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没下雨,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青草气味。
风风拖着行李箱在校门口蹦蹦跳跳,余玥背着包跟在她后面,茉芮走在旁边,手里只拎了一个不大的手提袋,余玥看了她一眼:“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够用就行。”茉芮说
“而且旅行途中需要什么随时买。”
“她只是懒得收拾。”阿月在意识里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一件很有趣的事。
余玥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高铁站人流密集,安检口排着长队。
余玥低头掏身份证的时候,余光扫到队伍末尾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黑色卫衣,兜帽拉到头顶,肤色苍白得在候车厅的灯光下有点反光。
他手里没拿行李,只捏着一瓶矿泉水,姿态闲散得像是在等公交车。
余玥愣住了,她转头看向茉芮,茉芮也看到了。
茉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把视线转回前方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到极低:“……他怎么来了。”
“你安排的?”
“不是哦。”
卡奇没有朝她们这边看。
他排在队伍末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收进口袋,然后开始慢悠悠地往前走。
卡奇直接穿过了人群,像是走在一条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通道里,周围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了半步,谁都没注意到他。
他走到余玥旁边,停住了。
“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楼道里碰见邻居,
“好巧。”
风风正在前面跟茉芮说话,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自己室友旁边,愣了一下:“……这位是?”
茉芮先开口了:“是我朋友,叫卡奇。刚好也要去西京,就一起了。”
风风上下打量了卡奇一遍,卡奇抬眼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视线垂回去了。
风风的警惕只维持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哦是朋友的朋友”——紧接着又往上跳了一个级别,变成了一种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稍显明亮的关注。
“哇,你们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帅的朋友的?”她转头看向茉芮和余玥
“怎么之前完全没听你们提过?”
“……大学之前认识的。”茉芮说,语气自然得没有任何破绽
“正好碰上了。”
“那你们太不够意思了!”风风拍了余玥一下。
“藏这么久!”
余玥干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卡奇站在旁边,全程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但他也没有走开,像是默认了自己已经被划进队伍里了。
“你跟我们坐一起吗?”风风问。
“不在一起。”卡奇说,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坐附近。”
“那太好了!人多热闹嘛!”风风转回去继续跟茉芮说话,完全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
余玥走在后面,压低声音跟卡奇说:“……你跟了一路?”
“没呢。”卡奇说,“刚到车站,碰巧。”
余玥看着他手里那瓶矿泉水,瓶盖是开过的,液面只剩一半,不像是刚买的。
“那你行李呢?”
卡奇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不需要。”
余玥没有追问,但她走在卡奇旁边的时候,感觉到阿月在意识里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是确认了一个熟悉的气味。
“是他。”阿月说,语气带着一种“对了”的轻快感
“我之前不记得,但我认识他。”
“你想起来了?”
“没完全想起来,只是零星有些印象了。”阿月停顿了一下。
“但我身体知道,身体不会骗人。”
高铁上,风风和茉芮坐在一起,余玥和卡奇的座位隔了一条过道。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有些低,风风裹了件薄外套靠在窗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茉芮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书,偶尔抬眼看一眼卡奇的方向。
余玥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城镇,在心里轻声说:“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我不知道。”阿月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但他在的时候,我感觉稍微安心一点。”
窗外的云层正在变薄,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田野表面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带。
高铁以一个均匀的速度向西京驶去。
“西京南站,到了。”
“请各位旅客拿好自己的行李,下车请注意安全。”
安顿好住处之后,风风拉着所有人出门觅食。
她的理由是“来西京第一顿必须吃最地道的”,然后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条窄巷子,停在一家门口挂着褪色布帘的小店前。
“豆汁儿!”
茉芮站住了,她看着那家店的招牌,表情很平静,但余玥注意到她脚后跟往后退了大约两厘米。
“……豆汁是什么?”卡奇问。
“西京特产!”风风已经掀开帘子钻进去了
“发酵过的绿豆汤!酸酸的!很开胃!”
茉芮的脚后跟又往后挪了一厘米,风风已经在里面坐下了,朝外面招手:“快来快来!”
