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低下头，手指搭在裹着剑布的残响上，一圈一圈地，慢慢悠悠地解开了那层布。
剑布落地，残响的剑鞘暴露在霓虹灯下——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
鞘口与剑刃之间那道缝隙里，渗出紫色的微光。
但首领并没有等乾月拔剑。
他在乾月的手指刚刚触到剑柄的那一瞬，动了。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他脚下的地面炸开！
那是被他压缩到了极致的心音，在卡座之间爆发。
那股能量裹住了他的身体，让他的速度瞬间突破了血肉之躯的极限！
他的身体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从卡座里弹射而出。
右拳直取乾月的面门。
那一拳的力量足够把一艘小型星舰的护盾打穿！
拳风扫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沿途的卡座、酒杯、尸体，全部被掀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粉末。
乾月侧身，让那一拳擦着她的左耳过去。
拳风撕开了她几根蓝色的碎发，碎发在霓虹灯下飘散。
与此同时，乾月用余光瞥了瞥那些还蜷缩在角落的普通人。
空间感知铺开，几十个蓝点在零点几秒内被锁定、折叠、传送出迪厅，落在几条街外的安全区域。
这个首领的攻击……太过夸张了，那些人不该在这里，会被波及的。
她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而死。
首领的拳砸空了，但他的动作没有停。
他的左手在后背一摸，一柄暗红色的能量剑从鞘中弹出。
那柄剑的剑刃没有实体，完全由压缩的心音构成，剑刃周围的空间在微微扭曲。
他反手横斩。
剑刃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横扫乾月的腰际。
乾月向后仰倒，剑刃从她鼻尖上方的位置掠过。
她能感觉到那层心音刃面上传来的灼热，还有……
数不清的同族的血。
首领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的右手反手一抓，五指再次扣向乾月的面门。
这一次，乾月没有躲。
她抬起左手，正面迎上了那只抓过来的爪子。
两只手在空中撞在一起！
首领的手指扣住了乾月的手腕。
乾月的手指扣住了首领的手腕。
两只手像两把咬合在一起的钳子，互相钳制，谁也挣脱不了。
首领的嘴角勾了起来。
他比乾月高出半个身，体重是她的三倍，手臂比她粗两圈。
而且他身体里流淌着的心音，那是他猎杀过无数星空鲸之后，从它们的尸体上提炼出来的能量。
他手臂上的护甲厚度，足够在恒星表面行走。
这种纯粹的角力，她不可能赢。
他加力。
手臂上的肌肉隆起，心音护甲泛起暗红色的光，关节处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身上的那些心音护甲，同样是从他猎杀过的每一头星空鲸身上提炼出来的。
每一头星空鲸临死前释放的心音，都被他收集、压缩、储存。
所以他身上这层护甲，本质上就是无数头星空鲸的遗骸。
他要把这个矮小的女孩整个人提起来，然后摔在地上！
乾月的手臂纹丝不动，她没有使劲，她只是看着他。
首领看着自己眼前这个眼神中没有一丝属于星空鲸情绪的“星空鲸”女孩，那一瞬间，首领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很久以前，在一条遥远的旋臂边缘，他带队突袭了一颗居住着星空鲸的星球。
那颗星球上最后的一家三口，一头成年雌鲸，一头成年雄鲸，和一头幼崽。
他记得很清楚，那次他们用了三枚行星级裂变弹才把两头成年体分开。
那个雌鲸张开护盾，把幼崽护在身后，用尽所有心音撑起最后一道防线。
他记得自己走过去，当着那个雌鲸的面，把幼崽从她怀里抢过来。
幼崽在他手里挣扎，哭着喊妈妈。
他用刀割断了幼崽额头上那根刚长出来还只有一小截的角。
鲜血从幼崽额头的断口处喷涌出来，溅在他脸上，是热的。
那个雌鲸的惨叫声穿透了整个星球的大气层，她拼了命地往前冲，被裂变弹的余波一次又一次地压回去。
首领的嘴角勾得更深了。
