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还在吹。
余玥跪在沙地上,手指深深陷进潮湿的沙粒中。
她的掌心在刚才那场追逐中被碎石划破了,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沙面上,又被涌上来的潮水带走。
她的视线还停留在那道裂隙消失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气,只有正在变暗的暮色,只有她伸出去却什么也没抓住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几秒,几分钟,或者更久。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动她散落的碎发。
她的嘴唇还在动,没有发出声音,反复地、机械地念着同一个名字。
“……阿月……”
茉芮跪在浅水区,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低着头,碧绿的眼眸盯着自己按在伤口上的手,指尖的绿光正在明灭不定。
她的手指在颤抖,她正在试图维持一个她已经维持不住的状态。
卡奇站在她旁边,左肩垂着,重力场已经完全消散了。
他的呼吸很重,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海面上那道裂隙消失的位置,像在看一个他已经看到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结果。
风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余玥的背影,手指还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没有人说话。
海潮持续地、均匀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像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这时,一粒一粒的蓝色光点从海面上亮起来,从余玥跪着的沙地底下,从她手指陷进去的那片湿润的沙粒深处。
一点极淡的、如同从深水中浮上来的光,正在缓慢地、稳定地向上生长。
余玥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低下头,看着自己跪着的沙地。
它们向她聚拢,包裹住她的手指,然后继续向上蔓延,沿着她的手腕、手臂,像是正在寻找什么。
茉芮抬起头,碧绿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光点。
“那股心音……是她啊——”她低声说。
余玥看着那些光点在自己手背上汇聚。
它们不冷,不烫,只是温暖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沙子。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从她身体里传出来的,温柔,温暖,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使用了很久很久的、略微沙哑的音色。
“……孩子。”
余玥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是你。”
她记得这个声音。
在一切的开始时……将乾月封印进余玥体内的那个——神秘存在,就是这道声音。
她抬头,看向前方。
沙地上,那些光点正在聚集,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一团不会伤人的光晕中凝聚成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蓝发,垂在肩侧,发梢泛着柔和的、如同星光般的微光。
奇怪的是,她的头上两鬓有翘起来的不知道是头发还是耳朵的东西,又或者是,鱼鳍?
身后还长着一条冒着蓝色光点的鲸鱼尾巴。
面容隐约可见,轮廓柔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安详的弧度。
她的身形不实,像是月光织成的,边缘处微微泛着光。
她站在浅水与沙滩交界的位置,海潮漫过她的脚踝,却没有打湿她。
茉芮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
“……姨。”
那个女人侧过头,看向茉芮。
她的面容被光线模糊了一部分,但她的目光是清晰的。
蓝色的、温和的、像是正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孩子。
“茉芮,好久不见。”
卡奇也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道身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他很少流露的、像是确认般的语气:“……您来了。”
“辛苦你们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一阵风掠过海面。
然后她转向余玥,目光落在她跪在沙地上的身影上,看着她满是沙粒的手,看着她指缝间的血迹,看着她那双还残留着刚刚哭喊过痕迹的眼睛。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带着一种比语言更沉重的东西:“你是余玥吧。”
说着,乾月手上的伤便迅速恢复了。
“孩子,你也辛苦了”
余玥看着她,她看着那个模糊却温暖的轮廓,看着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
想起了一直在自己身体里住着的那道蓝色身影——那个长着狐耳、喜欢吃糖醋排骨、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尾巴会轻轻摇晃的孩子。
“……你难道是……阿月的妈妈?”
“是的。”她说。
“你也可以叫我‘姨’。”
风风站在旁边,反应了过来,但声音带着一种还不完全确定的试探:“您……一直都在这里吗?”
“在这颗星球上?”
