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噼里啪啦沃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会场里最后一波灯光在身后慢慢熄灭,人群从出口涌出来,散进下海傍晚的街道上。
雨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潮气,路面上的水光映着头顶正在亮起的霓虹灯牌。
余玥走在人群里,尾巴已经收回去了,头顶的狐耳也已经消失了。
但蓝色的长发还在,垂在腰侧,被傍晚的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那双厚底靴的蝴蝶结在她走了整整一天之后依然没有松散,倒是她自己走路的姿势比早上熟练了很多。
风风走在最前面,忽然回过头来喊了一声:“等一下!”
余玥停住了,茉芮也停住了,卡奇走在最后面两步的位置,也停下来了。
风风退了几步,左右看了看,然后指着路边一段没有人的台阶:“我们站那儿合张影吧!”
那是一段通向某栋老建筑入口的浅台阶,两侧有低矮的栏杆,暖黄色的路灯从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台阶表面分割成明暗交替的区域。
台阶背后是一面深灰色的砖墙,上面爬着半枯的藤蔓。
“今天玩了一整天,怎么能不留张纪念照!”风风已经站到了台阶上,把手机递给旁边路过的一位正在收折叠椅的摊主大叔
“大叔帮我们拍一张好吗?”
大叔看了一眼她们,又看了一眼卡奇,接过手机的时候笑了一下,说:“站好了啊。”
茉芮走上台阶,站在风风左边,裙摆的蕾丝边缘在路灯下微微泛着光。
魔杖被她握在手里,顶端那颗星星反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点。
她的站姿依然是惯常的从容,但余玥注意到她比平时更自然地把手垂在了身侧,肩膀的线条比早上刚穿上这套衣服的时候松弛了很多。
卡奇走上台阶,站在茉芮左边。
他站上去的时候动作很稳,肩膀自然展开,风衣下摆在他站定之后轻轻贴回了腿侧。他看了一眼镜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然后他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
余玥站在风风右边,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垂着感觉太死板,叉腰又有点刻意。
她感觉到阿月在意识里轻轻推了她一下,像是用手肘碰了她一下:“自然一点嘛,你早上穿这身的时候不是挺自然的。”
“那是早上——”
“早上到现在都是你啊。”
余玥还在纠结,风风已经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你离我太远了,凑近一点。”
余玥被她拉得往旁边靠了一步,肩膀碰上了风风的肩膀。
风风比她矮一点点,但双马尾的辫子梢正好扫过余玥的锁骨。
“好了好了!”风风对着大叔喊
“可以拍了!”
大叔举着手机,眯着一只眼对准了取景框。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台阶上,照在四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向台阶的底部,像四根正在生长的、指向同一个方向的线条。
“三——二——”
风风在倒数第二个数的时候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张着嘴,像是正在喊什么。
茉芮在快门即将落下的瞬间把魔杖换到了靠外的一侧,像是想让它也在画面里。
卡奇在大叔说"一"的那一瞬间把风衣的领口微微理了一下。
余玥感觉到阿月在意识里很安静,但在快门声响起的前一瞬,她的虚影仿佛跳了出来,呈现在了相片上。
快门声响了。
大叔把手机还回来的时候,风风接过去看了一眼。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了看其他人,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张照片好看!我要洗出来。”
茉芮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碧绿的眼眸从照片上扫过去,没有多余的停留,但她把魔杖换回左手的时候,指节缠过魔杖柄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她正在把某样东西不急着做。
卡奇没有走过来看照片,他站在台阶上,晚风把他风衣的下摆吹起来一小段,然后落回去了。
他偏过头看着街道的方向,像是正在等红灯变绿。
余玥也凑过去看了那张照片,暖黄色的路灯把四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她站在风风旁边,嘴角有一个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很小的、向上翘着的弧度。
“阿月,你看到了吗?”
“嗯。”
“你觉得好看吗?”
阿月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没有什么修饰,也没有理由,就像是一个很轻的、像是终于可以安心说出话来的语气:“很好看哦,我想记住这个。”
“你现在不是在看着吗。”
“不是那种记住啦。”阿月说
“是那种——以后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会记得路灯是暖黄色的,大家在笑。”
“风风在喊,茉芮换了手的动作,卡奇理了领口。”她顿了一下
“我想记住这一切。”
余玥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路灯的光在照片里均匀地铺满了四个人的轮廓。
风风的表情在倒数的瞬间刚好张开嘴,像是在喊“茄子”的最后一个音。
那张夸张的嘴型让整张照片有了重量,像是那个瞬间还没有完全结束。
茉芮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粉色,魔杖被她握着,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轻轻搭在风风的手腕上,一个很小的、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的动作,像是她正在确认旁边的人还在。
风风把手机收好,跳下台阶,站在路灯下面伸了一个懒腰:“晚上吃什么!”
茉芮走下来的时候裙摆在台阶边缘擦了一下,她用空着的手轻轻压住,然后说:“行政酒廊还有小食供应。”
“那不够吃!”风风说
“我想吃那个——我们来的时候路过的那家——亮着红灯笼的那家——”
“寿司店?”茉芮说。
“对!寿司!”
卡奇从台阶上走下来,经过茉芮身边的时候,晚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起来一小片。
他在她旁边站定,看着街道的方向,过了一会儿说了几个字:“行。寿司也行。”
余玥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最后一个离开那级台阶。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段被路灯照亮的浅台阶,空荡荡的。
但她感觉到阿月正在她意识里,安静地,用那种不再需要说话的方式待着,那就像是一个人正在把某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到一个不会被碰到的位置。
“阿月。”
“嗯?”
“以后还有机会拍的哦,没关系的~”
阿月沉默了一小会儿。
“嗯。”
然后风风在前面催了,余玥跟了上去。晚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和风风的双马尾一起吹向同一个方向。
路灯的光在她们身后拉出四道影子,在走到下一个街口的时候叠在了一起,然后又分开了。
那是她们四个人第一次合照。
后来余玥在很多很多个夜晚都会想起那个瞬间,路灯的暖黄色,风风张嘴的动作,茉芮换手的节奏,卡奇理领口的幅度,还有阿月在她意识里坐着、安静地收着那个"我想记住"的句子的模样。
那张照片后来被风风印了出来,装在了一个透明的相框里,放在她宿舍的书桌角落。
直到很多事发生之后它还在那里。
但现在没人知道,在那一刻,那只是一张在路灯下拍的、普普通通的合影。
四个人走向街角那盏亮着红灯笼的店铺。
风风走在最前面,茉芮跟在她身后,卡奇走在队伍的末尾,余玥夹在中间。
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细长,在走过下一个街口的时候,四道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持续地、暂时地朝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