
“刚才。”
“原因？”
“不知道。”
祁岁收回手。
“好像我一准备碰，它就消失了。”
“再找。”
“怎么找？”
“继续往前。”
祁岁看了一眼周围。
“我们现在连一楼都到不了。”
“那就先找门。”
“你适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已经发生了。”
“……”
还是熟悉的林照雪逻辑。发生了就处理，想那么多没用。
两人离开服装店，之后将近二十分钟，那扇门又出现了三次。第一次在扶梯旁边，祁岁转头就看见了。林照雪标记位置以后，它消失。
第二次出现在原本应该是消防通道的地方，祁岁看见门缝微微开了一点，她还没靠近就没了。
第三次是在那台多出来的电梯旁边，祁岁终于确定，它不是固定存在于某一个位置。它在移动，或者说——它会在不同位置被她看见。
“像在躲我。”
祁岁说。
林照雪：“也可能在引你。”
“你能不能说点让我安心的可能？”
“没有证据。”
“那你可以编一个。”
“没必要。”
祁岁叹气。她正准备往前走，脚步忽然停住，门又出现了。这一次就在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它没有完全关紧，留了一条很细的缝，祁岁呼吸慢下来。
“林照雪。”
“看见了？”
“嗯。”
“位置。”
祁岁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条门缝。里面很黑，不是普通没有灯的黑，更像门后根本不存在光这种东西。祁岁往前走了一步，林照雪伸手拦住她。
“别靠近。”
“我知道。”
她嘴上这么说，视线却没有移开。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什么。完全漆黑的空间里冒出一个白点，祁岁眯起眼，那点白也动了一下。
然后她看清了，那个白点不是光，而是一只眼睛。隔着狭窄的门缝，正安静地在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