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把飞船停在了一颗气态巨行星的轨道上。
这颗行星没有名字，没有卫星，没有任何值得标注的特征。
它只是一颗普通的、安静地绕着那颗恒星旋转的气体球。
她选这里，只是因为这里够空旷，没有飞船经过，没有探测器信号，没有猎手的骨哨。
乾月把飞船熄了火，坐在驾驶位上。
舱内的生命维持系统还在运转，低沉的嗡鸣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她坐在那块从货舱里拆下来的金属板上，靠着舱壁，看着观察窗外那颗气态行星缓慢自转的纹路。
那些纹路是大气的流动，是风和压力在几千年里刻下的痕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把手放在密封锁扣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驾驶位。
那块金属板上还铺着那层磨损严重的隔热垫。
垫子的一角有点翘，是她坐久了压出来的。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扳开了锁扣。
“嗤——”
空气向外涌出，带起一阵短暂的风。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衣摆向外飘动。
然后气流耗尽，一切安静了。
真空的冷意从敞开的舱门涌进来，但她的身体没有感觉到。
星空鲸的身体会自行适应周围的环境，维持内部平衡。
乾月不需要氧气，不需要压力，不需要隔热。
她跨出了舱门，站在飞船外面的星际空间中，脚下什么都没有。
气态行星在她很远的地方缓慢旋转，那颗恒星的光从侧面照过来
她回头看了那艘飞船一眼。
很小的单人飞船，没有座椅，只有一块从货舱里拆下来的金属板。
她在上面坐了好几年。
她曾经在那块板上放过父母的遗物。
现在那些东西都不在了，已经送进恒星了。
干干净净地还回去了。
这艘飞船是空的，她也是空的。
但她把该放下的东西都放下了，终于可以不用再背着了。
她转回身，面对着那片开阔的、没有边界的暗色。
然后她飞了出去。
她飞得很慢，不需要赶时间，不需要省燃料，不需要设定航向。
她只是朝着一个方向飞，让身体随着惯性移动。
周围的空间在她身边展开，她的空间感知铺开几十光年，能感觉到远处那些星点的位置、距离、移动方向。
她能“看”到那些行星的轨道，那些恒星的引力井，那些星际尘埃的分布。
它们在她意识里形成一张巨大的、立体的地图。
而她只是其中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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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月飞了很久。
她穿过了几片星域，路过了几颗行星，但都没有降落。
有些星球太亮，有些太吵，有些太拥挤。
她只是路过，用空间感知扫一眼，然后继续飞。
直到她看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很小的中转站，停着几艘破旧的货船。
不大，不新，也不热闹。
乾月本来只是路过，但她在远处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人类家庭，在中转站的公共区域。
孩子坐在父亲的肩上，两只小脚晃荡着。
父亲一只手扶着孩子的腿，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袋子。
母亲走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刚买来还冒着热气的东西。
孩子低头去够那个东西，母亲笑着举高了一些，逗他。
孩子咯咯地笑，在这个空旷的中转站里很清楚。
一家三口。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乾月站在中转站的外面，站在虚空中，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
她没有靠近，她没有降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残留的温度，没有抓握的触感。
她曾经也坐在父亲的肩上，父亲的手掌很大，托着她的腿，稳得像一座山。
母亲在旁边走，手里提着购物袋，偶尔抬头笑着和她说话。
那是在赫利俄斯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样的日子只剩下那么几天。
她把视线收回来，转向中转站的另一侧。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继续飞，又飞了很久。
她在另一个补给站停了下来。
很小的地方，只有一层商业区，几间铺子，几个摊位。
她走进去，找了一间很小的店，在角落坐下来。
点了一些星际特供烧烤，但都是些什么烤虫子，烤外星兽类的肉串，谈不上卖相好，但味道还不错。
乾月的面前还放着一杯热的饮品。
店家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皮肤被宇宙辐射晒出细纹的女性，没有多问，只是把东西放在桌上就走了。
店里还有几个人。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说今天遇到了什么事，语气里带着那种日常的、不用紧绷的松弛。
有人在抱怨某个东西的价格太贵，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有人在讲一个很无聊的笑话，自己先笑了，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乾月坐在角落里吃着烤串，听着那些声音。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热的，她很久没有喝过热的东西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砂栖？还是那个迪厅？
她不记得了。
她只是喝着，一小口一小口地。
她想说点什么。
她想说“我今天杀了一群猎手”。
但她不能，杀人的事终究是搬不上台面的事
她想说“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家人，孩子坐在父亲肩上”。
但她不能,没有人会关心一个陌生旅人看到的陌生家庭。
她想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了”。
但她不能说,因为这句话本身就需要有人听。
她坐在那里，把热的东西喝完，杯子空了，再几口胡乱把烤串塞进嘴里。
她走到柜台前付了钱，走出了店。
她这几年在黑市里拿的悬赏还有从猎手那缴获来的钱也够她用一段时间了。
她站在通道的边缘，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虚空。
那些星点在她视野里缓慢移动，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背景。
她站在那里，很安静。
然后她想起了一个地方。
红矮星的光，暖而暗。
阳光铺在城墙和城外的沙地上。
城墙很高，足以挡住沙尘暴和高热气流。
城里有一条石板路，路面上被风沙磨出圆润的边缘。
墙角的石板上蹲着用石子画东西的小孩。
城门口的风见，风见说“来城里喝碗热汤吧”。
她说“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她只是觉得，她想去。
她站在通道边缘，看了一会儿虚空，然后她转过身。
空间在她面前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边缘泛着极淡的蓝色光弧，走了进去。
缝隙在她身后合拢。
远处那颗正在升起的恒星，光从缝隙合拢的位置穿过去，落在一片空无一人的通道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