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逛完的当天下午,四个人在机场候机厅等待飞往下海的航班。
风风缩在座椅里刷手机,屏幕上是下海的美食攻略。
茉芮坐在她旁边,手里那本书已经换了一本封面更旧的二手书。
卡奇坐在两排之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余玥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落地玻璃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
银白色的机身映着午后的光,尾翼上涂着一枚陌生的航空标志。
候机厅的广播正在播放一段广告旋律。
轻快的电子乐,带点魔性的重复节奏,像是某个廉价航空公司的宣传曲。
余玥没注意歌词,但那旋律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就不太好甩掉。
阿月在意识里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在分析什么古怪现象的语气:“……这个声音,感觉一会会出事的啊”
余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啊?你说啥?”
“这个旋律。它有一种……像是事情快要发生的预感。”
“你连飞机都还没上呢,哪来的预感?”
“不知道。”阿月说
“就是感觉嘛。”
余玥没当回事,笑着摇了摇头。
她当然不知道——
此刻机舱内正响着那首广告的完整版,歌词魔性得让人听完一遍就能跟着哼:"Darling hold my hand!”
“Nothing beats a jet2 holiday! ”
“And right now you can save £50 per person! ”
“That's £200 off for a family of 4!"
“好魔性的广告。”余玥笑着吐槽了一句。
“真的很魔性,”阿月接话道,“下次别让我听了。”
登机后,风风抢到了靠窗的座位,余玥坐中间,茉芮在过道侧。
卡奇在前排。
飞机滑行、加速、抬升。
窗外的地面开始变小、变远,先是绿色的田野和灰色的公路交织成网,然后那些细节被抽走,只剩下更大的色块。
余玥靠着窗,感觉到阿月的注意力全部落在窗外。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吸走了一样,安安静静地透过余玥的眼睛看着那片正在扩大的蓝色。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柔软的新奇:“哇……房子变成点了。”
“嗯。再高一点,连点都看不到了。”
“那会看到什么?”
“云哦,然后上面是更蓝的天。”
飞过云层的时候,阿月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感叹:“……好漂亮。我以前没这样看过。”
“以后还能看很多次。”
“我想把每一层都记住。”
余玥在心里笑了一下,把那句话收好。
然后——
余玥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个感觉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拍了一下”。
那种震动和她经历过的任何颠簸都不一样,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按住了机头,猛地往下压。
整架飞机在一瞬间倾斜了接近二十度,行李箱从头顶弹开,杂物沿着过道飞散。
客舱里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声。
阿月的注意力从窗外被拽了回来,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截:“不对……机头上面有人!从空中砸下来的,他还在那里,正准备掀开驾驶舱的顶部!”
余玥被安全带勒在座椅上,她能感觉到飞机正在持续地失去高度,窗外的云层在快速向上移动。
不,是飞机在往下掉。
茉芮的视线已经锁定了前方。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而清晰:“有东西在上面,他落下来的速度不是自然能达到的。”
卡奇从前排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看了茉芮一眼,说了一句话,短得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又是维度行者。是那个老*登派的。”
余玥感觉到手腕内侧那道蓝色纹路正在发热。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一股银灰色的、冷而硬的心音正在驾驶舱顶上缓慢移动。
“我能帮忙。”余玥说。
阿月在她意识里动了一下,但余玥已经解开安全带了。
她没有等任何人点头,闭上眼,调动身体里那道已经熟悉起来的感觉。
像在宿舍穿过墙壁时一样,她把“自己”往那个方向推了出去。
下一秒,她站在飞机外面。
她的第一反应是:风好大!
她的第二反应是:脚下什么都没有!!
飞机顶部的表面是弧形的,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能让她落脚。
而她传送的位置离弧形顶面大约还有半米——那半米足以让每小时几百公里的气流把她整个人掀起来。
她的视野开始旋转,云和天在交替出现,飞机轮廓在她眼前越变越小,越来越远。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阿月救命啊啊啊啊啊——!!!”