他看着眼前的乾月，脑子里想的全是当年那个幼崽。
一样的蓝色头发，一样的鱼鳍，一样的尾巴。
那一次，那个幼崽死在了他手里。
这一次——
“你和她，长得真像。”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残忍的怀念。
乾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再过去几百年的时间里，我屠过数百只星空鲸。”首领低下头，凑近乾月的脸。
“其中有一颗星球，那颗星球上有上百头星空鲸，成年的，幼年的，怀孕的。”
“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牲畜。”
“其中有一家，我记得非常清楚——”
“我抓了一只幼崽，当着它母亲的面，把它的角割下来，塞进了它的嘴里。”首领的嘴角咧开。
“那个小东西哭得整颗星球都在震，她妈妈吼得连恒星都在发抖。”
“然后我割了她的角，砍了她的头。”
“那颗星球上上百头星空鲸的血从星球的一端流到另一端，把整颗星球染成了一片蓝色的海。”
“那些血在星球上满溢出来，流到了宇宙里，那片海甚至在太空上都能看到，在宇宙里飘了整整一年才散开。”
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颜色。
乾月的手臂在发抖。
“你问我有没有温柔？”
“你们四处猎杀我的父母我的种族的时候，有没有温柔？”
“告诉我，猎手！”
这时首领吹起了口哨，旁边飞出来一个机械拳头，机械拳头快速飞出，一拳砸在乾月的肚子上。
乾月整个人被砸飞出去，撞穿了身后一根柱子，又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
她趴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首领提着剑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
“温柔？别开玩笑了，你们不过是一群畜生罢了，那是人的东西，你们配得上吗。”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女孩在地上挣扎的每一秒。
“就像我们平常摄入那些肉类蛋白质时，你会对屠宰的动物温柔吗？”
“你们星空鲸的心音看似能净化污秽，调节心情等等一系列可以用到正道上的方式，但实际上，你们的心音才是最霸道的。”
“你们觉得是在净化群星？不，不，你们是在用你门庞大的情感能量，强行覆盖群星、抹杀群星、改写群星。”
“你们所谓的净化，本质上是对其他生灵意志的“压迫”。”
他低头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的小女孩，看着她两鬓的鱼鳍在尘土中微微颤动。
“结束了。”他举起剑。
就在剑锋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乾月抬起右臂挡住，那条挡在身前的右臂，被齐肩斩断。
断臂飞出去，落在地上。
首领的剑尖插进地面，他低头看着那条断臂，又看了看乾月肩膀处那个正在喷涌蓝色血液的断面。
他笑了。
“你看，星空鲸也是会流血的。”
乾月没有叫。
她甚至没有看自己那条断掉的手臂。
她只是左手撑着地，从地上慢慢爬起来。
蓝色的血液从伤口边缘往下淌，但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首领的脸。
她体验过比这更痛的。
三年前，父亲被腰斩，母亲被斩首，她的右眼被一刀剜出来，她一个人在那颗冰冷的行星上爬了不知道多少天。
痛是什么？
痛是她在那之后对着自己的喉咙举起金属片时，身体本能拽住她，不让她自我了断的那种撕裂。
这点痛，排在后面。
首领正要补上第二剑——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旁响起了金属摩擦金属的声响。
他扭头
那柄躺在一旁刚解开黑布的剑，正在颤抖。
漆黑的剑鞘暴露在空气中，紫色的污染心音在剑刃与剑鞘的缝隙中流出。
然后，残响自己从鞘中飞了出来。
残响在颤抖，它在响应乾月的愤怒。
乾月体内翻涌的污染心音正在通过她和残响之间的链接涌进剑身。
它就那样从鞘口弹射而出，剑柄直直地撞向首领的面门。
首领抬起能量剑格挡。
