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晞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哈莫比尔森林早就没了形状，只剩一片一片往前倒的树，倒下的方向全指着同一处。
她踩在断枝和翻起来的土上，脚底越来越沉，到后来每抬一次腿，都要先在脑子里下个命令。
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左肩那道旧伤早就跳麻了，麻到后来她分不清是肩膀在疼，还是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
她把手抬到眼前晃了一下，五根指头张开的动作慢了半拍，像是隔着一层水。
前面的白毛也在掉速。
她跑起来的姿势已经不好看，右腿落地的时候会往外偏一下，偏得越来越明显。
可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魔化兽为了追击二人，没有隐匿自己的行踪，而是迈着大步奔跑。
于是在她们身后，树一棵接一棵地折，隔着几十步远，像有人拿着一把很大的刀，在她们后面慢慢地割。
身后还不断有类似于“还我命来”的动静飘过来。
两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停一下估计就会被踩成肉泥！
每跑过三十几步，后面就会再断一棵，那两下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
“还有多远。”
“看见了。”
抬起头的时候，树缝里透出一片白。
再往前跑几十步，林子像被人掀开一样豁出去。
前面不是空地，是一片连着的石头。
石板上绕成一圈一圈的纹路她认得。几天前跟讨伐队进来时，这里只有三五间塌了顶的房子和几排横在地上的断柱。
现在一眼看不到头了。
断墙顺着山坡往上排，高的还留着两层，塌到根的也有。变的是它们之间的位置：横在地上的断柱接回了墙头，只剩门框的房子长出了三面墙和半张屋顶。
像有人把散在四处的骨头捞回来重新搭了一遍，搭得并不齐整，仍旧是残的。
城墙正中间立着的就是两人看到的钟楼，只不过整座塔还塌着半边，门楣只接回了一半。
因为灵灾会扭曲现实里的事物，所以同一片废墟，在外面是塌的，在这里是接好了一半。
要紧的不是这个，身后的魔化兽还在咆哮。
“别站着。”艾希莉雅回头在前面喊道。
未晞腿一软，膝盖先着地，撑地的手臂压不住体重。
艾希莉雅拽住她的胳膊往上提了一把，那只手也在抖。
后面的林子里，第一棵树倒了，魔化兽越来越近，只要它扔过来一棵树，那两人就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艾希莉雅把那座塔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上去。”
“上哪儿。”
“塔顶上。”
还没等问为什么，她已经跑过去了。
这个人对这地方熟得不像头一回来，熟到连解释都省了。
这句话未晞没问出口，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塔身上绕着一圈外梯，中间断了两处。
艾希莉雅抓住第一级，脚蹬在石缝上，往上就蹿，石屑从她脚下掉下来。
她爬得不快，一步都没停。
未晞爬不了。跑了这么久，她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攀石缝。
艾希莉雅爬到一半，脚下一滑，肩膀磕在石头上，她抓住外梯，重新踩稳，继续往上。
翻上门洞上方的平台之后，艾希莉雅消失了一息，又出现在钟室顶上。
塔下看不见她的手，只看见那一小块石面上亮了一下，很暗的红。
上面的人又弯了一次腰。
第二下亮起来的时候，那光没有灭。
钟室里那口钟动了一下。
先是一声短的，紧接着第二声撞上来，钟舌砸在钟壁上，整口钟都活了。
那声音从钟室里冲出去，越过断墙和林子，一直滚到看不见的地方。
钟声悠扬，像是在未晞身体中流淌。
光顺着塔身的裂缝往下走，走过的地方，石缝里的土一条一条亮起来。
线穿过门洞，钻进广场石板上那些一圈一圈的旧纹路，再顺着墙脚往上爬，爬过每一面断墙、柱子和缺了顶的方框。
整座残城跟着亮了。
这是一整道巨大的法阵，将遗迹全都覆盖了起来。
光的边界从城墙上往外推，推到看不见的地方才停。
她走过去抬起手，掌心贴上什么都没碰到，再往前推就推不动，像贴在一块很凉的玻璃上。
手上那把飞刀也顶了上去，刀刃贴着光面滑开，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林子边上，魔化兽一头撞了上来。
那一下很闷，脚下的石板整个颤了一下。
第二下紧接着跟上，然后是第三下。
这一次撞的是门洞左边那面墙，墙上的光晃了晃，又稳住。
它换了个地方再撞，这一次撞得很久，光始终没有裂。
它退回到林子里，停在光的外面，停了两息，紧接着再次挥舞拳头，重重砸在了光墙上。
“轰！”
光墙纹丝不动。
看起来一时半会儿，那东西应该是进不来了。
艾希莉雅下来花了比上去更长的时间，半途靠着塔身歇了两息。
落地那一下腿一软，扶住塔身才站稳。
左手的食指上有两个很小的牙印，血还没干，顺着指节流到手背。
“这是怎么回事。”
未晞问得很直接。
艾希莉雅把手在衣服上按了一下，按出一片暗色。
“当然是血脉。”
“什么血脉？”未晞虽然这样问，心底却是门儿清。
作为大女主，要是连这点金手指都没有就太惨了。
“我家的。”艾希莉雅回答道，仰头看了看那座塔：“卡缪兰家族历史很久了，久到有些东西现在没人记得，只剩族里的记录里还写着。”
“所以你的血能开这个。”
“身为小姐，总要知道一些秘密的。”
艾希莉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还在往下滴血。
未晞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
“那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没让未晞把话说完，甚至反过来问了未晞一嘴：“说起这个，未晞小姐的身份还从没告诉过我呢。”
欸，白毛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未晞的确从来没有告诉过艾希莉雅自己真正的出身，所有的剧情线里皆是如此，现在也不例外。
也就是说，她似乎对自己精灵族的公主殿下这一身份一无所知。
那就好好的将这个隐瞒下去吧，还能作为底牌什么的。
未晞把嘴闭上，任凭艾希莉雅怎么询问也不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往城门底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