“我一直都在。”她看着风风,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确认。
“从月月踏进这个宇宙之前,我就在了。”
茉芮已经站起来了,她的左肋还在渗血,但她的站姿稳住了。
她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压低了的、像是确认什么的语气:“姨,那个计划……”
那个女人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孩子,你们做得很好,你把她拦住了,让她有机会停下来,有机会重新开始。”
卡奇站在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您当初还没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一直担心着傻鱼。”
“我猜到她会走到那个最黑暗的地方。”乾月妈妈说道。
她说∶“我知道她会在这里停下来,但我没有猜到——她会遇到这么多的事。”
“新的家庭,新的日常,新的旅途,这些,都是我没有安排好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余玥。
她的目光开始变得坚定,像是终于准备说出她今天站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孩子,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我。”
她看了余玥一会儿,像是能读懂她所有的困惑和愤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余玥。”
“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余玥怔住了。
“啊?”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但我会还是会选择把一切都告诉你。”
余玥没有说话,她跪在沙地上,手指还插在沙子里,指节发白。
余玥和她之间隔着的那片沙滩忽然变得很安静,风声、浪声、远处的城市噪音。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你的身体里,有我的血。”她说。
余玥的呼吸停在半空。
“月月她爸爸,把自己的寰宇之角折断了,用它的力量把我自己的灵魂锚定在了脚下这颗星球的意志。”她说。
“然后,在漫长的,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千年后,我在创造新的生命时。”
“我把属于星空鲸的、属于我自己的那一部分生命信息,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就是类似DNA的一种东西——掺入了你体内。”
余玥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在嗡嗡作响。
“你依然是余玥,依然是那个在人类世界长大的孩子,但你的身体里,从此有了一粒星空鲸的种子。”
“可以叫它,星能种子。”
“它让你拥有了星空鲸的血,虽然已经稀释的不能再稀释了。”
乾月妈妈顿了顿,“所以从某种角度说——你也是……月月,是我的乾月。”
“对不起,我在你身上塞上了一些我的自私。”
“所以那什么监管所才会盯上我……”余玥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把我判定为时间线异常,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体内有你的血……和阿月一样。”
“是我做的,我把你暴露在了监管所的侦测范围内,让他们注意到你,然后……让月月来到你身边。”
余玥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稳住:“你……你是故意让她来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被派来杀我?”
“是。”
“你故意让她被封印进我身体里?”
“是。”
“你故意让她失去记忆,变成一张白纸?”
“是。”
余玥的声音终于抬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颤抖:“那你有没有想过——她有多痛苦?!”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不知道她是谁!她一个人在陌生的世界里——她——”
她看着那个温柔的身影,胸口里像是一块积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推到了喉咙口。
“你计划了这一切,你让监管所盯上我,你把她送到我身边,你让她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但你做了这么多,你就只是看着!”
余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着出来:“她在这片海边站起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珩星的时候,你——你在哪?”
“你看着她被带走,你看着她被那柄剑刺穿,你看着她变成怪物,又恢复,又变成人——”
“你一直在看着,对吧?”
“你是这颗星球的意志的话,你能看到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吧?!”
“你看着她哭,看着她怕,看着她一次次站起来又倒下,你就只是看着?”
沙滩上安静得像是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余玥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断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咬着牙把它说完了:“你为什么不救她?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你为什么要等到她已经被带走了才走出来告诉我们这些?”
“她不是你的女儿吗?”
“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一直在看着——!”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眼泪已经漫过了眼眶。
乾月妈妈没有后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余玥,等她说完,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
但余玥在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看到那双和乾月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碎开。
“我知道她有多痛苦,那段失去记忆的日子里,她每走一步都在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是武器还是活人,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什么,我都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
“因为那时候,是她能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余玥怔住了。
乾月妈妈的声音依然温柔:“她被监管所困了那么久,久到她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如果我不让她失去记忆——失去那份作为维度行者的,错误的记忆。”
“她永远不会想起自己曾经活过的样子,她会永远都是那件武器。”
“你真的放得心下来……让她一个人吗?”
余玥咬紧了牙关:“你是在赌。”
“我是在赌。”她没有否认。
“我赌她能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找到一个愿意让她重新开始的人。”
“我赌她能在爱上生活之后,能把那些早已被藏起来的东西慢慢地找回来。”
她看着余玥,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像是有水光一样的颜色。
“这颗星球它蓝得让人沉溺其中,这颗星球的呼吸很沉稳,很鲜活。”
“我看着在这颗星球上,人类点亮了文明的灯火。”
“他们的欢笑、哭泣、争吵、拥抱……那些细碎的、鲜活的情感,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我太爱你们了,所以我相信你们,相信人类的可能性。”
“我赌对了。”
“那个人,是你。”
余玥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而且,我也相信你,孩子。”
“你很温柔,同时你也很……普通。”
“而那份普通,正是乾月最需要的。”
乾月妈妈站在那里,看着她。
海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咸味和正在消退的黄昏光。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声音依然温柔,但那种温柔底下,只剩下无力:“你刚刚问我,为什么我只是看着。”
“因为我没有那个能力。”
余玥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孩子。”
乾月妈妈轻声说,“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和你们说话,就已经是在燃烧我最后那点灵魂了。”
“我不是没有试过,我试过很多次,但我的力量几乎已经没有了,微小到连一次有效的干预都做不到。”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正在变得透明。
“我能做的,就是在月月被封印进你身体的那一刻,给你们一个让彼此认识的机会。”
“然后……就只能看着了。”
“看着她从悬崖边掉下去,看着她在深水里挣扎,看着她在黑暗中找到光,又看着那道光被带走。”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海风忽然变大了。
余玥跪在原地,攥着沙子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乾月妈妈看着她,那双和乾月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眸里,依旧带着温柔与坚定。
“但是,我还能和你们一起走。”她说。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那个女人看着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而且你已经替我做完了一些事。”
“什么?”