残响的剑柄撞在能量剑的剑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
“叮——！”
这一撞的力量之大，让首领的虎口都震裂了。
他的能量剑偏了半寸，残响在那一瞬间弹开，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直直地插在地上，剑刃没入地面三寸。
首领的能量剑，同样也是从星空鲸的尸体上提炼出来的心音凝聚而成。
它的硬度取决于他体内储存的心音量。
而星海·残响那柄剑。
则是乾月自己的寰宇之角，是星空鲸最核心的东西。
它的硬度不是一堆尸体赝品能量剑能比的。
乾月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她右肩的断面开始冒起了白烟。
蓝色的血从伤口边缘涌出来，但那些血没有滴落，而是像有了生命一样，开始往回缩。
断裂的血管一根一根地接上，碎骨在皮下重新拼合，肌肉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缠绕、交织。
白色的烟雾从伤口处升腾。
五秒。
一条全新的、白皙的、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手臂从她的右肩长了出来。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她走向了插在地面上的残响，伸手握住
残响入手的瞬间，乾月体内的心音暴涨！
它认得她，它在叫她。
污染心音从剑刃上涌出来，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像一条活着的蛇。
蓝紫色的光从她瞳孔深处涌出来，照亮了她在暗处的脸。
首领终于后退了一步，他完全没看到乾月挥剑的动作，自己的身形就突然朝下。
“跪。”
瞬间，他的双脚双手没了，只剩四肢的横截面，整个人砸在地上。
乾月站在他身前，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
想起来之前看过的那本小册子，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到吧台附近寻找
“你们星空鲸猎手这一行，有没有听过一个规矩？”
首领没有回答。
他的全身都在发抖，四肢被斩断传来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杀星空鲸的时候，不要留活口。”乾月的声音很平静，她找到了那本册子，正被某个猎手尸体压着呢。
乾月拿起来，把册子上的血甩了甩，然后拿在手里掂量掂量。
“因为活下来的那头，会来找你们。”
她走向首领，把残响插在一旁的地上，蹲下。
“嘿，说你呢傻x（外星语），给我把你那臭嘴张开。”乾月揪起首领的头发，让首领抬着头看自己，另一只手拿着那本册子抵到对方脸上。
首领咬紧牙关摇了摇头∶“你这个小崽子——！！我绝对要杀了……”
乾月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
“唉——”乾月叹了叹气用小册子拍了拍首领的脸。
册子上的血印在脸上，好似被扇了两巴掌留下的红印
一旁插在地上的残响自己从地里拔了出来，悬浮在首领的身上。
“噗呲——”残响毫不犹豫的从首领背后捅进腹部，搅动——！
“啊——！！！”首领张大嘴，惨叫响彻整个迪厅。
趁着首领张大嘴的时候，乾月一把将那本“星空鲸器官售价”册子塞进了首领的嘴里。
然后她站了起来，走到一旁，拔出了捅在首领身体里的残响，抬起剑，指向首领。
“过去我爸妈、我先辈的温柔，将断在我这里，我会斩断那条路继续前进。”
“直到将你们星空鲸猎手彻底清剿干净。”
“那一整颗星球的星空鲸的怨恨。”她说，“我替他们还给你。”
残响的剑尖抵在首领的脖子上。
首领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等等——！”首领的嘴被册子堵着，发出了不太清晰的声音。
乾月没有等，抬手，横劈——
首领倒下去的时候，耳朵里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自己脖颈处的血喷出来的声音。
他的意识飞离了身体。
在他最后的感知里，他看到一个蓝发的身影收剑入鞘。
