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父亲从王都回来了。
他此前从王都回来的时候总会带点小玩意儿——有时候是新奇的魔法书,有时候是一把经过雕琢的小刀,但这次他两手空空,脸色像被霜打过一样,径直走进了书房。
母亲跟了进去,门关上了。
听到书房里传来母亲陡然拔高的声音,我停下了动作,蹑手蹑脚地贴到了门边。
"……是王室的征召令。"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怒意像烧红的铁,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掩饰不住的怒意:"国王要送一批贵族子弟入宫,进入亚斯兰魔法大学作为见习生。阿什福德家必须出一个。名额是表哥给的。"
"诺亚才五岁!"
母亲的声音猛地尖锐起来,我从未听过她这样的语气——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浸了温水似的声音,而是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母狼:"送到王都去?送到那些——"
"莉莉安。"父亲打断了她,声音疲惫得像泄了气的皮囊:"我知道。但你想想,表哥为什么偏偏把这个名额给我们?"
沉默。
"他在王都掌权,我们远在边境。如果他想要动手,一封密报就够了——'在领地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我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父亲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但如果诺亚进了魔法大学,就等于我们主动替表哥向王室递了人质。至少在诺亚待在王都学习的这段时间里,表哥不敢轻举妄动,暗自陷害他。"
"那诺亚呢?"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他才五岁。王都那种地方,几十个大贵族挤在一起争权夺利,一个五岁的孩子,会被欺负的——"
"那也没办法啊……魔法大学里有王国最好的教育。你知道的,诺亚还不会引导魔力——"
"我不要什么天赋!我只要诺亚平安!"
又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半圈,但还没有断:"……他在魔法大学里,安全吗?"
"玛格丽特·克拉是负责照顾他的教师,我打听过了,是个严谨但正直的人。而且——"
父亲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莉莉安,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我们拒绝,表哥不会让我们在这里平平安安。到时候不是诺亚一个人去王都的问题,而是整个阿什福德家——"
他没有说完。
但母亲懂了,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半个月。再给我半个月,给诺亚准备一下。"
我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木剑,心里五味杂陈,看来自己的童年并非一帆风顺。
这不是什么"国王大方慈悲"的好事。
这是一场政治博弈,而我作为阿什福德家的孩子,可以替代主家的孩子,作为棋盘上那颗最小的棋子。
但很明显,五岁的我,面对一道来自王国最高权力的征召令,能做的只有——接受。
"诺亚?"
父亲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低头看着我蹲在地上的样子,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你都听到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里,藏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那个豁达的、笑声爽朗的父亲,而是一个在权力面前无能为力的、普通的可悲父亲。
"害怕吗?"他问。
我想了想。
入宫,意味着接近权力的中心。
那里住着国王和王后,住着几十个争权夺利的贵族和大臣,住着亚斯兰最强大的魔法师和最精锐的骑士。
也住着据说性格孤僻冷傲、从不参加宫廷宴会的神秘四公主——关于她的传闻我听过一些,但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扔进那种人生地不熟,无亲无故的地方,说不怕是假的。
但——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一个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屏幕心脏骤停而死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抬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然后我笑了。
"父亲,我不怕。"
在我看来目前处于这个王国边境的一脚,连大陆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如同一只井底之蛙,不足以满足自己接下来的学习和历练,毕竟自己的这身身手,可是需要一个舞台展露。
而王都的魔法大学是个不错的去处。
接下来的半个月,母亲像疯了一样给我准备行装,恨不得把整个城堡塞进我的行李箱。
换洗衣物、布鞋皮靴、一袋金币、三本魔法书、一瓶薰衣草味的安神药水。
父亲则每天拉着我练剑。
以我五岁的胳膊长度,那把特制的儿童木剑挥起来像在给空气扇风。
但他很认真,一招一式地教,好像要把自己三十年剑术生涯的精华全部压缩进这半个月里。
"记住,剑术最重要的是力量。"他单膝跪地,和我平视:"你的力气目前比不过那些贵族子弟,但你可以比他们更快、更聪明。"
我想起前世在互联网行业做了三年写手,最大的技能不是文笔,而是"在deadline前一小时爆发出惊人的生产力"。
速度。
我懂。
技巧……我也懂。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城门口,母亲抱着我哭了整整十分钟。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薰衣草香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酸。
明明还没认可他们,但对他们来说,自己应该是真重要的孩子吧?
前世的我在初中以后就再也没有被这样抱过了。
"我会回来的,妈妈。"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她平时安慰我那样。
她哭得更厉害了。
父亲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像个男人一样走过来,把一枚刻着阿什福德家纹的银色胸针别在了我的外套上,然后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手掌很大,很暖。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我从眼神中读出了男人的所有。
我登上了前往王都的马车,路上的风景一开始还觉得新奇,但看了一周属实有点看腻了,偶尔有些路边魔兽,也被护卫队解决了。
王都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马车穿过外城的集市时,我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两侧的建筑鳞次栉比。
远处最高的那座尖塔直插云霄,塔顶镶嵌着一颗巨大的魔石,即使在阴天也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那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亚斯兰魔法大学了。
话说回来。
母亲曾经给我演示过类似的魔力光辉。
那时候她坐在窗边,指尖绽放出淡金色的光点,像一群萤火虫在午后的阳光里起舞。
她告诉我。
魔法——是治愈与守护的力量。
"所谓魔法的本质……其实很简单。"
"就是要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我下了车,仰头看着面前的院墙——白色的石墙高耸入云,墙头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
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身披银甲的卫兵,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性从门内走出来,向我微微鞠躬。
"阿什福德小少爷,我是负责照顾您的班级教师——玛格丽特·克拉。请跟我来。"
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像是在面对一件需要小心搬运的易碎品。
我跟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经过一间又一间紧闭的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您的房间在这边的第三个房间。"
玛格丽特一边走一边介绍:"亚斯兰魔法大学的课程从下周一开始,届时会有专人通知您。在此之前,您可以在校内自由活动,但有几个区域是禁止进入的——"
她正要往下说,我忽然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扇与其他门截然不同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魔法纹路,散发着微弱的红色光芒,像是某种警告。
而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建筑平面图,上面用红色标注了几个区域。
"尤其是北塔,对吧?"我指了指。
玛格丽特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会主动观察这些。
"您说得没错。"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审视:"看来阿什福德家的教育很出色。"
我没有接话。
我的房间出乎意料地舒适。
不算太大,但有一张柔软的床、一张书桌、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正对着王宫的内庭花园,此刻正值夏末,大片大片的蔷薇开得如火如荼,在风中轻轻摇曳。
玛格丽特放下我的行李,再次鞠躬后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边。
把那枚银色胸针摘下来,放在书桌上。
阿什福德的家纹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银光——一只展翅的灰隼,爪下抓着一柄断剑。
断剑。
夺权失败者的家纹。
我把胸针重新别回外套上。
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魔法大学的尖塔在阴云下沉默地矗立着,塔顶的魔石像一只不眨眼的蓝色瞳孔,注视着这座城堡里的每一个人。
我五岁。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外卖。
但我有一条命——准确地说,两条。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