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在客厅中央收拢的瞬间,余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的父母出现在灯光下,两双眼睛还带着传送后的恍惚,父亲的手扶着母亲的肩膀,母亲的另一只手攥着父亲的外套袖口。
余玥看着他们。
她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发出来,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几乎是撞过去的。
她的手臂圈住母亲的腰,额头抵在母亲的肩窝里,能闻到熟悉的洗衣液气味和衣物上残留的厨房油烟味道。
“妈——爸——”
“没事了没事了……”母亲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她的手已经自然地抚上了余玥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妈妈没事,你看,好好的。”
余玥没有松手,她感觉到父亲的手掌按在她头顶,宽厚的,温热的,隔着一层头发传来的触感和她记忆里完全一致。
然后她松开了母亲。
她侧过身,让开视线,露出身后几步之外那个同样蓝发的女孩。
母亲的目光越过余玥的肩头,落在了乾月身上。
她的视线从乾月的脸移到乾月的肩膀,又移到乾月垂在身侧的手,像是在用目光做一次快速的全身检查。
没有血迹,没有绷带,没有新添的伤口。
然后她松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你没事就好。”
乾月站在原地,尾巴微微僵了一下。
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母亲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她看着乾月的脸,目光从额头移到眉毛,移到鼻梁,移到嘴唇轮廓,然后她停住了。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停顿,像是一个人在看到某件熟悉的东西时,大脑需要多花零点几秒来完成比对和确认。
“……你这孩子,”母亲轻声说。
“和玥玥长得一模一样呢。”
乾月站在她面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她脸上缓慢地移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了一眼余玥,余玥站在几步之外,蓝发,齐肩,没有狐耳,没有尾巴,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长发垂到腰际,指尖泛着极淡的蓝光,尾巴在身后轻轻蜷着。
她看着余玥的脸,又想了想自己在镜子里看到过的自己的脸,然后她发现。
她把两张脸放在一起对比的时候,意识里像是隔了一层很薄的雾。
那个问题的答案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到不了意识表层。
“……我不知道。”乾月听到自己说。
她看着余玥,又看着母亲,尾巴在身后微微动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这样比对过。”
母亲没有追问,她只是又仔细看了乾月的脸片刻,然后转头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从沙发边走过来,站在母亲旁边。他看了看余玥,又看了看乾月,沉默了片刻。
“还真是,”父亲说,声音里有一种像是正在认真接受一件新事物的沉稳。
“一模一样。”母亲笑了一下。
她转回头看向乾月,目光里带着一种比方才更深的柔和。
“之前我就想过,”她说,
“那天晚上你坐在我家沙发上,还有打碎了杯子,站在厨房里愣住的样子,我就觉得你不像外人。”
父亲点了点头:“你妈那晚跟我说了,她说那孩子和我们家玥玥很像。不只是脸——是别的东西。”
母亲又看了乾月一眼,然后转身走回沙发那边。
她在坐下之前偏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带着一种轻快的、像是刚做了一个决定般的语气:“那以后我们就多了一个女儿啦!”