残响剑身上的紫光正在缓缓消退，像是一头终于吃饱了的野兽，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乾月站在首领的尸体前，蹲下来，把那柄暗红色的能量剑从他的断手边捡起来。
剑刃上还沾着自己的血，但它沉甸甸的，她知道，这上面不只有自己的血。
里面还压着那些死去星空鲸最后的哀鸣。
她解开首领胸前的护甲，一块一块地拆下来。
每拆一块，她都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的心音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发出她无法回应的呼救。
她把护甲、能量剑、以及所有从这个迪厅中缴获的星空鲸器官，全部堆在舞池中央。
然后她抬起手，空间感知锁定了烈鬃星系的主恒星。
这些“遗骸”开始闪起了点点星光。
旁边亮起了一个空间裂隙，炽热的高温从裂隙里喷了出来，照亮了被血染红的迪厅。
接下来，这些属于先辈们的东西将要去往裂缝的另一端——恒星。
那里，是唯一能洗净这些遗骸的地方。
乾月不想让这些残骸带着满身污渍离开。
这时，她想起被她随身携带的那些装满星空鲸骨骼的袋子，还有自己一直贴身携带的父母的遗物。
她将那个袋子还有父母的遗物一起拿了出来，放到了那堆护甲武器上。
那些堆在一起的护甲和武器开始缓慢地浮起来，被吸向裂缝。
裂隙中渗出的金光灼烧着空气。
乾月站在舞池中央，皮肤被烤得发烫，但她没有后退。
乾月张了张嘴，又咽下……
猎手首领死前的话，仿佛还在迪厅的废墟里回荡。
“你们所谓的净化，本质上是对其他生灵意志的‘压迫’。”
乾月看着那些即将没入恒星的光芒，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用污染心音撕碎敌人的样子。
那确实很像一种不讲道理的覆盖。
难道，星空鲸真的错了吗？
她转过头，看着首领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如果星空鲸真的霸道，这宇宙早就被我们统治了，哪里还轮得到你们这群鬣狗在这里买卖血肉？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母用心音包裹她时，那种如同温水般的触感。
那从未覆盖过她的意志，只是挡去了外界的寒冷。
所谓的“霸道”和“**”，不过是这群鬣狗为了掩饰自己嗜血本性，而编造的诡辩。
真正霸道的，是你们割断角时的刀，虐杀生灵的剑。
星空鲸的连结，从来不是为了强加于人，而是为了将那些坠入深渊的灵魂，温柔地托起。
哪怕这世界全是恶意，哪怕你们满嘴仁义道德，也改变不了你们骨子里的肮脏。
就让我……来为大家，唱一曲安魂的歌谣吧。
“……星空鲸的归途，该有星海的歌。”
再次张嘴时，嘴里，缓缓唱出一些歌谣。
那是一种没有歌词古老的调子。
那首空灵的鲸鸣穿透了迪厅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仿佛跨越了万年的时光。
这歌声没有强行抹去遗骸上的痛苦，它只是包容了那些痛苦，抚平了那些伤痕。
在那一刻，她不是猎手眼中的赏金，不是星空鲸唯一的幸存者，她只是一头在星海里，送别家人的星空鲸。
童声的鲸鸣安抚着那些遗骸——
乾月的歌谣温顺地包裹着那些遗骸，一起飘向裂缝中的恒星。
她看着那些遗骸在高温中旋转，表面覆盖的暗红色心音开始剥落，像是一层被烧掉的旧皮，露出底下纯净的属于星空鲸的星尘蓝。
乾月看着它们消失在金光里。
“回家吧大家……”她轻声说。
“回到我们最初的家，最初的故乡……回到那温暖的星海里去吧。”
裂隙关闭——
她转过身，走出迪厅。
身后是满地的血，满地的碎玻璃，满地的猎手尸体。
迪厅的门在她身后合拢。
霓虹灯还在闪，音乐还在响。
外面的夜风卷着工业区的焦糊味和湿气扑在她脸上。
她站在迪厅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刚还在喷着蓝色的血，现在白皙干净，握着剑鞘，稳得像从来没有断过。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刚刚那只被她塞进垃圾猎手嘴里的烤鸡，那玩意还是脆皮赤锈风味的。
“突然感觉，有点饿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