“你替我重新陪她走了那条路。”她说。
“你陪着她走完了我走不完的那一段,你让她在黑暗里看到了光。”
“你让她知道,有人愿意伸出手,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有价值。”
“只是因为她活着,就值得被接住。”
她看着余玥,目光里带着那种已经沉淀了很久、终于在此时此刻被确认的温柔:“她身上已经刻下了你的痕迹,所以,还有机会。”
余玥没有说话。
她看着母亲,海风还在吹,她跪在沙地上,感觉到胸口那块一直在释放压力的石头,正在缓慢地、沉重地松动。
“……你为什么不直接在一开始告诉我这一切?”
“如果那时候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只会觉得那是梦,是幻觉,是别人编来骗你的。”
“现在呢?”
“现在,你已经和她一起走了这么久。你亲眼见过她最脆弱的样子,也见过她最坚硬的样子。你陪她走过了那些我无法走的路。”
“你不需要别人告诉你‘那是真的’,你自己已经知道了。”
余玥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沙地上的手掌,她把手从沙子里抽出来,慢慢站起来。
茉芮站在几步之外,她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她一直在尝试调动心音来治疗。
她看着那位女性,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姨。”
乾月妈妈转过目光,看向茉芮。
她的目光在茉芮左肋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在茉芮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蓝白色光芒。
“星衍。”
那光芒非常柔和,像是清晨的海面反射的第一缕阳光。
它缓缓覆盖在茉芮左肋的伤口上,像一层温热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水雾。
茉芮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伤是时间锁定。”妈妈的声音很轻,“我没办法完全治好它,但至少,我能让它在不影响你发挥的程度上稳定下来。”
那层蓝白色的光覆盖在茉芮的伤口上,深入皮下,像是在缓缓地“滋养”那些被冻结的细胞。
伤口没有完全愈合,那道裂口依然存在,但边缘的疼痛感正在明显减轻,茉芮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恢复正常的活动范围。
“还能打吗?”茉芮低声问。
“能。”乾月妈妈收回手,那层蓝白色的光从她指尖消散。
“不能完全疗愈,但能让你维持正常战斗状态。”
茉芮低声叫了一句:“谢谢,姨。”
乾月妈妈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转头,看向卡奇。
卡奇一直站在稍远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靠近,但也没有走开。
他的左肩还歪着,那种勉强接回去的姿势看着就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卡奇,”乾月妈妈说。
“你过来。”
卡奇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走过去了。
他在乾月妈妈面前站定,微微低着头。
乾月妈妈抬手,指尖的蓝白色光芒落在他肩膀上,那层光芒渗入关节深处,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韧带和肌肉。
卡奇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谢了,姨。”他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一些。
乾月妈妈收回手,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你们俩,带着月月走了那么多路,该说谢的是我。”
卡奇没有说话,但他把左肩活动了一下,确认它恢复了正常范围之后,他偏过头看了茉芮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也还好。
然后他重新看向面前的乾月妈妈:“姨,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准备,但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些他很少流露的犹豫的情绪。
卡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姨……您现在的状态……”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片沙地上,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蓝色的长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偏过头,看着远处那片海面,那是乾月被带走的方向。
“我已经没办法陪她走到最后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正在对自己说。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卡奇没有继续问。
这时,余玥的声音响起来了。
“我们去找她。”余玥说。
风风也站起来了,她的手攥着衣摆。
茉芮的左肋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行动能力,她看着余玥,碧绿色的眼眸里有光。
卡奇站在茉芮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没有退后。
他站在那里,用目光确认着每一个人的位置。
余玥走过来,看着那位母亲。
乾月妈妈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比刚才更淡了,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但她的目光依然是温热的。
妈妈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你知道阿月在哪吗?”
“维度监管所里,走吧。”
“虽然我们俩已经被逐出维度行者行列了——”卡奇的声音传来,茉芮也站在卡奇旁边。
“但是能加入维度行者这一行列本就说明了我们也不是一般人。”
“就算监管所处在时间的夹缝里,我们也有办法进去。”
“把门撬开就行。”
余玥点了点头。
她转身,看向海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正在逐渐变暗的天色和正在退潮的海浪。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她的喉咙,带着咸味和冷意。
“那就走吧。这一次,换我们去找她。”
这时,乾月妈妈走到了风风旁,轻轻摸了摸风风的头。
“风风,你也帮我多看着她们俩。”她说,声音温柔。
“不管是乾月,还是余玥——她们都是我的孩子。”
“你替我多照看着,好不好?”
