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寿司店在下海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来,门帘上印着一只举着章鱼的卡通猫。
风风推门进去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深一些,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白帽子的老师傅,正在用刀切一块银白色的鱼肉,刀刃落下的声音很轻,每一次都干净利落。
余玥在靠里的卡座坐下,背靠着贴满手写菜单的墙面。
茉芮坐在她对面,卡奇坐在长桌的最外侧,风风挨着余玥坐下。
菜是风风点的——三文鱼腩、北极贝、甜虾、鳗鱼卷、还有一份她说是“必点”的炙烤和牛寿司。
最先端上来的是三文鱼腩,薄切的鱼肉铺在碎冰上,颜色是从橘红到粉白的渐变,边缘有一道细白的脂肪线。
风风夹起一片,蘸了酱油和芥末,送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值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余玥也夹了一片。
鱼肉在舌尖化开的感觉很轻,油脂的温润在口腔里慢慢散开,芥末的刺激从鼻腔往上冲了一瞬,然后回落了。
她感觉到阿月在意识里安静地感受着那个味道,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吃。”
“比上次的烤鸭呢?”
“不一样的好吃。”阿月顿了一下
“这个是凉的诶,但是也好吃”
风风夹起一块炙烤和牛寿司放到余玥碗里:“你吃这个!”余玥还没反应过来,碗里已经多了一块表面微微焦褐的寿司。
她抬头看了风风一眼,风风已经转过头去跟茉芮讨论甜虾的甜度了。
余玥把那块寿司吃了。
她放下筷子的时候,感觉到阿月在意识里像是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卡奇坐在最外侧,全程不怎么说话。
风风偶尔会把转盘上的某碟菜往他那边推一下,他会看她一眼,然后夹一块,没有多余的话。
但那些被推过去的菜,他没有剩下过。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离开的时候,风风走在最前面,推开店门的那一刻,夜风带着下海特有的潮气迎面扑来,把她还没来得及扎起来的头发吹得向后飘。
“今天走太多路了——”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我要回去泡澡然后直接昏迷。”
回到铂澜公馆的时候,大堂的灯光已经调暗了一档。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风风靠着轿厢壁,眼睛半闭着。
走廊里道晚安的时候,风风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余玥一眼:“晚安咯——明天见!”
余玥说:“明天见。”
风风推门进去了。门合拢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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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风是过了很久才睡着的。
她泡完澡,吹干头发,在床上翻了好几个来回。
房间太大,床太软,窗外的夜景太安静。
她睡过去了,然后
她梦到了。
梦的开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沙地。
风风站在沙地中央,脚下是干燥的、泛着金色光泽的细沙,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像被风吹散的雾气。
天空是淡淡的琥珀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持续存在的、柔和的光线从不知名的方向洒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粒细沙,正在缓慢地移动,从掌心的中央滑向边缘,然后落回地面。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来了。”
风风抬起头,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
一样的面部轮廓,一样的眼睛形状,只是对方的瞳色是黄琥珀色的,像两枚沉静的沙漏。
她的头发比风风长一些,颜色更浅,尾端泛着极淡的橙色渐变。
她的耳朵是狐狸耳朵的,垂在脸颊两侧,尖端微微向上弯。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领口有一枚倒置沙漏形状的金属扣饰。
风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像已经等了很久。
“你是……?”
“我叫风见。”她说。
“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我们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线里。”
风风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意识深处缓慢地展开,像有人正在把一卷非常长的纸从一端慢慢地向外拉。
“你和我,就像是同一棵树上的两片树叶,”风见说。
“长在不同的枝头,但来自同一个根。”
风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那种跳动不像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身体正在努力理解某种远超它处理能力的事物的本能反应。
“那你……你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我已经不在了。”风见说,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风干的事实
“我所在的那个世界,被一场很大的灾难吞没了。我的城市叫砂栖,在一颗很老的行星的阴影侧,那里的恒星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橙矮星。砂栖已经不在了。”
风风站在那里,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对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在寻求安慰——她只是在陈述。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风见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因为我不放心一个人。”
她的目光从风风身上移开,望向更远的地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沙地尽头,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她曾经见过、曾经记得、曾经放不下。
“你身边有一个蓝头发的女孩。”风见说。
“她体内还有另一个存在。”
风风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余玥?”
“对,余玥。”风见点了点头
“她体内的那个存在,叫■月。”
风风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她想起余玥偶尔会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会突然安静下来像是在听什么,有时候目光会飘向某个没有人站着的方向。
她以前觉得那是余玥在走神,或者在想事情。
现在想起来,那些瞬间好像确实有一种她当时说不清、但现在开始慢慢对上的东西。
“……所以余玥有时候会自言自语,”风风慢慢地说,“是因为她真的在跟别人说话?”