那股意识涌上来的时候温暖而果断,余玥感觉到自己的头发正在变长,从发根向发梢漫出细碎的蓝光,尾巴从尾椎伸展开来,狐耳在头顶竖起。
她的身体从“被风撕碎”的状态恢复成姿态明确的人形,尾巴在空中张开维持平衡,双臂展开,调整了角度。
阿月在自己坠落的方向上打了一个响指,清脆的,像弹了一下玻璃杯的边缘。
一道泛着蓝光的传送裂缝在她坠落路径的正前方张开,像一扇正在被打开的门。
她掉进了那道裂缝里。
下一秒,她出现在机舱内,站在过道中间,脚掌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站稳了。
“回来了。”她说。
阿月、茉芮、卡奇,三人站到了一起。
看到这个阵型,卡奇脸上也少见的出现了笑的表情∶“真令人怀念啊,上一次我们三人一起这样面对敌人得是很久很久了吧!”
银灰色头发的人就是从那一刻跳下来的,驾驶舱顶部的金属被从上方撕开,一道灰色的影子落进了客舱的过道中,落在阿月前方大约五米的位置。
他的落地声音很沉,金属地板在他脚下凹陷了一小片。
银灰色短发,深灰色贴身战斗服,外罩一件黑色长风衣,左耳戴着一枚银色耳环。
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整个客舱里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在茉芮身上停了一瞬,在卡奇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回到阿月身上。
“茉芮,卡奇。”他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名单
“已被除名的维度行者。待回收目标。”
他的目光落在阿月身上,做了一次停顿,然后他说:“月。那位大人指名回收的目标,优先度最高。”
茉芮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陨,动能操控。”
“他加速自己砸下来的,目标是你,他在确认你的状态。”
他向前踏了一步,速度快到阿月只能看到一道灰色残影。
他的右拳带着加速后的动能挥向阿月的肩膀,那一拳携带的冲击力足够让一座钢铁巨兽在接触瞬间碎裂。
阿月没有躲。
她抬起了右臂,以同样的角度迎上去。
拳对拳。
没有预判,没有巧劲,只是纯粹的力量碰撞。
接触的一瞬间,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那层冲击波从两人拳面接触的位置向外扩散,扫过过道两侧的座椅,有几排座椅的外壳出现了裂痕,靠窗一侧的舷窗玻璃上蛛网状的裂纹迅速蔓延。
茉芮的手在冲击波抵达乘客座位之前抬了起来,一层柔和的光快速覆盖了整片客舱,将那股冲击力的余波吸收掉了。
陨退了一步。
他的右拳表面那层银色心音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像是被硬物敲击过的陶瓷表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向阿月。
阿月站在原地。
她的右臂垂在身侧,拳面的皮肤上渗出了几道极细的血丝。
但她的身体没有后退半步,脚的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的尾巴在她身后微微摇摆,尾尖卷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还行”。
陨看着她拳面上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血丝,眼神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停顿。
“……你的封印。到了多少?”
阿月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看自己的拳面,她只是站在那里,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来告诉你。”卡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已经站起来了,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朝下。
“五到六成,你刚才那一下她硬接了。你的动能涂层第一次裂了。你觉得你还能打多久?”