风风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她用力点了一下头:“我会的,一定会的。”
“麻烦你了。”她轻轻笑了笑,然后转回身,看向海平线的方向。
“倒是也不一定要“撬开”维度监管所的门。”茉芮的声音响起。
“我们这,还有一位维度行者呢。”
说完,茉芮召唤出了之前收纳陨的压缩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压缩袋,袋口收紧的拉链在她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短促的金属声响。
她没有立刻打开它。
风风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个袋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要放他出来?”
茉芮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指尖在袋口的拉链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拉开了拉链。
袋口张开,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呼吸声。
随后一只手从袋口伸了出来,搭在边缘,指节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陨从袋子里爬了出来。
他比余玥记忆中更狼狈,左肩的衣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已经结痂的伤口,边缘还在泛着暗红色。
银灰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被血黏在额角。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细长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但伤口边缘还在泛红,像是刚刚愈合不久。
他的右拳表面有一片细密的、像是被高温灼过的痕迹,大概是乾月那一拳留下的。
他站定在沙滩上,微微喘了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了。
他没有立刻看任何人,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那些伤口还在,然后才抬起头。
他看到了茉芮,看到了卡奇,看到了风风,看到了余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乾月妈妈身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被关着的时候,我在不停的把你转到不同的空间坐标。”茉芮开口了,声音平静。
“你偶尔会醒来,但你从来没有挣扎过。”
陨没有说话。
“你是维度行者,你的使命是维护唯一正确时间线。”茉芮看着他说。
“但你被关着的时候,什么也没做。”
“你没有尝试逃,没有尝试杀我。你只是……待着。”
陨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茉芮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正在回想着什么。
“……我没逃,是因为我不知道逃出去之后要去哪。”他低声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
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凌乱的衣服,结痂的伤口,被血黏住的发丝。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你在袋子里没有关死缝隙,我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他说道。
茉芮没有否认。
“我听到你们说了很多事。”陨说。
“那个维度行者……月,她被那位大人带走了。”
“你们要去监管所把她带回来,我还听到了——”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乾月妈妈。
“您说您已经没办法陪她走到最后了。”
乾月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温和。
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选择。”
“我是一条指令,一个编号,一把被使用的刀。”
“我没有家,没有名字,没有我想要去的地方。我从来不觉得那些东西存在过。”
他看向茉芮:“但是月,她的心音在净化我的时候,她让我看到了我父母的脸。”
“她在那种状态下,还肯停下来去救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那次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我‘有用’才碰我的。”
茉芮看着他:“那破监管所的大门,你开得了,但我不强迫你开。”
“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开。”
陨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我们自己撬。”茉芮的回答平静。
“但如果你愿意,那就是你第一次自己做的决定。”
陨没有说话。
他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那道裂隙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月……她对我施加净化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爸妈,那时候,我想起了我的过往。”
“我在很小的时候被监管所带走,训练成维度行者,我从来没想过他们长什么样。”
“但那个月……乾月,她触碰我的时候,我看到他们了。”
“他们在对我笑。”
他顿了一下。
“我欠她一条命。”
然后他看向那道裂隙:“这门,我会开的。”
“这一次,我想跟她走。”
他转过身,掌心亮起银灰色的光芒。
那是维度行者的权限,每一位维度行者的跨越平行宇宙,穿越时空间的能力都是由珩星分发的。
那道裂隙在光芒中缓缓展开,就像是一扇被尘封了太久的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陨站在门边,没有走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乾月妈妈,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您女儿救过我,这扇门,算是还给她了。”
“谢谢她,也谢谢您。”
乾月妈妈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你以后,可以走你自己的路了。”
陨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暮色中走去,走得很慢,像是在用每一步确认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余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陨!”
陨停住了。
“你以后要做什么?”
陨没有回头,他站在暮色中,海风把他的银灰色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去找我爸妈。”
“我从来没想过他们长什么样,但乾月让我看到了他们,我想去看看他们。”
他往前走,步伐很稳。
那道裂隙在身后正在收缩,但他没有回头。
风风站在余玥旁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完全被沙滩和暮色吞没,她轻声说了一句:“他走了。”
茉芮没有接话,但她看着陨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是一个人选择成为自己的第一步。
她握紧了拳头,迈步走进了那片蓝光。
海风还在吹,沙滩上空空荡荡的,只留下了一个个被潮水慢慢抚平的脚印。
维度监管所的大门正在闭合,像是一扇门正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上。
而在那道门后,某个被带走的人,正在等待着被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