风见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是被风轻轻掀了一下的沙粒。
“■月……她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风见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多到她自己都记不全了,但她还在往前走。”
风风沉默了一会儿。“……你认识玥玥体内的那个人吗?”
风见没有直接回答。
“你姑且可以叫她∶阿月。”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掌心里正在缓慢流动的细沙,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在很久以前见过她,那时候她刚失去很多东西。”
“她路过砂栖,在我的城市里停了一晚。”
“那一天她什么都没说,坐在我旁边看着那颗橙矮星落下去。”
“后来待了三天她就走了。”
风见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风风。那双黄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其安静的、像是已经沉淀了很久很久的温柔。
“之后又过去了几年,她第二次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没那么娇小脆弱,但那只是外表看起来。”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我一直记得她坐在那里看日落的样子。”
“她看起来……很累,但她没有停下来。”
风风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胸口缓慢地胀大,像是一颗正在被注水的海绵。
“所以,”风见说,声音更轻了
“我想让你替我继续走下去,她在你身边,你每天都能看到她,她就在隔壁房间。”
“我没办法再陪她了,但你可以。”
风风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不知道这股情绪是从哪里来的,她明明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她和风见甚至还不算是真正“认识”过。
但她感觉到了一种很沉的、像是被人郑重地托付了什么东西的重量。
“……为什么是我?”
风见看着她,那双黄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清澈,像是被风吹了很久的沙地终于露出了底下的岩石。
“因为你是我。”风见说
“在不同的时间里,同一个人的不同的选择。我走的那条路已经到尽头了。你走的那条路,才刚刚开始。”
“你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你只需要,陪着她。”
风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正在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层面缓慢地浮上来。
然后她感觉到风见走近了一步。
风见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
触感温热,像是一粒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沙子落在了皮肤上。
“我把能给你的都给你。”风见说∶“你会慢慢知道怎么用的,不着急。”
那一瞬间,风风感觉到了很多。
无数碎片化的画面从她意识深处涌过。
她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沙地,看到一座建在阴影侧的城市,看到一颗正在缓慢熄灭的橙矮星,看到一个人坐在沙地上看着那颗星落下去。
那个人的背影是蓝色的,头发很长,在风里微微飘着。
然后画面消失了。
风见的手从她额头上落下来,指尖已经变得有些透明了。
风风看着她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淡。
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金色的光点,像是正在被风吹散的细沙。
她的长袍下摆正在从实体变成半透明,又从半透明变成一种像是光线穿过沙尘时才会出现的、极其稀薄的存在感。
“……你要走了吗?”风风问。
风见看着她,“我早就该走了”风见说。
“能等到你来,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的身体已经变得非常淡了,淡到几乎可以透过她看到身后的沙地。
她最后看了风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正在被风吹散:“替我跟她说一声……砂栖还在。虽然只剩下沙子了,但它还在。”
然后她变成了一粒金色的沙子。
那粒沙子从半空中缓缓飘落,落在风风摊开的掌心里。
温热的,像是一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细沙。风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颗沙子正在缓慢地降温,从温热变成常温,像是正在离开某个它曾经停留了很久的位置。
她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沙地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低下头,把那只手轻轻合拢了。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眶里滑落下来,落在沙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只有一粒,然后就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明明才认识这个人,她甚至没有真正和她相处过。
但她感觉到了一种很真切的不舍,像是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她和这个人在同一片沙地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分离的时候身体还记得那种温度。
她站在那里,直到那片沙地在她的视野中逐渐变淡、模糊、消散,像是被晨光慢慢洗去的一幅画。
她醒了。
风风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蓝色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但最深的夜色已经过去了。
她躺在床上,心跳比平时快一些,呼吸也不太均匀,她抬起右手,手心朝上,放在眼前。
什么都没有,干净的,普通的。
但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沙子的温度。
眼角有一粒极细的、泛着金色光泽的细沙,很小,像是被风吹到那里的。
她把它捻起来看了看,指尖捻过的时候那粒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它确实存在过。
她坐起来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意识深处。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但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风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套上外套,没有梳头,没有洗脸。
她打开房间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在她面前延伸,安静得像一条河流,她走到余玥和茉芮的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得比她预期的快。
余玥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头发还乱着,眼神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迷蒙。
她看到风风站在门口,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困惑。
“……风风?这么早——”
“你们是不是瞒了我很多事。”风风说,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平。
没有颤抖,没有抬高音量,只是陈述了一句她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余玥你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存在,对吧。”
余玥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瞳孔稍微放大了一点,嘴唇合上了,像是正在快速权衡什么,那些变化很小,但风风看到了。
“你……肯定是做梦了吧……”
“骗不到我玥玥,我知道的,刚刚……”
“有人告诉我了!”