说完,卡奇抬起手,做着手枪的动作,心音在指尖汇聚变成了一粒“子弹”,朝着陨发射过去。
子弹命中陨时,卡奇的手指朝下指,陨便被不可见的东西死死压在地上。
“重……力弹。”陨的手撑在客舱地面上,想要把自己撑起来,但还是被压在地上。
陨将心音汇聚到身上,像一块正在快速吸水的海绵,把飞机正在飞行的动能抽走了一部分。
机身的震动消失了,引擎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闷了。
速度表上的指针在那一刻向下跳动了一大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面拽了一下。
飞机没有完全停下来,但速度掉了将近一半。
惯性依然存在,机舱里的人被向前甩去,行李箱从头顶弹开,金属物品撞击塑料壁板的声响在客舱里炸开。
茉芮的魔法在黑暗中亮起。
心音化作绿色的光丝在客舱里快速蔓延,像是正在同时生长的藤蔓,接触到乘客身体的瞬间变得柔软而有韧性,把他们从被甩出去的状态中托住。
数百人同时被接住,像是一只巨大的手从侧面托住了所有正在倾倒的东西。
卡奇在惯性冲击中稳住了重心,他的掌心向下,重力场向外扩散,他把整架飞机的姿态压平了,不让它在失速的瞬间发生偏转。
引擎正在重新恢复输出,速度表的指针正在从低点缓慢爬升。
机翼重新获得了气流的支持。
“好了。”卡奇的声音从过道那边传来。
“速度恢复得比预期的快。”
飞机重新获得了它自己的支撑力。
卡奇在重力场撤去的瞬间,感觉到机身正在稳稳地向前滑行,像是从未中断过一样。
陨重新拿回了主导权,他右拳表面的银色心音也随着吸收了飞机的动能正在缓慢修复,裂纹被一层更淡的银色覆盖。
“他在蓄力!”茉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平稳而清晰
“他刚才那一拳只是试探,动能需要空间来积累。限制空间,就限制了他!”
阿月听懂了。
她抬手在自己和陨之间的空间里画了一道弧线。
指尖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正在消散的蓝色光点。
那道弧线的末端开了一道传送裂缝,出现在陨的侧面。
陨没有看那道裂缝,他只是把右手的拳头轻轻向下一压,一道冲击波从他拳面扩散开来,将那道传送裂缝推离了原本的坐标,让它偏了大约半米后消散。
但他做这个动作的同时,阿月已经向前冲出。
她的右手探出,掌心向前,按在了陨的胸口,属于阿月的心音正在往里注入。
蓝色的光在她掌心与陨的胸甲之间跳跃了一下。
陨身体表面的银色心音在那一瞬间被剥离了一整层,像是被水冲走的颜料一样从接触点向外褪去。
陨退了一步。
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他右拳表面的修复速度变慢了。
“这是……你的心音,正在干扰我的心音?”陨说。
“我也没想到,我的心音除了净化外还能有这个作用。”阿月说。
陨向前踏了一步,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拳头带着更沉的银色涂层挥向阿月的腹部。
阿月侧身避开了正面,但拳风擦过她的腰侧时,那股冲击力还是把她整个人推离了原地约两米。
她在空中翻了一下,尾巴在身后摆动保持平衡,然后落在过道中间,膝盖微弯,没有倒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腰侧的衣料被气流撕开了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上有一道红色的擦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下一次会蓄个更猛的!”茉芮说着,她的双手合拢,两指之间凝聚出一道细如丝线的绿色光丝。
那道光丝穿过过道,缠上了陨的右腕。
陨的脚步停了一下,茉芮的光丝带着一种他无法用动能化解的黏性。
把他右腕和周围的空间黏在了一起,无论他向外拉多少力,那片空间本身纹丝不动。
他的蓄力被打断了,银色的心音停在肩胛骨位置,没有再向上蔓延。
阿月在那一刻动了。
她抬手打了一个响指,指尖蓝色光芒闪过,在陨脚下的地板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圆,蓝色的光沿着那个圆环流过,把那一片空间的坐标“钉”住了。
陨的下一步没能踩下去,他的脚落在那个圈内的时候,像是踩进了一处凝固的琥珀里。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道圆环,试着抬了一次脚。
没抬起来。
卡奇在这个时候动了,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一整片重力场覆盖了陨周围的所在区域。
陨的身体被压得更低了,膝盖弯了约五度。
三个人用的不是同一种力量,但这一刻它们叠加在同一个目标上:禁锢。
陨站在原地,他的右腕被茉芮的光丝缠住,脚被阿月的空间圆环固定,全身被卡奇的重力场压制。
他试了三次突围,每一次银色的心音亮起来,都在蓄到一定程度时被精准地切断。
空间圆环让他没有发力点,光丝在持续消耗他的存量,重力场让他每一步都需要多付出三倍以上的力气。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道蓝色圆环,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拳头收回来了。
银色心音从他身上褪去,先是从面部往下退到脖颈,再从肩头退到手臂,最后从指尖消散。
他站在原地,没有挣扎,没有再试图发力。
“我输了。”他说,语气和他来时一样平静,像是陈述一件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
阿月看着他,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很多,尾巴的毛轻微炸着,像刚跑完一场很长的路。她腰侧的擦伤已经愈合了,留下了一道浅色的新皮肤痕迹。
她拳面上的血丝也已经收口了,只剩下几道粉色的细痕还在缓慢消退。
她走上前一步,空间圆环还在陨脚下维持着。
她在陨面前站定,把右手伸了出去。
手掌摊开,没有攻击的意思。
陨看着她那只手。沉默了几秒。“……你要做什么?”