她说得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确认一遍了,现在只是把它说出来而已。
父亲没有说话,但他走回沙发坐下的时候,手掌在乾月的肩膀边缘非常轻地按了一下,然后收走了。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对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但乾月的尾巴在那之后出现了大约半秒钟的静止,像是正在处理一条比预期更重的信息。
她站在客厅中央,视线落在母亲的侧影上,落在父亲重新端起水杯的那只手上,落在他们之间那道保持着习惯距离的空隙上。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期的更低:“……我可以留下来吗。”
“你不是已经在了吗。”母亲说,没有抬头,正在把茶几上的一碟水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乾月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没有再说话。
她的尾巴在身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颗正在被缓慢注入温度的石子。
余玥站在几步之外,看到乾月的耳尖泛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那层颜色只持续了一两秒就褪下去了,快得像是错觉。
但余玥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像是要去帮茉芮端菜。
她在转身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
乾月站在原地,又过了几秒才把视线收回来。
她的尾巴慢慢落回正常的高度,然后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客厅中央那盏暖黄色吊灯的正下方。
“……我有话想说。”
她的尾巴微微扬起了一些,但那种扬起不像是坚定,更像是一个人正在把某件很重的东西从地上抱起来时肌肉绷紧的姿态。
“我不该留在这里,”她说,声音在开头还算平稳。
“我之前以为,只要我待得够远、够小心、不靠得太近,监管所就不会发现你们,但我错了。”
“蚀已经找到了我爸妈,下一次来的可能不是蚀那样的敌人,是更强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到母亲身上,又移到余玥身上,然后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海面。
“所以我想过了,我带你们走,离开这颗星球。”
“找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宇宙很大,他们管不到所有角落,我知道几个坐标,不在任何星图的公开航线上,只要转移得足够快、足够隐蔽……”
她的话停在了那里,尾音比开头低了一些。
“……只要足够快、足够隐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应该可以。”
最后两个字的音调降得很快,像是一个人在把一句原本准备大声说出来的话越念越小声,越念越不确定。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父亲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杯放下的时候杯底触碰木桌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然后父亲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孩子,你说‘带我们走’,你打算去哪。”
乾月没有转头。
“……我没定具体的位置。但——”
“但你有方向吗。”
乾月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海面正在从金色变成深蓝。
“……方向是逃的方向。”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像是那句在心里准备了很久的话,在真正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它比想象中更单薄。
“……宇宙很大。”她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她自己的语气里已经没有确信的底色了。
“……很大。”
她的尾巴完全垂了下去,她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人,目光从父亲移到母亲,移到风风,移到茉芮和卡奇,最后落回余玥身上。
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疲惫。
“我以前做任务的时候,去过很多星球,经过很多星系。”
“我见过监管所的人出现在我以为他们永远不会去的地方……我见过他们把一条时间线抹得干干净净,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带你们走,但我不知道往哪走,我不知道这个宇宙里还有没有一个地方是他们找不到的。”
她停下来,尾巴在身后微微蜷着,像是一个正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把手指缩进了袖口里。
余玥从厨房探出头,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乾月的侧影,她站在窗边,尾巴垂在身后,像一只已经站在门口很久、正准备跑、但自己也不知道门外是什么的动物。
余玥走过去,她走到乾月旁边,站在她侧面,和她一起看着窗外同一片海面。
夕阳正在沉向海平线,海面上铺着一层正在变暗的金色光带。
“你说‘带我们走’。”余玥说。
“你包不包括你自己。”
乾月的回答来得很快:“我不重要,你们能安全就行。”
“不,你很重要。”余玥伸手轻轻弹了下乾月的头。
乾月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尾巴在余玥那句话之后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正在被自己从未听过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如果监管所追到这颗星球,如果那位大人亲自来,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挡住她。”
“我在监管所待了那么久,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余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带我看看。”
乾月愣了一下:“……带你看看?”
“带我看看,”余玥重复了一遍。
“看看我们生活的地方。”
乾月看着她的眼睛,那只紫色的瞳孔里有一层正在轻微晃动的东西,像是湖水正在被风掠过表面。
“……你确定?”
“确定。”
乾月向前走了一步,她站在余玥面前,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里轻轻点了一下。
一尾小鱼从她的指尖浮现出来。
通体泛着柔和的蓝色光芒,半透明的材质形如银河汇入海流,只有巴掌大小,尾巴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是正在一片看不见的水域中游动。
它绕着她的手腕游了一圈,然后游向余玥,在触碰到余玥胸口位置的瞬间,化作一缕极细的蓝色光丝,没入了她的体内。
余玥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胸腔向四肢扩散开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正在泛起极其微弱的蓝色光点,像是皮肤下方有细碎的星光正在缓慢流动。
“这样你就能在太空里正常呼吸和说话了,”乾月说。
“这个只能维持一段时间,够我们看完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