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玥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的景象开始变淡。
客厅的轮廓正在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融化,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等她再次看清眼前的东西时,她已经不在海边的别墅里了。
最初的一瞬,余玥的感官没有跟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呼吸,身体被一层温热的蓝光包裹着,真空的冷意无法穿透那道屏障。
但她的视野被填满了。
完完全全地、不留任何缝隙地填满了。
那是整颗星球。
不是地图上那个扁平的图案,也不是电视里一晃而过的新闻画面,更不是飞机舷窗里那个遥远的弧形边缘。
是整个、完整的、在漆黑的宇宙中旋转着的蓝色球体,正在她眼前缓慢地转动。
她能看到大陆的轮廓,绿色和褐色交织的纹理,边缘被海岸线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她能看到海洋的颜色变化,从近岸的浅蓝绿到远洋的深蓝,再到星球边缘处被暮色浸透的暗青色。
她能看到云层在旋转,像是某种缓慢的、有呼吸的活物正在用它的表面进行着无声的循环。
她能看到大气层的厚度,那层蓝色的、发光的薄膜,薄到令人心悸。
余玥看着它。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怕太大一点就会把那层薄薄的大气震碎。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一种感觉,涌了上来。
就像是在某个极小的瞬间,她同时感觉到了这颗星球的巨大和自己的渺小,感觉到了它承载的一切和她自己在这十九年里走过的所有路,而这两者之间的距离正在无限缩小,直到她分不清哪个是星球哪个是她自己。
她没有眨眼。
她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虽然她知道不会,这颗星球还会在明天的同一时刻以同样的角度转过来,但她此刻就是不想眨眼。
她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张开,对着那颗蓝色星球的轮廓比了一下。
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大约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而在这段距离内,整颗星球被完整地框住了。
“阿月,”她的声音很轻,“它真的好小。”
乾月悬浮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你看,”她说。
“全都在那里。”
她的目光落在那颗星球上,像是正在用视线抚摸它的每一寸表面。
“我从小到大住过的地方,走过的街道,跑过的操场——全都在那里。”
“我上学时经过的那棵银杏树,春天掉毛毛虫、秋天落满黄叶的那一棵——也在那里。”
她停了一下。
“妈妈洗菜的水声,爸爸翻报纸的声音——全都在那里。”
“风风敲门的声音,茉芮倒茶的声音,卡奇站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全都在那里。”
“还有黑白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呼噜声——也在那里。”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了一些,但没有停。
“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我在地图上画过圈、在攻略里收藏过、在深夜里计划过要去的那些地方——全都在那里。”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还有那些……我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
“全都在这颗小小的、脆弱的、美丽的蓝色星球里。”
她停住了。
那句话的后半段她没有说完,但她知道乾月听懂了,她能感觉到乾月在旁边安静地悬浮着,尾巴在身后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继续说:“所有我在乎的人,所有我认识的人,所有我还没有认识但迟早会认识的人。”
“他们的一生都在这颗蓝色的小球持续进行着。”
“那些快乐的日子,那些难过的日子,那些莫名其妙的、不值得被记住的、但就是忘不掉的日子,全都在那里。”
她终于眨了一下眼,眼眶里的那层水光被睫毛切碎,又重新聚拢。
她的视线依然落在星球表面,没有移开。
“阿月,我们不走,这里是我们的所有。”
“我们一起解决那个什么监管所的破事,好不好?”
乾月悬浮在她身侧,很久没有说话。她的尾巴在她身后微微卷了一下,又松开。
当她终于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一些:“……我不知道。”
“那就从现在开始,”余玥说。
“我们一起。”
乾月没有回答。
她侧过头,在深空中朝着余玥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身体。
眼前那颗蓝色星球依然在缓慢旋转,云层正在从大陆边缘向海洋移动,太阳从星球的另一侧斜斜地切过来,在弧面上拉出一道金色的边缘线。
像是有人在星球最外侧画了一道极细的、正在发光的线。
那一刻她们悬浮在太空中,眼里是那颗包含了所有人人生、所有她们去过和没去过的地方、所有她们已经知道和将来才会知道的事的蓝色星球。
它的海洋在反射星光,它的云层在移动,它边缘那层薄得惊人的大气在暗色的深空背景中散发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蓝光。
她们回到别墅的时候,海面上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渗出来,在草坪上铺了一小片光斑。
乾月站在草坪上,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我待会儿会用自己的心音生出一个幻象分身,送回监管所,”她说。
“我想和她当面谈一次。我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余玥知道她没说完的那个词是什么。
乾月推开了门。
暖黄色的光从门内涌出来,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尾巴尖上,她跨进门框的那一刻,尾巴在身后轻轻弯了一下。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回来了?快去洗手,等下吃饭了。”
那句话是对着门的方向说的,没有指定是对谁。
但乾月的脚步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落点,然后她继续走了进去。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海北,远处海面上的渔灯还在缓慢移动。
乾月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里,闭着眼睛,周身泛着极淡的蓝色光晕。
那道蓝光正在逐渐变浓、凝聚,从她的轮廓中分离出一道几乎完全相同的虚影。
虚影在客厅中央成型后,回头看了一眼本体,乾月依然闭着眼,呼吸平稳。
虚影转身,空间在它面前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
虚影迈入裂隙中,合拢的瞬间,只留下一道正在消散的蓝色光痕。
乾月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自己面前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空间,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余玥的母亲正在厨房里把菜端上桌,碗碟碰撞的声响从那边传过来,混着热汤升腾的白色蒸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乾月不知道那道幻象会在什么时候抵达那座位于时间缝隙中的高塔,也不知道那位大人会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回应它。
但她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她现在坐着的这张沙发是暖的,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尾巴尖上。
而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在太空里,当她看着那颗蓝色星球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一眼余玥的脸。
她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在说,她和余玥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