“让你看看你自己。”阿月说。
然后她把掌心按在了陨的额头上,蓝色的星光从她掌心渗入陨的前额。
陨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但他的瞳孔正在轻微地颤动,像是正在接收一段他无法拒绝的信息。
片刻,阿月把手收回来了。她看着陨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你想起来了吗?你的父母。”
陨没有回答,但他左手小指的指节正在微微发抖,银色耳环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阿月转过身,没有再看陨。
她把空间圆环扩展了,蓝色的光从脚下的圆环向上延伸,像一只透明的碗,把陨包裹在了一个密闭的空间牢笼里。
陨坐在那个牢笼中间,没有碰它的壁。
茉芮走过来,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点了一下。
光丝缠绕在蓝光的外层,织成一张更密的网。
“可以维持到降落之后。”
客舱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风平稳的呼吸声从后排传来,她在茉芮的魔法保护下睡得正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阿月站在原地,尾巴在她身后垂着。
她的呼吸正在从急促逐渐平复。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前方,驾驶舱顶部的破口还在,被撕开的金属边缘像一张张开的嘴,露出外面灰蓝色的云层。
机身的姿态虽然被卡奇用重力稳住了一部分,但导航仪表上的航线正在缓慢偏离,下降率依然偏高。
“飞机还在往下掉……”她说,这句话很短,但每个字都带着一个明确的判断。
茉芮穿过过道走向驾驶舱,步伐比平时快。
卡奇站在过道中段,双手保持向上托举的姿态,从手臂到肩胛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的掌心向上,隔着机舱的顶部,一道看不见的力场正从下方托住整架飞机的重量,下降率在刚才的几秒内从危险数值被压到了安全线以下,但这只是"不坠落",离“正常飞行”还有距离。
茉芮进入了驾驶舱,两名飞行员趴在操作台上处于昏迷状态,仪表盘上红色的警示灯在交替闪烁。
她抬手覆在操作台面板上,指尖亮起一层柔和的光,光沿着面板蔓延,流过那些被冲击波震松的接线端口和出现了裂纹的屏幕边缘。
金属结构正在她的引导下缓慢重组,像水面上冻结的冰层从边缘向中心收缩。
她撤回手的时候,仪表盘上的红光亮了大半。
“飞机的系统算是修复好了,但导航系统需要重新对正,我做不到这个。”
阿月已经走到了驾驶舱门口。
她站在茉芮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落在导航屏幕上。
那条正在偏离的航线弧线与原定航向之间已经拉开了肉眼可辨的夹角。
她没有说话,而是向前走了一步,右手按在导航面板侧面一处没有破损的金属表面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心音沿着整架飞机的空间轮廓扩散开。
从机头到机尾,从机翼尖端到垂直尾翼,她的感知覆盖了这架飞行器的每一个外部表面。
她不需要理解飞机的结构和导航原理,她只需要确认“这架飞机当前的空间坐标"和"这架飞机应该待的坐标”之间的差值,然后用空间能力把整架飞机"平移"过去。
她睁开了眼睛,一道极细的蓝光从她掌心流入金属面板,沿着机身的空间轮廓蔓延。
机舱内没有震动,没有颠簸,窗外的云层像是被一只很轻的手推了一下,缓慢地、平滑地对正了原本的角度。
导航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次,然后稳定下来,停在了“航线正确”的位置上。
阿月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间的蓝光正在消退。
她靠在了驾驶舱的门框上,尾巴绕过自己的脚踝,尾巴尖挨着地面。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卡奇从过道那边传来一句话,声音被保持姿态的用力压得比平时更短促:“……你好了我还没好呢——”
“飞机虽然航线对了,但我一直托着,你能把重力还给机翼吗?”
