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矮星的光依然和几年前一样，暖而暗，均匀地铺在砂栖的城墙和城外的沙地上。
那天下午，风见正在城东的水井边整理刚打上来的水桶。
她听到城墙外有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和沙地上常见的、被风沙拉扯的凌乱步伐不同，那串脚步声节奏均匀，每一步间隔一致，不紧不慢。
她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城门口。那个人站在门外。
蓝色的长发被束在脑后，和几年前一样。
但她的站姿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蜷缩在沙丘背阴处的、想要把自己缩小的样子。
她直直地站着，重心落在双脚正中，脊背挺直。
风见看着她，那个旅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站在城门内侧，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小事，那个人右眼处已经没有绷带了。
那只眼睛睁着，瞳孔是一种浓郁的紫色，在红矮星的暖光下泛着如同静水深流般的微光。
那只紫色的眼睛也在看着她，很安静，没有打量，没有评估，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你把绷带拆了。”风见说。
对方微微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重新抬起来。
“已经用不上了绷带了，长出了新的眼睛。”
“只是颜色变得奇怪了。”
风见认真地看着那只紫色的眼睛：“不奇怪。”
对方没有接这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微微笑了笑。
风见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她跨过城门的时候，步伐很轻。
她走进砂栖的街道后，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和几年前几乎一样的建筑。
路面上被风沙磨出圆润边缘的石板、墙角蹲着用石子画东西的小孩。
她走得不快，每经过一个转角都会多看一眼，像是在拿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实景做对比。
风见走在她旁边，没有主动说什么，只是和她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走到城东那间小屋附近时，她停了一下。
那间屋子现在住着一个新来的家庭，门口晒着几件洗过的衣物。
她看着那扇门，目光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到城中心的广场边，风见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对方没有坐，她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广场中央那口浅浅的喷泉上。
砂栖的水源紧张，喷泉只是象征性的，水面只有薄薄一层，倒映着红矮星暖色的天空。
“你比以前站得直了。”风见说。
对方似乎没有预料到这句话。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正确认自己正以什么姿态站在地面上。
“……可能是吧。”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杀了一些仇人。”
风见没有问仇人是谁，她能猜到。
“后来呢。”
“……后来一直在走。”蓝发旅人捏着自己下巴思考了会。
“有停过吗。”风见问。
“……没有，一直在走。”
风见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你可以在这里停一会儿”之类的话，但她朝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石凳旁边的位置。
那是一个不成句的邀请，就像她几年前在沙地上放水囊的动作一样，不需要解释。
那个人看了那个位置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
她坐下的时候，腰侧的剑鞘轻轻磕了一下石凳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风见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那是一柄暗色剑鞘的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但能看出被握持了很久的痕迹。
“那把剑，以前没看你带过呢。”
“……后来长出来的。”对方说。
“不能留，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风见没有追问“不能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说：“你能收好它，能带着它正常走路，说明你已经和它相处得还可以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风见侧过头，看到她低垂着目光，睫毛在红矮星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用了很久才学会让它作为我的得力助手。”她轻声说。
风见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坐在旁边，和她一起看着广场中央那片薄薄的水面，看着水面上缓慢移动的云的碎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说了一句：“晚饭时间了，城西有家卖热汤的，还开着。”
对方抬起那只紫色的眼睛，看了她片刻，然后站起来，跟在风见身后向城西走去。
热汤是一家用金属板和砂岩搭起来的小铺子，老板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
她看到风见带着一个生面孔进来，没有多问，只是多盛了一碗放在对面。
汤是淡的，主要靠当地一种耐旱作物的根茎煮出一点甜味，咸味很薄。
风见喝了几口放下碗，看到对面那个人正端着碗，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
那个旅人的手指扣着碗沿，指节有些发白，单纯只是因为握着温热的东西时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她喝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泛着油光的水面。
“我一直记得那天你放在地上的那卷绷带。”
风见顿了一下：“……那卷绷带是旧的。”
“但它是干净的。”对方说。
她继续低头喝汤，没有再多说。
风见也没有再回应。
那碗汤喝完后，她们在夜色降临前的余晖中走出了铺子。
红矮星正缓慢地沉向地平线，天空的颜色从琥珀色逐渐过渡到一种暗沉的浅紫灰，气温开始以明显的速度下降。
她们站在城西的巷口，风见看着蓝发旅人。
她的脸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那只紫色的眼睛在暗光中反而更亮了一点。
“要走了吗。”风见问。
“……嗯。”她点了点头。
“我只是路过，看到这颗星球的光，就想过来看看。”
她说到这里，侧过头，看向风见。
“上次走的时候，忘了说——”
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谢谢。”
风见看着她，那双黄琥珀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很暖。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没欠我什么。”
“我知道。”对方说。
“但我想说。”
风见站在巷口，看着对方往后退了半步，那道蓝色的微光再次亮起，空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在走进缝隙之前，回过头，最后看了风见一眼。
“……那座城还在，真好。”
风见点了点头：“还在。”
缝隙合上了，蓝色的微光消散在暮色中。
风见站在巷口，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地面。
过了很久，她转身往回走。
她路过城东那间小屋时，脚步慢了一些，但最终没有停下来。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住处的窗台上放了一卷新的绷带，面朝城外的方向。
那卷绷带没有用上，第二天早上还在那里。
她没有收起来，把它留在了窗台上。
砂栖依然在这颗无名星球的阴影侧安静地运转着。
红矮星的光按时亮起，按时暗下，居民们按着“砂之则”过日子。
偶尔有新的人从城门口走进来，偶尔也有人收拾行装从城门口走出去。
风见窗台上的那卷绷带一直没有被收起来。
后来它在日复一日的风吹日晒中褪了色，边缘开始发毛，但她一直把它放在那留着。
（旧事·砂栖的旅人·重逢·完）