“进来说。”余玥侧开了身。
茉芮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碧绿的眼眸看着风风走进来,姿态比平时更安静一些,像是在等一个她预料到的时刻终于到来。
风风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余玥,又看了看茉芮。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风风说。
“梦里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说她叫风见。她说我和她是不同时间线里的同一个人。”
茉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的动作,像是琴弦被拨动之后正在缓慢回位。
“她说余玥身体里还有另一个存在,叫阿月。”
“她说她认识阿月,在很久以前。”
“她说她不放心她,她说……想让我替她继续陪着她。”
风风停了一下。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喉咙里慢慢地上升、膨胀、等待一个出口。
“然后她把她的能力还有一部分记忆交给了我,之后,她消散了。”
房间安静了几秒。
余玥站在床边,感觉到意识深处阿月正在快速地、急速地上浮。
“……风见。”阿月的声音在余玥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余玥从未听过的、近乎急促的辨认感。
风风看向余玥,说∶“她还说,让我替她给阿月带个话她说∶砂栖还在。虽然只剩下沙子了,但它还在。”
“砂栖的那个风见,她……她走了?”
余玥感觉到了,那是阿月在紧张。
茉芮看着风风,碧绿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脑中翻找一份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档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砂栖。那座城市在过去我们待过的那个宇宙的某个星系旋臂外侧的阴影带里,我听说过它,那座圣城的守护者……”
她看着风风。
“……就是你梦里的那个人。”
风风站在那里,看着茉芮的表情从思索变成确认,又从确认变成了更柔和的模样。
茉芮垂下眼睛,然后抬起来。
她的语气比平时更平稳一些,但那种平稳不像是在掩饰,更像是在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需要再藏了”。
“风风,”茉芮说。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很不真实,但每一句都是真的。你坐下听。”
风风在床边坐了下来,余玥也坐在了床沿的另一侧,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茉芮开始讲了。
她讲了一个关于维度行者、维度监管所、以及一条被认定为“唯一正确”的时间线的故事。
她讲了余玥身体里那个存在,来自另一个宇宙、另一个时间线、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是怎么来到这边的。
她讲了那场发生在三万英尺高空的战斗,讲了银灰色头发的人从驾驶舱顶部砸下来,讲了阿月接管余玥的身体、硬接那一拳的那一刻。
她讲了她们为什么来到下海,讲了那次在停车场里和“蚀”的交手。
那个穿着灰色长袍、脚不沾地的人,让卡奇手臂上出现了灰白色的斑块。
她讲了她们为什么在躲,讲完了。
风风坐在床边,低着头,安静了很久。茉芮没有催她,余玥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暗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一种带着暖意的、即将破晓的淡金色。
风风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她的声音是稳的:“……你们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旁边,但我什么都没帮上。”
茉芮看着她:“我们不想把你卷进来。”
“我知道。”风风说,“但我现在可以帮上你们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正在亮起来的下海城区。
晨光把楼群的轮廓从暗色中剥离出来,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层极淡的、像是正在被光稀释的雾气。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余玥和茉芮,问了一句很轻的话:
“那我接下来能帮上什么忙吗?”
余玥看着风风。
她感觉到阿月正在她意识里安静地坐着,像是一个人刚刚得知某件她一直在担心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正在慢慢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你刚才说你接收到了她的记忆和她的能力,”余玥说
“你现在能感觉到什么吗?”
风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身体内部寻找什么,然后她说:“很模糊。像是有东西在里面,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但不知道它叫什么。”
“那是“心音”,你才刚接触,那是另一个宇宙的东西,”茉芮说,“等它自己出来吧。”
风风点了点头。
她放下手,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正在完全亮起来的天光。
然后她转过身,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去洗把脸。你们等我一下,待会儿一起吃早餐。”
她走出去的时候,门在她身后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逐渐远去,然后是另一扇门的开启和关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余玥还坐在床沿,感觉到阿月正在她意识里安静地待着,没有睡,也没有说话,像是一个人刚刚确认了一件她一直在担心的事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阿月。”
“嗯。”
“你刚才说‘砂栖的风见’,你想起她了吗?”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想起全部,但我记得那片沙地。”
“我记得那颗快要熄灭的橙矮星,我记得我坐在那里看过日落,旁边有一个人。”
“她一直在那里陪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余玥没有追问。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完全亮起来的下海,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聚拢,像是潮水正在涨上来的前一刻,水面比平时更平静一些。
走廊尽头,风风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她走进去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长的金色线。
她站在那道光的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沙子的温度。
她把手放下来,走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哗哗的,像是正在洗去一夜未曾预料到的旅程留下的痕迹。
天已经完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