余玥硬着头皮走进去,茉芮跟在她身后,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截。
卡奇走在最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四个人围着一张木桌坐下,老旧的桌面涂着一层清漆,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中间放着一个塑料调料盒,里面装着咸菜丝。
四碗豆汁端上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
余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液体——灰白色的,浓稠度介于豆浆和粥之间,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像是刚被搅动过。
那股气味像是某种发酵了很久的谷物和蔬菜混合在一起,酸涩中带着一丝形容不出的咸腥。
余玥的鼻子先做出了判断,她的身体很诚实地往后仰了半寸,像是被那气味推了一下。
但她没有直接放下碗,而是端起来凑到嘴边,小心地闻了一下。
不行,这个真的不行。她的味觉和嗅觉在联合发出警报。
她抬眼扫了一圈:茉芮面前的碗纹丝未动,茉芮的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碗面上方大约一拳的距离,像是在和那碗东西进行某种无声的谈判。
她每隔几秒就会把目光从碗面上移开一次,像是那碗东西正在持续散发出一种她无法屏蔽的心音。
风风已经端起了碗,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猛地灌了一口。
她咽下去了。
放下碗,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舔了舔嘴唇,给出了一句非常精准的评价:“怎么说呢……像是把一辈子没吃完的馊了的菜汤全部浓缩成了一碗。你试试?”
她把碗推回桌面中间,动作像是推开了一枚已经拉了环的手雷。
余玥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碗灰白色的液体上。
她的手指搭在碗沿,没有端起来。那个气味在她鼻腔里绕了两圈,然后开始往喉咙深处钻。
“阿月,你确定吗?”
“我想试试。”阿月的声音带着一种认真的好奇,像是在说“我想看看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你一直让我体验人类的东西,这个我也想知道。”
余玥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那股酸涩的味道在舌尖爆开的瞬间,她的眉毛拧到了一起,很酸,带着一种发酵后的特殊质感,像是某种液体版的酸笋,但质地更稠,回味里还有一丝隐隐的苦。
她咽下去了,喉咙深处传来一种类似于“这个液体不太欢迎我”的反馈。
然后她听到阿月在意识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一种惊讶又困惑的语调:“……为什么会有人专门做这种东西来喝?它是怎么被发明出来的?”
余玥差点笑出来,嘴角使劲压住了:“我也想知道……可能以前粮食不够吃的时候发明的?”
“那他们应该很饿。”阿月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但是后面有一种回甘,你喝第二口的时候能感觉到。”
余玥愣了一下:“你确定?”
“嗯。很淡,在你咽下去之后,舌尖两侧会有一点点甜。”
余玥低头看着自己那碗豆汁,犹豫了一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这次她忍住了那股酸涩,在咽下去之后仔细感受了一下——舌尖两侧确实泛上来了一丝极淡的甜意,像是那碗东西在折腾完她的味觉之后,给了她一个很微小的、几乎可以说是补偿的东西。
“真的有。”余玥说。
“对吧。”阿月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小的满足感,像是发现了别人没注意到的事情
“它没有那么坏,只是需要多给一次机会。”
余玥把碗放下了。
茉芮全程没有碰她的碗,她的碗最终被服务员收走的时候,里面那碗东西连表面都没有被动过。
风风说“你真的不尝尝?”
茉芮看了一眼那只被收走的碗,说了一句非常体面的话:”我尊重每一种地方的饮食文化,但我选择不参与。”
风风笑出了声。
然后所有人看向了卡奇,卡奇面前那碗豆汁还保持着端上桌时的状态,灰白色的液面平静得像一面湖。
卡奇低头看了它几秒,然后端起了碗。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干了。
他把碗放回桌面的时候,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一个正在接受某种精神考验的修行者。
“哇哦——”众人抖盯着卡奇看,发出了惊叹。
一秒,两秒。然后他的脸绿了,不是比喻意义上的绿,是真切地泛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绿色调。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还行”,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锐响。
他以一种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速度冲出了店门。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隔着那层布帘,余玥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扼住的“呃——”,紧接着是一连串压抑的、像是灵魂正在被古老力量剥离的咳嗽声。
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风风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余玥低头把额头抵在桌沿上,闷笑的声音从她垂下的头发下面漏出来。
茉芮端着茶杯稳坐在原位,嘴角的弧度非常小,但存在。
卡奇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
瓶盖已经拧开了,液面少了将近一半。
他重新坐回原位,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矿泉水瓶搁在桌面上,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动作很自然。
茉芮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见:“堂堂维度行者,被豆汁干翻了。”
卡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杯子说:“这玩意是……物理攻击。”
“那是植物发酵。”
“一样的。”
风风抬起头,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笑出来的泪花:“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维度行者?”