茉芮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正在从鬓角滑向下颌。
她看了一眼导航仪表上的高度数据和飞行速度参数,然后对阿月说:“阿月,你能在飞机外面做一道空间屏障吗?把气流导回机翼上表面,恢复升力,他的重力不用撤,只用减轻。”
阿月点了点头,她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
一道几乎透明的蓝色光弧从她指尖延伸出去,穿过了驾驶舱顶部的修复层,沿着机翼上表面展开成一层看不见的流线。
气流正在从她的引导中重新回到正确的路径上,升力参数在仪表上缓慢回升。
卡奇的手臂在那一瞬间松了一些。他的手指微微张开了半寸,像是把一直攥着的东西松开了一点点。
“……可以了。”
阿月放下手,她的呼吸比之前更重了一些,但她没有坐下。
她走回客舱,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被禁锢在空间牢笼中的陨。
蓝色的透明碗状结界里,陨正坐在地板上,银灰色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他一直没有动。
余玥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清晰,带着一种刚刚喘匀了气之后的实在:“……他不能待在这里。”
“飞机落地之后这架飞机上会有机务人员、地勤、旅客,他在这会被看到。我们得把他放到别的地方去。”
阿月看着陨∶“……你说得对。”
她抬起了右手,她的指尖指向陨脚下那道蓝色圆环的底部,然后她做了一个“向上提”的动作。
整个空间牢笼从地板上被剥离出来,悬浮在过道中间。
她的另一只手指向机舱后部行李舱的方向,在墙面上开了一道大约一臂宽的传送口。
牢笼穿过那道传送口,消失在了行李舱的深处。
“行李舱隔音。”阿月说
“他在那里不会有人发现的。”
茉芮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我在行李舱门上加了一道隐藏锁。需要的时候我解开。”
客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云层正在变薄,陆地的轮廓从云层缝隙中时隐时现。
下海已经到了。
飞机平稳下降的时候,阿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尾巴在座椅边缘垂下来,贴着过道的地板。
余玥重新接管身体之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加深,她需要深吸一口才能完全确认自己回来了。
“你刚才……用了两次空间传送。”余玥在心里数。
“嗯。”
“加上之前那次掉出飞机的话。”
“嗯,加起来三次呢。”
“我明天手会酸吗?”
阿月沉默了一拍。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笑意:“……应该不会。放心吧,你阿月小姐我现在可是能帮你恢复的。”
余玥没有反驳。
她把安全扣重新扣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落地的时候,机轮触地的颠簸比平时更重一些。
但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减速滑行,转弯,停稳,廊桥缓缓靠近,雨幕在舷窗外斜斜地划过。
风风被震动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摘下眼罩:“……到了?我怎么睡了一整路?”