“没什么。”茉芮说
“他以前搞极限运动的,我们开玩笑。”
“哦——”风风将信将疑地看了卡奇一眼,但也没有深究,又笑了一声。
“那你搞极限运动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比豆汁更难对付的?”
卡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但那一次我提前准备了水。”
这顿饭的后半段,风风一直在笑。
晚上的总督烤鸭定在了一家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的餐厅。
风风在订座的时候兴奋地说了三遍“我攒了好久的钱就为了这一顿”。
余玥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菜单的第一页,看到了那道“主厨甄选·配鱼子酱”的套餐,价格后面的数字让她迅速翻到了第二页。
风风的手机伸过来,屏幕上是一篇美食博主的探店长文,配图里那些摆盘精致得像画一样的菜旁边都标着价格。
余玥快速扫了一眼,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自己的余额。
她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一千五,而这一桌如果由她来买单的话,大概只能吃一顿然后剩下的日子全喝食堂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她放下菜单,转头看向茉芮,压低声音说:“这个真的有点贵……我们要不换一家?”
“不用。”茉芮说。
她的语气很平稳,没有任何犹豫,她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机,什么也没多说。
风风凑过来:“茉芮你手机余额够不够?我这还攒了点——”
"够的。"茉芮说。
风风看了她一眼,不放心地追问:“真的?你看清楚价格了吗?这一顿下来随便点点就要一千二起步了——”
“调整了一下。”茉芮说,语气依然温和。
余玥愣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是什么意思?”
茉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余玥盯着她看了三秒。
余玥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她压低声音说:“你用了你的魔法去改了你手机里的余额?”
“这叫,合理调配。”茉芮放下茶杯,表情从容得像是刚刚讨论完天气
“魔法的用途不只有防御和战斗哦。”
“你是说你用了你的心音然后那种——那种能变出魔法的能力,去改了你手机上的数字?”
“不完全是~只是编写了一段很短的引导程序,登录了银行的系统。”茉芮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从后门~”
余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盯着茉芮看了好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语气介于震惊和胡闹之间:“……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导致通货膨胀的啊——”
茉芮看了她一眼,碧绿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你觉得我会在乎吗”的平静。
风风在旁边什么也没听懂,但她看到余玥的表情变了又变,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在说啥?”
“没、没啥。”余玥摆了摆手
“茉芮说她钱够。”
风风“哦”了一声,放心地点了点头,继续去拍菜单上的菜了。
余玥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卡奇——他正在认真地看菜单,表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一份战术文件。
“……你们到底还有多少我理解不了的操作。”余玥在心里说。
阿月在意识里轻笑了一声,声音暖融融的:“她以前也这样,总能用一些我想不到的办法解决事情。”
“我以前觉得这很厉害,后来习惯了,就觉得她本来就是这么厉害的人。”她停顿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但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能想起来,感觉挺好的。”
菜品陆续端上来的时候,桌面上很快摆满了各色器皿。
最先上的是那道“主厨甄选”——八块正方形的硬面包片垫底,抹了一层深色的咸菜酱,上面盖着金黄酥脆的鸭皮,最顶上点缀着几粒鱼子酱。
风风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然后变成一种接近于“我此生无憾”的静默。
她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话:“余玥你尝这个……这个鸭皮是脆的,但是下面那个酱又咸又鲜,鱼子酱在嘴里爆开的时候——”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没能找到合适的词。
茉芮也夹了一块,她吃得比风风慢很多,咬下第一口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然后她把剩下的那一小块放回碟子里,没有急着吃第二口。
接着是已经卷好的烤鸭卷饼——饼皮薄而透亮,酱汁均匀,鸭肉和黄瓜条裹得严实。
余玥吃第一个的时候,意识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阿月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一种很轻的、像被触碰到了什么似的语调:“哦!这个!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像'家'。”
“笨蛋,家不是一种东西啦,有家人的家才是家哦。这个叫,好吃”
“哦哦哦……”阿月若有所思。
“但感觉应该差不多也是一个意思嘛,身体在说“这个对”!”
小食拼盘端上来的时候是一整块长条形木盘:四个深红色的方柱体,余玥尝了一口才确认是鸭血,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酱汁,顶上同样缀了鱼子酱;四只酱烧鲍鱼,酱汁收得浓稠,边缘微微焦化;四个翡翠绿的蔬菜基底上搁着半颗核桃和两片薄薄的火腿;四个圆柱形的炸茄子,外壳酥脆,内里软糯,咬开的时候里面还在冒着热气。
风风把每种都尝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表情放空:“我这辈子都不想离开西京了。”
“你昨天还在说你这辈子都不想离开咱们学校门口的麻辣烫。”
“那是昨天的事。”
清蒸鲈鱼端上来的时候摆盘很讲究——鱼身被片开,脊椎骨被完整剔除后重新排列,像是一幅展开的骨扇,肉质洁白细嫩,浸在浅琥珀色的汤汁里。
余玥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鱼肉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化开了。
阿月在意识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嗯——”,拖得比平时长一点点,像是在认真品味。
红烩牛腩是最后一个热菜。
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冒泡,牛腩炖得软烂,边缘微微分离,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拨开。
胡萝卜和土豆都入了味,汤汁收得浓稠,泛着油亮的深褐色光泽。
风风直接舀了一勺浇在白米饭上,拌匀了低头扒了半碗。
她抬头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声音含混:“这个汁拌饭——绝了。”
竹荪蔬菜汤是后加的。
汤底清澈见底,竹荪吸饱了汤汁,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豆芽和几片绿叶菜浮在表面,喝起来清爽,刚好解了烤鸭和牛腩的腻。
卡奇喝了两碗,他喝第二碗的时候没有多看菜单,像是已经知道这个汤可以续。
酒是在最后端上来的。
风风点了一款名为“夏夜”的现调鸡尾酒,青柠色的液体里泡着一片薄荷叶,杯沿抹了一圈细盐。
茉芮面前是一杯无酒精的柚子气泡饮,杯子细长,气泡从杯底缓缓上升。
余玥点的是上次在酒吧喝过的那种果味调酒,端上来的时候蓝色泛紫的液体里泡着一片柠檬。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的时候,阿月说:“这个的味道我还记得,喝下去之后身体会变热,然后还会晕乎乎的。”
“你还记得酒啊?”
“嗯。上次喝的时候就记住了,而且你上次都醉的不省人事了。”阿月的语气带着一种小小的得意。
“我记住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哦”
风风已经在鼓动卡奇点酒了,卡奇翻了一遍酒单,指了一款名字很长的烈酒,标签上印着一个看起来很有年份的数字。
茉芮瞥了一眼那款酒的名字,淡淡地说:“那个后劲大。”
“你这说的,我喝过更烈的。”
“那是宇宙射线。”
“也是液体。”
风风听不懂那段对话中的前半句,但她听懂了后半句。
她看了看茉芮,又看了看卡奇:“你们俩的对话有时候像在对暗号。”
茉芮端起柚子饮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卡奇也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那款名字很长的烈酒点了。
酒端上来的时候,杯子里是一层深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在晃动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卡奇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余玥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被咽回去了。
风风举杯:“庆祝我们的西京第一天!虽然出发前偶遇了茉芮的神秘帅哥朋友——”她看向卡奇。
“——但这就是缘分!成功的、胜利的、圆满的抵达了!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茉芮杯里的气泡还在缓缓上升,在暖金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在杯子里飘着细小的金色蝴蝶。
余玥感觉到意识深处的阿月正在安静地感受着,像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雨,只是看,不数落了多少滴。
她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果酒,凉意和甜味一起滑进喉咙。
窗外的西京正在亮起灯来,夜色把白天的暑气压下去,街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细长,街道上的人和车灯交织成流动的光河。
他们走出店门的时候,夜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迎面扑来。
风风站在台阶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明天故宫!然后下午飞下海!”
“你精力也太好了。”余玥说。
“那是因为今晚的烤鸭给了我力量!”
余玥回头看了一眼总督烤鸭的门面,暖金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窗铺在人行道上,映出了他们一行人的影子。
风风走在最前面,余玥跟在她旁边,茉芮走在余玥另一侧。
卡奇走在最后面,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西京的夜晚比南方更干净一些,能看到几颗不那么亮的星星。
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了视线,跟上队伍的步子,什么也没说。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余玥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感觉到阿月在意识里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在一个安心的环境里自然放松下来的那种舒展。
她没有去惊动它,只是跟在风风后面,走过了那盏路灯,走过了下一个街口,走进了西京更深处的、正在亮起来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