“你太累了。”茉芮说。
风风伸了一个懒腰,开始收拾东西。
余玥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瞬,扶了一下座椅靠背才站稳。
她跟着人流走下舷梯,雨落在她脸上,细密而凉。
下海的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城市的温热。
卡奇没有跟上来,他站在机舱出口侧面的位置,等最后一位乘客走过之后,转身走向机舱后部的行李舱入口。
茉芮在那里等他。
她的手指在行李舱门的锁扣上按了一下,隐藏锁解开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
卡奇走进行李舱。
陨坐在角落里,银灰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他的双手被一层银灰色的重力丝线束在身前。
那是卡奇在空间牢笼解除之后额外施加的约束,透过直接接触固定了他的关节活动范围。
陨没有挣扎,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的结果。
“站起来。”卡奇说。
陨站起来了。
卡奇带着他走向货物通道入口,通道很长,两侧是裸露的混凝土墙面,头顶的灯管有几根已经不亮了,在地上投出间隔的明暗。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卡奇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陨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定,没有拖沓。
茉芮跟在后面几步的位置,保持着警戒。
通道尽头有一扇对开的铁门,外面是停机坪边缘的一片空地。
雨正在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聚成一小片反光的水渍。
卡奇在铁门前站住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预备拉开那扇门。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极远处快速接近的感觉。
卡奇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的肩膀收紧了,右手从铁门把手上松开,转向侧面,重心下沉,进入了防御姿态。
但他还没来得及完成“转身”这个动作。
他面前大约三米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卡奇的第一反应是“他没有看到这个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在他的视角中,上一秒那里还是空的,下一秒人就已经在了。
没有空气被排开的波动,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到的“到达”的过程。
那个人只是站在了那里。
深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孔。
雨水落在他周身大约半寸的位置就开始偏转,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斜面滑开了。
卡奇的身体已经进入了预备动作,他的右手抬了起来,指尖朝向那个方向。但他没有发出重力弹。
因为那个人已经走了下一步。
他向前迈了一步,不多不少,刚好一步。
那一步跨过三米距离的方式和卡奇感知中他“出现”的方式完全一致。
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他站在陨面前,抬手,指尖触到了陨手腕上的银灰色重力丝线。
那些丝线在被触碰到的瞬间消失了。
丝线看起来像是“不存在了”。
像是一个已经被擦掉的铅笔痕迹,无论怎么回想也想不起它曾经以什么形状存在过。
卡奇的右手还抬着,他的重力弹已经凝聚好了,只需要一个释放的指令,但那个人已经完成了所有操作。
他没有攻击卡奇,没有看茉芮一眼,只是转身,带着陨走向通道外的雨幕中。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卡奇站在原地,他的右手保持抬起的姿势,直到那两道人影完全消失在雨幕中,才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放下手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身体在告诉他∶你刚才完全跟不上。
茉芮走到他旁边,她的神色比平时紧了一些,像在确认自己的感知。
“……你看到他是怎么过来的了吗?”
“没有。”卡奇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已经做好了拦截准备,我的手指已经对准了他。”
“但我感觉到他动了之后,我还没来得及把子弹打出去,他已经在那边了。”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右手。
“我施加的束缚是直接接触的,解除需要时间和连续的心音输出。”
“他碰了一下,全没了。”
茉芮没有接话。
她站在铁门边缘,看着雨幕中已经消失的身影。
雨还在下,落在混凝土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通道的方向,余玥还站在廊桥那边,隔着一段距离,正朝这边望过来。
“……回酒店再说。”茉芮说。
卡奇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通道时,脚踩过地面上那一片正在蔓延的水渍,溅起细小的水花。
余玥站在廊桥出口的雨棚下,看到卡奇和茉芮一前一后从货物通道走出来。
卡奇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人正在从某个让他不舒服的地方离开。
他在经过余玥的时候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余玥在里面读到了某种她没见过的情绪。
“诶,人呢?”余玥低声问。
“被带走了。”卡奇说。
他走过去了,茉芮跟在他后面,经过余玥的时候稍微放慢了速度,轻声说了一句:“走了。不用追。追不上。”
余玥站在雨棚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
雨还在下,打在塑料棚顶上的声音均匀而细密。她在心里轻声问:“阿月,你感觉到了吗?”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嗯。那个人来的时候,我的心音在那一瞬间被压了一下。”
“就像是有东西比你更庞大,你感觉自己变矮了。”
“你认识他吗?”
“嗯——不认识。”阿月停顿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认识,可能……他和陨一样,也是以前认识我的人吧。”
余玥没有追问,她拉好外套的帽子,走进了雨里。
下海的雨密密地落在她肩上,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城市的温热,远处的楼群在雨幕中泛着模糊的光,像一座正在慢慢被浸润的城市。
她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感觉到阿月正在意识里安静地待着。
像一个刚跑完很远的路、正在慢慢平复呼吸的人。
飞机落地、陨被回收之后,四个人叫了辆车前往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